夜里有人敲门,敲了三下,轻,急,像怕惊了谁。
舒香刚吹了灯,又点起来,披了衣裳,没有急着开门。
论学那日之后,她给自己定过规矩:夜里闩双道门,有人敲门,先听脚步,再听呼吸,听出不对,就熄灯装睡。府城不比青溪,这里没有桃枝的食摊替她守着街口。她站在门后,听外头的动静——脚步声只有一个,轻得很,不像练家子;呼吸声也轻,倒像是个不敢出声的人。
“谁?”她问。
“温家,七姑娘。”外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温明仪。我……来交账的。”
温明仪。温鹤年的侄女。
舒香把门闩握在手里,没有动。论学才过两日,温鹤年的人夜里来敲她的门,说是交账——她想不出这账该怎么交。可外头那声音抖了一下,又说了一遍:“我一个人来的。没有别人。”
她开了门。
门缝里先探进来的是一角青灰色的斗篷,帽沿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半张脸。那姑娘侧身挤进门来,反手就把门掩上了,背靠着门板,才抬起头。
一张年轻的脸,比舒香小两三岁,眉眼生得温温顺顺的,可那双眼——又黑又深,像是压着什么。她拢了拢斗篷,指尖攥着领口,攥得发白。
“你认得我?”舒香问。
“不认得。”温明仪说,“可我认得你。论学那日,满城都传遍了——青溪来的女书吏,当众问温教谕的家世。我也姓温,我知道你查的是温家。”
“你来找我,温家知道么?”
温明仪没有答。她走到桌边,看了看那盏刚点起来的油灯,又从怀里掏出一册东西,搁在桌上。
“我找了你两日。”她说,“论学那天的事,满城都在传。我打听你住在哪家客栈,打听了两日,才敢来。”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她说,“我出来的时候,跟我娘说去庙里上香。我娘知道我要做什么——她没拦我,也没声张。她说,有些事,做一回,这辈子就值了。”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想透了的事。
舒香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先喝口热的。”
温明仪愣了一下,接过茶,握在手心里,没有喝。
那册东西用油布包着,包得紧,解开油布,是一本卷了边的簿子,纸页毛了,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
“这是账。”温明仪说,“温家的暗账,我抄的,抄了半年。”
舒香没有伸手去接。她看着那册簿子,又看温明仪:“你是温家的姑娘。你抄温家的账,拿来给我?”
“我抄的,不是温家的。”温明仪说,“是抄的我的名字。”
她说着,在桌边坐下来,像是怕自己站不住。
“你知道女榜么?”她问。
“知道。”舒香说。她当然知道。放榜那日,她把女榜从头看到尾,三万名额,没有她的名字,第三十七名,挂着蒋文渊——一个男人的名字。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我那年,也是女榜。”温明仪说,“温家买了个名额,挂在我名下。我连考场门都没进过,可我担了三年的‘女学士’虚名——逢年过节,家里要拿我去见客,说这是我们温家读书的姑娘;府学里来问,说温家七姑娘学有所成。三年,我一个字都没考过,可所有人都叫我女学士。”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换的,是温家三年免赋。”
“三年里,我跟着家里的女学士们学过几回规矩,学的是怎么在客人面前坐着好看,怎么把‘温明仪’三个字说得不卑不亢。有一回府学来人,问温家七姑娘经义学到哪一章了,我娘替我答:‘这孩子读书慢,还在《论语》。’我在帘子后头坐着,一个字也没敢说——我连《论语》都没翻过,我怕一开口就露馅。”
“逢年过节,家里的叔伯总让我出来见客,说这是温家读书的姑娘,将来要挣诰命的。客人夸我,说我看着就有书卷气。我笑着应着,心里想,我这身书卷气,是拿三年免赋换的,是拿一个假名字撑起来的。”
舒香没有说话。
她看着温明仪,像是看见一面镜子——镜子里站着一个没能逃出来的自己。
她落第那日,女榜是卖的,她站在榜下,把那三个字一笔一画记进心里;温明仪的名字挂上了榜,人却连考场门都没进过,白担了三年的名,成了温家免赋的凭证。两个人都被那面榜卖过——一个被卖了名,一个被夺了名。
她想起放榜那日,青溪女榜前挤满了人,她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第三十七名,蒋文渊。人群里有人说,女榜嘛,本就是卖的。她没哭也没闹,把那三个字记进心里,回家路上,桃枝拎着两根油条,从街头骂到街尾。
那时候她以为,她这辈子最恨的,是那面榜。
可今天她看着温明仪,才明白——榜是死的,卖榜的是人。温明仪被卖了名字,和她被夺了名字,是同一双手做下的事。
“你什么时候想抄账的?”舒香问。
“去年。”温明仪说,“去年家里给我说亲,说我是‘女学士’,配得上体面人家。我坐在屋里,听他们把‘温明仪’三个字和聘礼摆在一处,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温明仪’,到底是哪个温明仪?是我,还是那个挂名的?”
