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舟的房间内
清苦的药香与幽淡的兰草香缠缠绕绕,在空气中漾开温软的涟漪。
她望着柒寒在药炉与案几间忙碌的身影,轻声劝道:“不必这般紧张的。”
“怎么能不紧张?”柒寒放下手中的药碾,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指尖触及的温度让她眉峰一蹙,语气不由紧了几分:“果然,已经开始发烫了。”
挽舟轻轻覆上她的手,眼底带着惯有的沉静:“不过是老毛病的前兆罢了,这些年早就熬惯了,不碍事的。”
柒寒望着她泛白的脸颊,心疼地抚过她鬓边的碎发,随即从袖中摸出只莹白的玉瓶,还有一朵花瓣透明如冰的莲花,不由分说塞进她掌心:“我可怜的小殿下,姐姐这心都快揪成一团了,拿着,这里面是凝了半月月华的灵液,有它在,总能好受些,还有这个是我的宝贝,可以庇护你的本源。”
挽舟不用看也知晓这是凝了半个月的月华,收集不易,尤其是这冰魄莲,更是柒寒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握紧玉瓶和冰莲花,顺势将头轻轻靠在柒寒肩上,声音软得像团云:“我的柒寒好姐姐,你待我真好。”
柒寒任由她靠着,嘴上却轻哼一声,眼底的温柔却藏不住:“知道就好。”
“对了,今日怎么没见星儿?”挽舟忽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被她这么一提,柒寒才后知后觉地恍然。
自那日从人间回来,竟真的好些日子没见过弦星了。
挽舟捧着玉瓶起身朝外走:“去他院里瞧瞧吧,许是在呢。”
“哎,你这……”柒寒连忙追上,看着她手中的玉瓶,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我辛辛苦苦攒了半个月才得这么一瓶,你倒好,说送就送?”
挽舟见她这模样,便知是吃了弦星的醋,笑着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好姐妹,我知道你最疼我,就看在他先前救过我的份上,别跟他计较啦。”
柒寒被她哄得心头一软,下巴微微扬起,故作大度道:“看在他还算识相,又救过你的份上,本君便宽宏大量些,不过说好,只能给一半,多一滴都不行。”
她哪里会知道,这半瓶看似寻常的灵液,日后竟会成为救下她此生最重要之人的关键。
“好,一滴都不多给。”挽舟连忙应下,眼底漾着笑意。
“可你怎么知道他受了伤?”柒寒仍是不解。
弦星那人素来张扬跳脱,浑身透着股无坚不摧的劲儿,哪像是会受伤的样子?
挽舟回头,冲她眨了眨眼,眼底藏着抹神秘的笑意:“我就是知道呀。”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进弦星的院子,银铃般的笑语落在青石板上,清脆悦耳。
却没留意到不远处的回廊下,云风正静静地望着她们的背影。
当看到挽舟手中那只与柒寒同款的玉瓶时,他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掌心里那只同样盛着灵液的玉瓶几乎要被捏碎。
最终,他眸光沉沉地转过身,玄色衣袍扫过廊下的阴影,将那抹难以言说的落寞,悄无声息地融进了九耀殿的暮色里。
弦星的院子内
弦星正坐在窗边,专注地用竹条摆弄着什么,指尖翻飞间,竹屑簌簌落在桌面上。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他抬眸望去,见是挽舟与柒寒,停下手中的活计:“你们怎么来了?我今早去找你,没见着人影,去哪了?”
挽舟愣了愣,弦星找过她?她接过话头:“找我有什么事吗?”
弦星将手边的食盒推过去,盒盖轻启,露出里面精致的糕点。
挽舟一眼便认出那是人间的样式——他们在人间游玩时尝过,且都是她偏爱的几样。
她目光掠过桌面,那里散落着竹条、彩纸,脚边还堆着几个糊得歪歪扭扭的灯笼,瞧着实在算不上像样。
“路过人间,想着你爱吃,便买了些。”弦星语气随意,目光又落回手中的竹条上。
此时的桌子上一片狼藉,桌上有不少的竹条和做灯笼的纸张,弦星脚边还有不少的灯笼,只是怎么看怎么惨不忍睹。
挽舟却注意到他指腹上纵横的小伤口,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她蹙起眉:“你一直在做灯笼?”
