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星序坐在工作台前,面前的微型磁悬浮研磨机正在无声运转。萤的全息视野中,一枚钛合金齿轮被磁场稳稳托住,表面覆盖着红色的网格线——那是AI标记出的微米级误差点。激光修形器射出细如发丝的蓝光,在齿轮表面扫过,将磨损的部分补齐到设计值。
门被推开了。赵小胖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哥,我给你带了饭,红烧肉,还是热的。”
他看到凌星序的样子,愣了一下:“你头发怎么了?”
凌星序没抬头:“剪了。”
“又自己剪的?”赵小胖把饭菜放在工作台上,围着他转了一圈,“这边比左边长了至少五毫米。后面……后面像是被狗啃的。”
“要不我请你去剪一个?学校那个美发舱,新到的,全息扫描 激光切割,一分钟搞定。”
“多少钱?”
“五百。”
五百块。够买一组微型陀螺仪。够把萤念叨了一周的那套二手热成像传感器拿下。够让星尘的手指多弯曲一次。
“不用。”凌星序说。
赵小胖叹了口气。“哥,五百块真的不算什么。我请你。”
“不用。”
“那你让我帮你修修总行吧?我手艺虽然不怎么样——”
“上次你帮你室友剪发,他戴了一周的帽子。”
赵小胖闭嘴了。
工作台上散落着具有年代感的罕见的纸质图纸,最上面一张的角落写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字:星尘。
“星尘?”赵小胖念出来,“你给秘密武器起的名字?”
“嗯。”
赵小胖的目光移向工作台后面的那片区域——电磁屏蔽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那后面有个大东西。他听见过凌星序跟萤讨论,“关节”“骨架”“推进器”这些词飘出来过。
“那什么,”赵小胖指了指屏蔽帘,“做得怎么样了?”
“进度还行。”凌星序两分钟吃完了饭。
赵小胖从背包里掏出一袋种子,洒在窗台上。一只灰蓝色的小山雀立刻飞来,狼吞虎咽地啄食。
“种子我买好了。”赵小胖说,“一百五十块。”
“谢谢。”
萤已经主动把钱划了过去,连同今天的午餐费。
赵小胖笑了:“哥,你就不能让我请你一次?”
“不能。”
“你啊,跟我还这么见外。”赵小胖无奈收了钱。“行吧,我先走了,你晚上早点睡,不要总是熬夜。”
赵小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凌星序已经重新坐回工作台前,盯着全息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终端放在桌角,闪着微弱的光。
待他走远,萤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股刚跑完复杂算法的得意劲儿:“老板,我刚刚深度检索了‘人类社交行为学’大数据库,交叉分析了超过一百万条‘有效友谊’的互动样本。”
凌星序头也没抬,手里的活儿没停。
“数据显示,朋友之间的核心交互频率,应保持在每日至少三次有效对话。”萤的全息小人直接跳到了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手里挥舞着一根虚拟教鞭,指着空气中弹出的柱状图,“样本分析指出,你刚才那句‘谢谢’和“不能”,在语言学上属于典型的‘终结性礼貌用语’。在人类社交语境中,这通常被视为一种关系阻断信号,其情感传达的有效性仅为0.01%。”
凌星序没吭声,只是打磨齿轮的手劲稍微大了点。
“根据《2048年人际关系白皮书》的建议,为了帮您维护这唯一的友谊,建议您向赵小胖给出确定性承诺,比如”萤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某种播音腔,“赵小胖,今晚七点,食堂三楼,我请客”。
“我知道了”。
凌星序把最后一件零件装进磁悬浮清洗槽,看着超声波的涟漪荡开表面的油污。
“老板,重要通知:航行杯的报名通知出来了。”萤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普通智能的兴奋,
“重点。”
“参赛资格:大一及以上,可组队,每队二至四人。初赛是火星模拟舱极端环境生存测试,复赛是地月空间自主导航,决赛是深空协同维修任务。”萤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决赛在‘鸾鸟二号’空天母舰上进行。微重力环境哟。”
凌星序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双人?协同?”
