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牒是县学的差役送来的,红纸,墨字,盖着县学的大印。
差役一路走,一路有人跟着看,到了桃记食摊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差役把文牒往舒香手里一递,清清嗓子,念道:“县学自聘书吏一名,专管卷宗、誊录、档册,月给米三斗,即日起任事。”
念完,围观的街坊先静了一瞬,然后像滚油锅里泼了水,炸了。
“女子做书吏?”
“书吏不是官,可县学衙门里,哪见过女子进出?”
“人家是县尊亲口授的,你们嚷嚷什么!”
“那可是会审堂上翻案的主儿!你行你上啊!”
吵吵嚷嚷里,有人问了一句在点子上的:“女子不得为官,书吏算官吗?”
一个老秀才捋着胡子,慢悠悠地接话:“书吏不是官,是役。县学自聘,不占官缺,不在吏部名册上。这是规矩里留下的缝——正好,够一个女子钻过去。”
“缝?”桃枝从灶台后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这缝是人家舒香自己凿出来的!会审堂上四证一信,凿穿了温主簿二十年的铁桶,现在你们倒说是缝了?”
她这话一出,满街的人都笑了。老秀才也笑,笑完点点头:“说的是。缝是给有心人留的,可她不是捡现成的,她是自己开的。”
舒香站在食摊前,把文牒收进怀里,没多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看那红纸——纸是好纸,字是好字,印是好印。她爹当了一辈子书吏,到死都没混上一张红纸文牒;她六岁那年,那些人搬走爹的书时,顺手带走的还有一张白条,上面写着“查无实据”。
如今,红纸在她怀里,温温的,压着胸口。
报到那日,是县学的一位老书办领她进去的。老书办姓陈,在县学抄了三十年的卷子,头发白了一半。他领着舒香穿过前院,一路走一路低声叮嘱:“卷宗库房在穿堂后头,钥匙从前是周大富管着的。他下了狱,钥匙就收归县尊了。今儿县尊吩咐下来,钥匙给你,往后那库房,就是你的地盘了。”
库房门一开,霉味扑面而来。三间屋子的卷宗,摞得比人还高,有捆着的,有散着的,有的纸页都脆了,一碰就掉渣。老书办站在门口,有点过意不去:“二十年的卷子,都在这儿了。从前是周大富管着,他那人……你也知道,只管锁,不管整。你一个人,怕是要理一阵子。”
“理得完。”舒香说。
她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满屋的卷宗,没嫌乱。她爹当了一辈子书吏,管了一辈子卷宗。她从小就看爹理卷子——怎么分门,怎么归类,怎么给纸页补虫蛀的洞,怎么在卷背上写字号。那时候她小,只当是看热闹。如今轮到她自己了,那些看过的热闹,一样一样,全成了手艺。
她走到最里头那排架子前,抽出一卷落了灰的旧档。弹开灰,封面上写着“青溪县试·己丑年”。她翻开,扫了几行,手顿住了。
这卷档里,夹着一页账目残纸,字迹潦草,记着一笔银子的来去:“三十两,送温家别院。留底。”没有年月,没有经手人,纸页却和别的卷宗一样,都盖着县学的骑缝印。
舒香把那张残纸原样夹回去,没动它。她把灰弹净,把卷子放回原位,又把那排架子的顺序理了理——从今天起,这库房里的每一页纸,都要从她手里过。
晚上回食摊,她没提这茬。
接牒那日,桃枝把摊子收了半日,摆了三桌。
三桌不是白摆的——菜是桃枝自己炒的,酒是从镇上打来的,碗筷是街坊凑的。一桌请街坊,一桌请县学的书办们,还有一桌,只坐了四个人:舒香、桃枝、顾长卿,和一个空位子。
“空位子给谁的?”舒香问。
“给你爹。”桃枝说,声音不大,手上摆碗的动作没停,“你如今有了名分,头一杯,该敬他。”
舒香没说话,端起酒杯,朝那空位子举了举,仰头喝了。
酒过三巡,王二麻子来了。
他来得不情愿,磨磨蹭蹭,进了门先赔笑:“舒……舒书吏!恭喜恭喜!小的给您道喜来了!”
他身后跟着他婆娘,一只手揪着他后领子,一只手拎着一坛酒:“我叫你来,你就得来!人家舒姑娘给全镇的读书人出了口气,你还躲着,像个什么话!”
