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陈屿的手机响了。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昨晚和衣倒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播完了所有深夜节目,现在只剩一片沙沙的雪花点。手机屏幕亮得刺眼,苏晴的名字在上面跳。
“陈队,城东悦景花园,六栋四楼。”苏晴的声音很紧,像绷到极限的弦,“女性死者,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
陈屿的脑子在一秒内从混沌切换到清醒。
“什么情况?”
“邻居听见尖叫声报的警,辖区派出所先到的场,进去之后没敢动,直接报了我们。”苏晴顿了顿,“陈队——现场不对。”
“哪里不对?”
“死者脖子上有勒痕。不是绳子,是丝巾。缠绕方式很特殊,痕检的人看了一眼就说没见过这种打法。”
陈屿后脊一凉。
“通知林砚。”
“已经通知了。他比你先到。”
陈屿到悦景花园的时候,天还没亮。
小区是前两年新建的商品房,楼间距很宽,绿化做得不错,此刻被深秋的浓雾裹着,像一座漂在海面上的孤岛。六栋楼下拉起了警戒线,红蓝警灯在雾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几辆警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车灯还亮着。
陈屿弯腰掀开警戒线,快步走进楼道。
四楼,401。
门开着,屋里的灯全亮了,白晃晃的刺眼。玄关处摆着一双女式皮鞋,鞋跟朝外,像是被人匆匆脱下来的。客厅的沙发歪了,茶几上的水杯倒了,水渍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沿着边缘滴到地板上。
陈屿的目光扫过这些,最后落在客厅中央。
一个女人躺在地板上。
三十岁左右,长发散开,穿着一件藕粉色的家居连衣裙,光着脚。她的脖子上缠着一条丝巾,淡蓝色的,打了一个很紧的结,结的位置在喉结下方偏左,不是正中间。
温晚蹲在尸体旁边,正在做初步体表检查。林砚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穿着勘查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手里拿着一个物证袋,里面装着一部手机。
屏幕亮着。
陈屿走过去。
“什么情况?”
林砚抬起头,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整夜没睡,又像是刚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但他开口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台运转精密的仪器。
“死者沈蔓,三十一岁,独居,某互联网公司产品经理。死因初步判断为机械性窒息,颈部有勒痕,致伤工具就是这条丝巾。”
“自杀还是他杀?”
“他杀。”林砚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丝巾的打结方式在颈后,她自己够不到那个角度。而且——”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死者颈侧的头发。
陈屿看见了。
死者颈侧有两道很浅的指甲划痕,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两道干涸的细流。
“这是抵抗伤。”林砚说,“她在被勒的时候试图抓对方的手。如果是自杀,不会有这种伤。”
陈屿盯着那两道划痕,眉头拧紧。
“丝巾的打结方式,你说特殊——特殊在哪里?”
林砚站起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法医的冷静,是一种更深层的、被压着的东西。
“缠绕方式是先绕颈两圈,然后在左侧打一个半结,再绕回来在右侧打一个死结。”他顿了顿,“这种方式在法医学上很罕见。不是常见的勒杀手法。”
“你见过?”
林砚沉默了两秒。
“沈栀案。”他说,“沈栀脖子上的勒痕,和这个一模一样。”
空气像被抽走了几秒。
陈屿耳边响起林砚几个小时前在公寓里说的话——“沈栀不是自杀。”“我确定她不是自杀,但我没有证据。”
现在,证据来了。
“还有一件事。”林砚把手里那个物证袋递过来,“死者的手机。屏幕亮着,我们到的时候就是这个状态。”
陈屿接过物证袋,隔着透明的塑料看向屏幕。
屏幕上是一段录音。
播放界面,时长四十七秒,已经播完了,停在最后。
文件名是一串数字,没有备注,没有标题。
“你们听了吗?”陈屿问。
“听了。”林砚的声音很平,但陈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
“什么内容?”
林砚没有回答。他伸手从物证袋里取出手机——隔着证据保护膜——点了一下播放键。
扬声器里先是一片沙沙的底噪。
然后是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病态的平静。没有变调,没有处理,像是面对面坐着,像是对着你耳朵说话。
“林砚。”
陈屿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查了这么久,查到我是谁了吗?”
呼吸声继续。安静,缓慢,像潮汐。
“你应该查到了沈栀。查到她的指甲,她的手机,她等的人。你应该也查到了那些城市,那些案件,那些我留给你的信号。”
“但你不知道我是谁。对吗?”
“没关系。我会让你知道的。”
“这个人,是你查沈栀案的时候漏掉的。你以为沈栀是终点,其实她只是开始。你以为你在追我,其实——”
停顿。呼吸声变得更轻了。
“你一直在跟着我画的线走。”
“林砚,你不是猎人。你是猎物。”
“从一开始就是。”
录音结束。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陈屿抬起头,看向林砚。
林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勘查服的蓝色衬得他的脸格外苍白,眼底那层淡漠彻底裂开了,露出底下翻涌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陈屿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是被人看穿的寒意。
“林砚。”陈屿压低声音。
林砚没有回应。他低下头,看着死者的脸,看了很久。
“他说得对。”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什么?”