萤肯定,“是的,也就是说,您需要一个队友。”
凌星序沉默了很久。他没有人可以组队。唯一关系还不错的赵小胖,连飞行器的重心计算公式都背不下来。
“老板。”萤的声音小心翼翼,“我有一个建议。”
“说。”
“你需要一个搭档。一个懂飞行器、懂控制系统、而且不嫌你话少的人。”
萤沉默了三秒,故意卖了一个关子,然后报出一个名字。
“司祈鹤。智能系,入学成绩全校第一。辅修作战系机甲控制工程和社治系深空政策与法律——三个学部同时修,学分绩点都在3.9以上。去年全国大学生机甲模拟对抗赛个人冠军,‘机甲之夜’匿名参赛记录保持者——二十三场全胜。”
萤停了一下,声音忽然放轻了。
“而且——他就是那天在银杏树下看见你的人。”
凌星序想起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不是扫过,不是猜测,是精准地落在他脸上。
那么优秀的人还缺人组队?别人肯定争着抢着要跟他一队。
他不喜欢人,和人组队这个挑战难度对他而言比拿下比赛还要困难!有些烦躁地把终端从手腕上扯下来,扔在工作台上。终端滑了半圈,屏幕朝下扣住,发出一声闷响。凌星序无意识的揪住自己的头发揉得一团乱,发型顷刻间更加惨不忍睹。
“老板,”萤的声音闷闷的,“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根据《追求幸福的一百种方式》,主动出击的成功率比被动等待高出45%。”
“……,查司祈鹤的课表。”
“根据课表显示,司祈鹤现在在智能系三楼阶梯教室上课,课程将于12点结束。现在是十一点四十。”
萤的语速快得像在抢答,“现在乘坐校内公共穿梭舱过去还能赶上。”
凌星序抓起外套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全息屏幕上悬浮的星尘模型。他需要那套神经接口模块!终于下定决心般出发。
智能系教学楼走廊里,凌星序的工程系深蓝色制服在灰白色中格外扎眼。
“那是谁?”
“工程系的吧。来智能系干什么?”
三楼阶梯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坐满了人。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司祈鹤坐在那里,面前的AR空间投影着复杂的星图数据流。
凌星序站在门口,靠在走廊的墙上,掏出一颗银杏果在指间把玩转动,这是他焦虑时的无意识动作。
萤没说话,投射出小小的虚空表盘,秒针跳了一格。又一格。
就在下课前的30秒,凌星序却突然把银杏果塞回口袋,转身离开,颇有点落荒而逃的味道,任凭萤释放低端电流震得他手臂发麻也没能阻止他。
恨铁不成钢的萤一路对着凌星序输出,最后被关了语言模式,气的跺脚。
没想到的是仓库里此时早已坐着一位不速之客正等着他。
一个穿着酒红色风衣的女人倚在门框上,全息墨镜的大大镜框也挡不住漂亮的脸。秦筝,工程系大五的学姐。传闻她为了测试引擎极限,炸毁过三个实验室,被教授们列为“高危人物”。
“你有什么事?”
“找你组队”
秦筝走进凌星序的实验室,高跟鞋从容的踩在防静电地板上。她环视了一圈堆满精密零件的仓库,目光落在了工作台角落——那片被电磁屏蔽帘严密遮挡的区域。
那是星尘的藏身之所。
凌星序眼神冷冽了几分。
收回目光,秦筝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放心,我开出的条件你会满意的。”
她掏出一块芯片,放在工作台上。银灰色,指甲盖大小,表面刻着南天门工程研究院的标识和一行激光微雕:“YJ-9型·完整技术方案·量子加密。”随手放在工作台上的读卡槽。
全息屏幕亮起来,YJ-9型飞行器的3D模型悬浮在半空。全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材料列表展开。碳纳米管骨架原料,军用级神经接口模块,高密度电池组,矢量喷口,微型聚变电池,高密度储氢罐……
凌星序的眼睛跳了一下。这些东西,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你好像不缺队友。”
“我缺能赢的队友。”秦筝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我要的不是冠军那点东西,是南天门研究院的直通名额,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秦家可以弄到名额,但不是给我的,我想要的一切必须自己争。”
“为什么找我?”
“你提交的飞行器作业我看过。结构优化的思路很新颖,重心分配、关节应力、传动效率——你在拿飞行器练手,练的是人形机甲。”
凌星序的手指顿了一下。这个人不仅查了他,还看懂了他的方案。
“而且你是不可预估的‘变量’。”她压低声音,“我看过你在深渊竞速的录像。不用疑惑,这点资料只要有点家庭背景的人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查到。”
“总造价?”
“所有改造费用我出。”秦筝语气平淡,“比赛奖金和奖品全归你,我只要一个冠军头衔,还有‘鸾鸟二号’的实习名额。”
林星悦沉默了。
他习惯了一块芯片拆成三块用,习惯了一个脉冲发动机修了又修,习惯了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现在有人把几千万的材料清单甩在他面前,说“随便用”。还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穷人乍富,一时有些不适应。
秦筝也在沉默。她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悄悄攥紧了——那是她最后的机会。她试过找机甲系的天才,找智能系的学霸,甚至找过家里开军火商的同学,但所有人都觉得她的“极致轻量化”方案是疯子才会碰的自杀式设计。凌星序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唯一能把这台“纸糊”机甲开出奇迹的人。如果他拒绝,她的航行杯就彻底完了,连最后的实习机会都会泡汤。她甚至开始盘算,要不要再加码,把家里的私人实验室权限也搭进去。
凌星序沉默了三秒,伸出手:“成交!”
秦筝握住他的手,指尖的力度不容忽视:“合作愉快!”
两人都觉得自己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