“我这不是来了嘛!”王二麻子被揪得直缩脖子,“你松手,松手,大街上呢!”
“街上怎么了?街上有眼睛才好!你当年收人家平安钱的时候,怎么不怕街上人多?”他婆娘把他按到桌前,倒了一碗酒,塞进他手里,“敬舒姑娘,认个错,干了!”
王二麻子端着碗,看看舒香,又看看自己婆娘,一咬牙,仰头干了:“舒姑娘,从前是小的有眼无珠,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往后您要是有用得着小的跑腿的地方,只管言语!”
舒香接过他递来的碗底,没喝,搁在桌上:“你跑腿的本事,我上回见识过了,确实利索。”
王二麻子一噎,想起上回蹲两夜拍对牌的事,嘿嘿干笑两声,被婆娘揪着后领子拽走了。走到门口,他婆娘还不忘回头补一句:“舒姑娘,这人如今归我管,您放心用!”
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桃枝笑得直拍桌子:“二麻子这辈子,怕是头一回被人当众拿捏成这样!”
街坊们起哄:“桃枝,你也敬一杯!人家舒书吏的头一天,你这个东道主不得说两句?”
桃枝也不推辞,倒了一碗酒,大大方方地端起来:“我桃枝没什么学问,就认一个理——谁对我姐妹好,我就对谁好。今儿这桌酒,一是贺她得了名分,二是贺这青溪县学里,头一回坐进去一个认字的女子。往后再有人说‘女子认字有什么用’,叫他来我这摊上,我拿这碗面教他做人!”
一席话说得满桌叫好,老秀才捋着胡子直点头:“这话糙,理不糙。”
顾长卿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散席时,他从怀里摸出一沓纸,递给舒香:“舒姑娘……不,舒书吏。这是我这些年抄录的县试章程、卷宗体例,都在这儿了。你初到县学,怕是有一阵子要看。抄得粗,别嫌弃。”
舒香接过来,纸页厚厚的,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的。她心里一热,把纸收好:“顾先生,谢了。”
“谢什么。”顾长卿摆了摆手,顿了顿,又说,“我五试不第,这辈子怕是没指望了。可你不一样——你这一进县学,往后那卷宗档册,就是你在管。换卷的事,往后就绝不了根了。”
他说完,也不等舒香接话,转身走了。背影还是那样清瘦,袖口还是那样磨得发白,可步子比从前稳了些。
热闹散尽,天也黑了。
舒香帮着桃枝收拾碗筷。三桌的碗碟,叠得小山一样高,桃枝不许她碰灶台,只许她擦桌子。两人一个擦桌,一个洗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那文牒,打算供起来还是收进箱子?”桃枝问。
“收进箱子。”舒香说,“供起来招灰。”
“倒也是。”桃枝把洗好的碗摞进碗柜,又去搬米缸,“明儿该买米了,缸都见底了——咦?”
她掀开米缸盖子,手顿住了。
缸底垫着一层草纸,草纸上,整整齐齐放着一沓书,用一块旧蓝布包着。布角磨得发白,包得却一丝不苟,四四方方的。
桃枝把布包拿出来,打开,是一摞课本——《千字文》《百家姓》《女诫》抄本,还有半册《论语》。纸页都翻毛了,边角卷着,封面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名字。
舒香认得那个名字。桃枝的弟弟,小桃。
“这是……”舒香抬头看桃枝。
桃枝愣了愣,一把把课本抢回怀里,脸上有点挂不住,笑骂:“看什么看!陈年老物了!那小子念完书就扔在缸底下,也不说收好——回头我给他捎去!”
她嘴上说得轻巧,手却把课本抱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舒香没戳穿她,只问:“你弟弟,念到几岁?”
“……念到十五。”桃枝的声音低下去,又扬起来,像是怕自己接不住,“念完《论语》上半册,先生说教不动了,就不念了。如今在渡口帮人撑船,挣的铜板,一半交家,一半自己攒着娶媳妇。”
“你呢?”舒香问,“你念过吗?”
桃枝不说话了。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平得很,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九岁那年,学堂招女童,说考中了能免一半束脩。我去考了,考中了。回来跟我娘说,我娘高兴得做了一锅贴饼子。”
她顿了顿:“后来我爹说,家里只供得起一份束脩。我弟弟是男娃,将来要考功名的。我一个女娃,认得几个字,够数钱就行了。”
“那份束脩,就给了你弟弟。”舒香说。
“给了就给了呗。”桃枝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我如今不是挺好的?食摊开得红火,数钱比数数快。认那么多字做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她说着,把课本重新用蓝布包好,塞回米缸底下,盖上盖子,拍了拍手:“行了,不早了,你回吧。明儿还得上衙呢。”
舒香没动。
她看着那个米缸,看了好一会儿,说:“桃枝,你想不想再认字?”