她抬眼,看着舒香:“我不想再当那个名字了。”
“我试过当自己。有一回,家里让我跟账房学算账,我学得很起劲,想着往后哪怕不当女学士,也能做个账房娘子。可学了一个月,家里的叔伯说,温家的姑娘,学什么账,让人笑话。账房就不教了。”
“我又想学女红,绣了好几个月,绣出来的东西能见人。可他们又说,温家的姑娘,将来是诰命,绣那粗活做什么。我就把针线也放下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温家不是要我做什么,是要我当那个名字。名字挂着,免赋有着落,体面有着落,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个女学士摆在门楣上。”
“可我不想要了。”她说,“我这辈子,还没为自己做过一件事。这册账,是我为自己做的第一件事。”
屋子里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下来。
舒香伸手,把那册账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买卖女榜名额的流水。某年某月,某县某家,买女榜名额一个,银若干——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连经手人的姓氏都记着。她一行一行看下去,指尖在纸面上移着,移得很慢。
有一笔,记的是青溪县,某年,女榜名额一个,经手人是青溪的温主簿。她看着那行字,停了停——青溪的女榜,果然是卖的,经手的,正是那只伸到青溪的手指。
翻到中间,是送往各处的礼单:府衙、学政、官绅,谁家送什么,几时送,谁收的,都有名有姓。有一页记着给府学教谕的礼——年月,正是温鹤年上任那年。
舒香翻得慢,一页一页,看得很细。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记着一笔账,和前面的都不一样——那一年,别的都是进项,只有这一笔是出项,数目还特别大。名下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三个字:太清府。
“封口银。”舒香说。
“是。”温明仪说,“我抄的时候就觉得不对。那一年,温家没有别的这样大的出项,就这一笔,给了太清府。我问我娘,我娘说不知道,让我别问。”
太清府。
舒香指尖点着那三个字,点了一遍,又一遍。
父亲案发那年,也是太清府。
她爹舒承望,太清府书吏出身,后来去了青溪,死在二十年前那桩旧案里。她翻遍旧档,案卷缺页,撕口是新的。她一直想知道,当年是谁给温桓开了路,谁收了温家的银子,谁把一桩案子捂成了死案。
这笔封口银,也许是那只手。
“你知道这笔钱给的是谁么?”她问。
温明仪摇头:“账上没有名字。我抄到这一笔的时候,想了整整一夜——温家那年没有别的这样大的出项,这一笔却连收银子的是谁都不记,不合账房的规矩。我把那页翻了又翻,纸都翻毛了,也没有名字。”
“我查过家里的老账房,那老账房那年才进府,也只听说过这一笔,说当年经手的人,早不在了。我又偷偷问过我娘,我娘只知道那年家里往外送过一大笔银子,说‘送出去的东西,别打听去向’。”
她看着舒香:“我想,能让温家连名字都不敢记的,不是寻常人。”
早不在了。舒香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要么是死了,要么是走了,要么是——被温家安置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她又问:“这账,除了我,你还给过谁?”
“没有。”温明仪说,“只抄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我自己留着。”
她说着,声音又低下去:“我知道我抄温家的账,是吃里扒外。可我想了半年,想明白了——我这条命,这辈子就换了个名字。要是连这名字的来历都没人知道,我这辈子就白担了。”
舒香合上账册,把它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账册贴在胸口,隔着衣裳,能感觉到纸页的棱角。她想,这一册纸,抵得过她翻了三个月档——女榜的流水、礼单的走向、封口银的去处,二十年前的旧案,缺的那一角,如今有了补处。
堂上对勘那天,她把这一册摊开,温家那棵树的根须,就藏不住了。
“账我收下。”她说,“你的名字——”
她看着温明仪,一字一句:“往后自己挣。”
温明仪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才说:“我该走了。”
“我送你。”
“别送。”温明仪说,“有人看着我出来的。你要是在门口送我,明儿温家就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舒香一眼。
“账,你拿着。我要是在温家出了什么事——”她顿了顿,“你别管我。你把账交到该交的地方,比什么都强。”
说完,她拢了拢斗篷,闪身出了门。门板轻轻合上,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很快没了声息。
舒香站在门后,听着那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回到桌边,坐下来。
她把账册又拿出来,在灯下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买卖名额的流水。送往各处的礼单。太清府,封口银。
她把那册账合上,按在桌上,坐了很久。
窗外,府城的更声敲过三更,又敲过四更。她没动,一直坐到天亮。
她在想温明仪。
那姑娘回去之后,温家那扇门里,等着她的是什么?账少了,总会有人查;查到她头上,一个姑娘家,能扛得住温家几天的问?
她伸手,隔着衣裳按了按怀里的账册,按得很紧。
温明仪把命押在了这一册纸上。她不能让它折在自己手里。
天亮时,她发现账册最后一页,夹着一角纸,不是原本就有的——是温明仪临别前塞的。纸上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他们在清账了。你小心。”
她捏着那角纸,看了很久,又把它按原样夹回账册里。
窗纸外头,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府城的第一缕晨光照进屋里,照在那册账上,纸页上的墨字,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她想,这笔账,她得一笔一笔,替温明仪讨回来。
替她自己讨回来。
她把账册收好,又把温明仪塞的那角纸按原样夹回去,然后坐下来,铺开纸,研了墨,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青溪的桃枝:温家要动青溪,让王二麻子盯紧渡口,让顾长卿把时辰簿收进怀里,让食摊夜里早点收。
第二封,写给沈女史:太清府,封口银,问沈女史当年在府衙,有没有听说过这一笔。
两封信写完,她吹干墨迹,叠好,贴身收着,等天亮送去驿站。
窗纸外头,府城的晨光越来越亮。她起身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青溪在等她回去。
可她知道,回青溪之前,她得先让府城这一局落定。
她得让温家知道——被卖掉的女孩,不止温明仪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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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七姑娘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