“嗯。”弦星应着,指尖灵巧地弯折竹骨。
柒寒拿起一个灯笼,翻看了两下,不解道:“这人间玩意儿,想要便买一个就是,何苦自己做?对我们仙妖来说,除了好看别无用处,又不过节,做这么多难道要拿去卖?”
弦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垂下眼帘没接话,只继续忙活。
许是分了神,指尖被竹条划开一道新的口子,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挽舟连忙上前想查看,手还没触到他的指尖,弦星已下意识缩回手:“小伤而已,过会儿就好。”
挽舟默默收回手,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异样,他对自己总有种熟稔的亲昵,却又藏着说不清的疏离。她试探着开口:“我帮你吧?”
弦星浑然未觉她的异样,摇了摇头:“不用。”
挽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只莹白的玉瓶,递到他面前。
弦星接过,疑惑地打量着:“这是什么?”
“这是九耀殿特有的‘月落’。”挽舟解释道:“是月光融了雪露凝成的,得来不易,并非每滴雪露都能聚成。”
她说着,倒出一滴透明液体,轻轻点在他的伤口上。
那液体触肤即化,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柒寒连忙抢过,她没想到挽舟既然这么败家,这般珍贵的东西,挽舟竟然把它浪费在这小小的伤口处,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收集的:"这可是疗伤的圣药,便是天宫的那些家伙也是垂涎不已。“
她虽心疼,却还是不情不愿地把玉瓶塞给弦星。
弦星眼眸一亮,疗伤圣药?这可是好东西,他忽然凑近挽舟,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她。
弦星和挽舟凑的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对方都可以清晰地感觉的到。
挽舟被弦星吓了一跳:“怎么了?”
”挽儿你脸色不太好,是受伤了吗?“弦星有些疑惑地问道,明明挽舟和他回来的时候都是好好的,怎么就受伤了?
挽舟笑了笑:”没事,一点小伤而已。“
“挽儿没事,只是这些日子有些风寒而已。”柒寒没好气地将弦星扒拉开,她也没想到弦星这般的敏锐,即便舟棠用脂粉掩盖,九耀殿那么多人都没看出来,倒是被他第一个给看出来了。
弦星有些疑惑地望着他俩,总感觉她们之间有什么事瞒着他,却也没多想。
柒寒看着弦星那已经愈合的手指,’哼‘了一声,拉着挽舟走了。
弦星望着桌子上的玉瓶,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给我?“
柒寒没好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爱要不要。“
万花小筑
密室内,烛火摇曳,映着壁上流转的符文。
烁月收了灵力,指尖在腕间轻轻拂过,她抬眸,看向擅自闯入修炼之地的木槿,声音平淡无波:“他给的?”
木槿缩了缩脖子,飞快点头,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
“你把本尊受伤的事告诉他了?”烁月的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木槿吓得后退半步,忙往季玄身后躲。
别看她平日里总爱背地里嘀咕烁月,真对上这位的目光,心里还是发怵,生怕她一个不悦便动手。
她也知道自己这张嘴没把门,可谁让弦星偏宠着她,还把监视烁月这种事交给她来做,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季玄对她的小动作只是淡淡斜睨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明知烁月不会真与木槿计较,身体却下意识地往前挡了挡。
烁月的视线落在季玄身上。
修炼者最忌中途被扰,若无季玄默许,借木槿十个胆子也不敢闯进来。能让季玄冒着打断她修炼的风险来唤她,定是出了大事。
“主上,封印有松动的迹象。”季玄的声音低沉下来。
烁月脸色骤变,连一直咋咋呼呼的木槿都收了声,追问:“怎么回事?”
“何人闯入?”烁月的声音添了几分寒意。
距她上次加固封印不过一月,那些东西绝无可能自行撼动,更何况还有人常年镇守。
“是九耀殿的封印震动了,动静不小,好些不安分的已经跑出来了。”季玄沉声道。
“九耀殿?”木槿一愣,随即眼睛发亮:“是宿闫神君要回来了?”