桃枝愣了一下:“什么?”
“每天收摊之后,”舒香说,“半个时辰。我教你。从《千字文》认起。”
桃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常年揉面、颠勺、数铜板的手,指节粗粗的,指腹有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面粉。
“我……我都这么大了,”她说,“还学什么字啊。”
“我爹教我认字的时候,”舒香说,“也是这么大。他说,识字的人,心里是亮的,天塌下来,也认得清方向。”
桃枝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那……那明天收摊,你来。”
“我来。”
第二天,桃记食摊比平时早收了半个时辰。
摊布一收,灶火一熄,桃枝把案板擦得干干净净,摆上两把椅子,又翻出一截炭条,在案板上画了个方框,里面写了个“一”字,写得歪歪扭扭。
“一,就是一横。”舒香在她旁边坐下,指着那个字,“你天天擀面,案板上的面,擀开就是一横。”
桃枝瞪了她一眼,拿起炭条,照着写了一个。歪了点,但笔画倒是对了。
“这是‘人’。”舒香又写了一个,“两个人,一个靠着一个,就是‘从’;三个人,就是‘众’。”
桃枝写“人”,写“从”,写“众”,写得认真,一笔一笔,像在和面。她写累了,抬起头,看着舒香:“你说,我要是早点认得这些字,当年那女科……”
她没说下去,摇了摇头:“算了,都过去了。”
“没过去。”舒香说,“你认得字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等哪天县里再开女科,你还能去考。”
桃枝愣住了,半晌,又笑了。这回的笑,跟白天的不一样,眼睛亮亮的。
“那敢情好。”她说,“到时候,我把食摊盘出去,换间铺面,你当书吏,我当秀才,咱俩在这青溪镇上,横着走。”
舒香也笑了。
往后半个月,桃记食摊每天比从前早收半个时辰。案板上的面盆挪到一边,炭条在案板上画字。桃枝学得慢,可是认真——她认“面”,说这字像一盆和好的面;认“水”,说像锅里滚的开水;认“钱”,写了几十遍,边写边念叨“这个得认牢了”。
舒香教得也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像她爹当年教她那样。桃枝写错的时候,她不骂,只在旁边看着,等桃枝自己发现了,再重新写一遍。
“你爹当年,也这么教你?”桃枝问。
“嗯。”舒香说,“他脾气好,从不骂我。我写错了,他就说,再看一遍,哪儿不对,自己找。”
桃枝想了想:“怪不得你眼睛这么尖——会审堂上那四证,怕都是从‘自己找’里练出来的。”
那天晚上,舒香从食摊往回走,路过县学的院墙。墙里点着灯,是县学新给她收拾的那间小屋,窗口摆着一摞卷宗,是顾长卿送来的章程。
她站在墙外,站了一会儿。晚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
她想起爹。爹当年也是这样,白天在衙门里抄卷子,晚上点灯,在灯下教她认字。爹说过,识字的人,心里是亮的。
如今她进了县学,管着卷宗档册。往后那些卷子,那些账册,那些换过的、没换过的、被人藏起来的字,都要从她手里过。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封信。信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像被人揣着走过很多年。
“爹,”她在心里说,“您当年没来得及做完的事,女儿接着做。您教女儿认的字,女儿如今,也教给别人了。”
风从河上吹过来,吹过县学的院墙,吹得墙头的草叶沙沙响。
舒香转过身,走进门去。身后的青溪镇,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桃记食摊的方向,还亮着一盏灯——那是桃枝点着的,她说要照着看新写的字。
县学的灯,也亮着。
库房最里头的架子上,那卷夹着银钱账目的旧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纸页已经脆了,夹缝里的残纸却还硬挺。三十两银子,送温家别院,留底——没有年月,没有经手人。
舒香知道,这不会是唯一一笔。
她在灯下坐下,铺开纸,提笔写下一个年月,又在旁边画了个圈。温家别院,每三年收一回账。她爹的账,温主簿的账,如今都摊在她面前了。账是死的,人是活的。往后的日子长着,她有的是时间,把这本账,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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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破格授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