“我在清江查他的时候,漏掉了东西。”林砚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我以为沈栀是终点,查完沈栀就能找到他。但沈栀只是他布下的一个点。他故意让我发现沈栀案的疑点,故意让我追查,故意让我被停职——”
他抬起眼,看向陈屿。
“他把我赶到临江,赶到你的专案组,赶到这个案子里。”
“从头到尾,我都在他画的线上走。”
陈屿看着林砚的脸,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他认识的林砚,从来都是那个冷静到冷、理性到硬的法医。不管多难的案子,多乱的现场,他永远是最稳的那一个。
但现在,站在这个凌晨四点的案发现场,站在死者身边,站在那段录音面前——
林砚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林砚。”陈屿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看死者的视线,“看着我。”
林砚抬起头。
“你刚才说,你在清江漏了东西。”陈屿的声音很稳,稳到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漏了什么?”
林砚沉默了几秒。
“沈栀的手机。”他说,“沈栀案里消失的那部手机,我查了三个月,没有找到。我以为它被销毁了,或者被藏在了某个我找不到的地方。”
“现在呢?”
林砚低下头,看了一眼死者手里的那部手机。
“现在我觉得,”他的声音很轻,“它一直在等。等我离开清江,等我到了临江,等这个案子发展到这一步——”
“然后它会出现的。”
陈屿明白了。
那个人不仅把林砚当棋子,还把沈栀的手机当成了一颗棋子。它没有消失,它一直在某处等着,等着在最恰当的时候被“发现”。
发现的时候,就是林砚以为自己接近真相的时候。
而那个“真相”,是那个人设计好的。
“陆泽。”陈屿转头。
陆泽从门口探进头,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
“在。”
“沈栀案里消失的那部手机,你查清江的时候有没有线索?”
“没有。”陆泽摇头,“孙队说这个案子结案后就没有人再提过那部手机,卷宗里也没有相关记录。”
“去查。”陈屿说,“林砚离开清江之后,谁动过沈栀案的卷宗,谁接触过沈栀的遗物,谁有权限调取物证——全部查清楚。”
“你是说——”
“手机没有消失。”陈屿的声音沉下去,“是被某个人拿走了。那个人一直在等,等到现在,等到林砚到了临江,等到‘拾音者’上了热搜,等到所有人都盯着这个案子——”
“然后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某个地方,等着被发现。”
陆泽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我们内部——”
“我什么都没说。”陈屿打断他,“去查。”
陆泽点头,转身出去了。
陈屿回过头,看向林砚。
林砚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泛白,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砚。”陈屿叫他的名字。
林砚抬起眼。
“你刚才说,你不是猎人,是猎物。”陈屿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但那是他的说法。”
“我的说法是——猎人也好,猎物也好,你都是我的法医。这个案子是我的案子,你是我的专案组成员。不管他在画什么线,布什么局,我和你会一起走到最后。”
林砚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慢慢平息了,裂痕还在,但没有继续扩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笑,但比笑更暖。
“嗯。”他说。
一个字。
和十四岁天台上的回应一模一样。
天亮的时候,现场勘查结束了。
死者被运走,楼道里的警戒线撤了,邻居们被疏散回家,整栋楼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四楼那扇门还开着,里面亮着灯,痕检的人在最后收尾。
陈屿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
雾散了大半,露出一小片灰白的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砚走过来,已经脱了勘查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在领子里。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陈屿。
陈屿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没有糖,没有奶。
他看了一眼林砚手里的那杯——也是苦的。
“你不加糖?”
“不加。”
“小时候你不是加两块?”
林砚顿了一下。
“改了。”
陈屿没有追问。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远处的楼群从雾气里浮出来,像一艘艘靠岸的船。楼下早餐店的卷帘门哗啦啦地升起来,飘出蒸包子的白气和油条的焦香。
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
但有些东西,从今天凌晨开始,不一样了。
“陈屿。”林砚忽然开口。
“嗯。”
“那段录音里,他说了一句话——‘你以为你在追我,其实你一直在跟着我画的线走。’”
“嗯。”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他设计好的——”
他转过头,看向陈屿。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昨晚那些疲惫和裂痕照得一清二楚,但也照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很淡的、藏在所有冷静和克制底下的东西。
“你怕吗?”他问。
陈屿看着他。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两个人并排坐在天台上,脚下的城市在暮色里亮起一盏一盏的灯。林砚也是这样问他——“你怕黑吗?”
他当时说:“不怕。有你在就不怕。”
现在,他说的是一样的。
“不怕。”
他顿了顿。
“有你在。”
林砚看了他两秒,转过头,继续看天亮。
“嗯。”
又是那个字。
陈屿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但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