季玄摇头:“并未见到他的踪迹。”
木槿顿时泄了气:“自打那事之后,他就丢下一堆烂摊子去找茉泞女君,如今茉泞女君都有消息了,他反倒没了音讯,你说他到底去哪了?”
上次见宿闫,还是他出来为烁月作证时,自那以后,三界再无他的消息,实在蹊跷。
她的目光忽然瞟向烁月,一个大胆的念头脱口而出:“该不会是你对宿闫神君做了什么吧?”
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连忙往季玄身后缩得更紧了。
“本尊若真想动他,三万年前谁也护不住。”烁月懒得理会她的脑洞,转向季玄:“近来有谁靠近过云渊?”
季玄轻咳一声:“弦星曾带人去过,被言罡拦回来了,还有……仙族的大殿下煜书,以及白榆公主。”
听到白榆二字,烁月眉峰微蹙:“云渊现在如何?”
“属下已派人前去捉拿逃犯。”
烁月颔首起身,看来,前去寻弦星的事只能暂且搁置了。
木槿见她朝门外走去,刚松了口气,下一秒就被一道灵光捆了个结实,好在落地前被季玄稳稳接住。
“把她送回该去的地方。”烁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渐行渐远。
季玄看着怀里五花大绑、瞪圆了眼睛的木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强忍着笑意应道:“是。”
木槿眼前一黑,干脆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九耀殿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堆了半屋的灯笼架子上。
弦星伸着懒腰醒来,目光无意间扫过灯笼堆,忽见里面多了个眼熟的食盒。
他走过去掀开盖子,里面竟卧着一只被五花大绑的灵鸟,浑身涂着亮晶晶的酱料,嘴里却还啄着身下垫着的青菜,吃得不亦乐乎。
那灵鸟抬眼瞧见弦星,黑豆似的眼珠里瞬间蓄满泪水,“唰”地滚落下来,哭兮兮地扑腾着翅膀:“神君!我可算见到你了!那家伙太过分了,竟要把我烤了当下酒菜……”
弦星一眼便认出是木槿。
瞧她这生龙活虎控诉的模样,想来没受什么实质伤害,便也懒得问烁月为何罚她,随手解了她身上的绳子:“你也被赶出来了?”
木槿给自己施了个净身术,抖落羽毛上的酱料,理直气壮道:“那倒没有。”
弦星黯淡的眼眸里刚闪过一丝希冀,就被她下一句话浇了盆冷水。
“不过也差不多了。”木槿没留意他的神色,抖着羽毛凑到桌边,看着散落的竹条和彩纸,好奇道:“神君您做这么多灯笼干嘛?是要拿去换灵珠?不用这么费事的,出来前季玄还塞给我一大袋呢。”
弦星本不想理会她,听见这话却停了手中的活计,指尖捏着竹条顿在半空,低声问道:“木槿,你说……她是不是不会喜欢我?”
木槿被问得一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烁月,迟疑着开口:“应、应该是喜欢的吧……”
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要说烁月不喜欢,可她为弦星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透着旁人插不进的在意,哪怕一次次伤了自己也甘之如饴;可说喜欢,这次弦星闹着“离家出走”,明眼人都看得出只要烁月松句口,两人便能冰释前嫌,可她偏是不闻不问,任凭弦星把自己折腾得声名狼藉,也未见半分动容。
这两人的关系,就像一团缠紧的线,外人看着分明能解开,身在其中的却偏要越绕越紧。
弦星望着手里歪歪扭扭的灯笼骨架,忽然没了力气,将竹条往桌上一丢。
晨光落在他发梢,映出几分少年人的茫然。
他做了这么多灯笼,原是想着等烁月来了,挑一盏最亮的给她,可如今看来,或许连让她多看一眼的机会,都未必有。
木槿见他垂着头不说话,爪子挠了挠桌面,小声道:“其实……她上次受伤,还把您给的药当宝贝似的收着呢……”
弦星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又很快黯淡下去:“那又如何。”
他知道的,烁月对谁都带着三分疏离,便是对他,也总像隔着层看不见的雾。
这喜欢二字,于他们而言,或许比编一盏最精巧的灯笼,还要难上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