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找到林砚的住处,比想象中容易。
也没刻意去找。那天从技术科出来,路过内勤办公室,听见两个文员在聊天,说新来的林法医租的房子在老家属院那边,离单位不远,走路十五分钟。陈屿脚步顿了一下,没停,继续走了。
但那片区域的名字落进耳朵里,就没再出去。
老家属院。
他们小时候住的地方。
林砚消失五年,回来以后,租的房子离那里只有三条街。
陈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天晚上走过去。案子压着,陆泽请假两天没来上班,电话也不接,只发了一条微信说“有点私事”。苏晴盯着网络舆情,温晚在整理痕检报告,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只有他,像一颗偏离轨道的卫星,在夜色里漫无目的地走。
等他回过神,已经站在一栋老式公寓楼下。
六楼,窗口亮着灯。
陈屿在楼下站了很久。夜风很凉,吹得他外套领子往脖子里灌冷气。他抬头看着那扇窗,窗帘拉了一半,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安安静静的,像整栋楼里唯一醒着的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住在林砚家对面,两扇窗户隔着一条窄巷子。晚上写作业写到烦了,他就推开窗,冲着对面喊一声“林砚——”。对面窗户总会很快打开,露出一张安静的、带着点无奈的脸。
“干嘛。”
“没事,就看看你在不在。”
“……幼稚。”
然后林砚会关上窗,但灯不会关。一直亮着,亮到陈屿写完作业,亮到他关灯睡觉。
那盏灯,是陈屿整个少年时代最安心的存在。
现在,它又亮了。
在另一个地方,隔了五年,隔了无数个没说出口的问题。
陈屿深吸一口气,上楼。
六楼,602。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斑驳,锁孔周围有陈旧的划痕。陈屿站在门口,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他听见了。
屋里传出一段音频。
声音很轻,隔着门板变成模糊的气流,但旋律是清晰的——很慢,很轻,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深夜无意识地哼唱。
《月亮船》。
陈屿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敲了三下。
音频停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门开了。
林砚站在门口。
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工作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显得有些乱。眼底有明显的青黑色,像是熬了夜,或者没睡好。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杯口冒着热气,是茶,不是咖啡。
他看见陈屿,表情没有变化。
不惊讶,不意外,不慌张。
甚至有一种“你终于来了”的平静。
“你来了。”他说。
陈屿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一盏声控灯,和五年的沉默。
“你在听什么?”陈屿问。
林砚看了他两秒,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他说,声音很轻。
“有些事,你应该知道了。”
公寓很小。
一室一厅,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家具很少,整洁到有些寡淡。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矮茶几,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副耳机。墙角立着一个简易书架,摆满了法医学、病理学、刑事技术类的专业书籍,没有一本闲书。
没有照片,没有装饰,没有任何属于“林砚”的个人痕迹。
像一间临时住所,像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人住的地方。
陈屿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茶几上。
电脑屏幕亮着,音频软件停留在播放界面。波形图上有一段被反复拖拽过的标记,位置就在——《月亮船》那三十秒。
林砚关上门,走到茶几旁,把电脑合上。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个杯子,“喝水还是茶?”
“茶。”
林砚倒了一杯,递过来。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短,是法医的职业习惯。陈屿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杯壁,热的。
林砚在他对面坐下,隔着茶几。
两个人之间,一米二的距离。
“你刚才听到的,”林砚先开口,“是沈栀案的物证音频。”
陈屿握着杯子,没说话。
“沈栀,”林砚的声音很平,像在做案情汇报,“是我在清江工作时,最后一个案子的死者。”
他把“死者”两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二十四岁,医学院研究生,在宿舍上吊。”他顿了顿,“官方结论是自杀。”
陈屿听出了那个“官方结论”四个字底下的东西。
“你不认为?”
林砚沉默了几秒。
“我做过她的尸检。”他说,“颈部缢沟形态符合缢死特征,没有外力痕迹,体表没有其他致命伤。所有客观指标都指向自杀。”
“但是?”
林砚抬眼看他。
那一眼里有一种陈屿很陌生的东西——不是法医的冷静,不是疏离的淡漠,而是一种被什么压着、翻不过来的沉。
“她指甲里有皮屑组织。”林砚说,“不属于她自己,不属于她室友,不属于任何已知关系人。还有,她的手机在案发后消失了,到现在都没找到。”
“这些不足以推翻自杀结论。”
“对。”林砚点头,“所以案子结了。自杀。”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但你没有停。”陈屿说。
林砚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查了三个月。”他说,“查她的社交关系、通讯记录、行动轨迹。发现她在死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谁?”
“不知道。”林砚摇头,“她没告诉任何人。她的室友、同学、男朋友,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人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一首歌。”
陈屿的手指收紧。
“《月亮船》。”
林砚点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风穿过楼群的声音,呜咽着,像远处的船笛。
“沈栀的案子,”陈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和‘拾音者’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林砚说,“但《月亮船》出现在录音笔里,这不是巧合。”
“所以你回来,是为了查这个。”
林砚看着他。
“对。”他说,“也不完全是。”
陈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等那个“也不完全是”的下一句。
但林砚没有继续说。
他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我在清江查沈栀案的时候,”他重新开口,声音更轻了,“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那个她等的人。”林砚顿了顿,“不只是她一个人在等。”
陈屿皱眉。
“我查了那个人的轨迹,”林砚说,“很模糊,很难追踪。但我发现了一些记录——那个人在不同的城市出现过,每一次出现,附近都会有类似的案件。”
“什么案件?”
“非法侵入。”林砚抬起眼,“不劫财、不伤人、不留痕迹。只有一种东西——音频。低沉的、模糊的、像电台杂音的音频。”
陈屿后背发凉。
“和‘拾音者’一样。”
“不完全一样。”林砚摇头,“手法更原始,痕迹更多。不像‘拾音者’这么干净。像是——一个早期版本。”
陈屿的脑子飞速运转。
早期版本?
“你是说,‘拾音者’不是第一次作案?他在其他地方也做过?”
“我怀疑。”林砚说,“但我没有证据。所有那些案件,都没有并案,没有引起重视,大部分被当作普通滋扰处理了。只有——”
他停下来。
“只有沈栀的案子,死了人。”
沉默再次降临。
陈屿看着对面的林砚,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不是那种“五年没见所以陌生”的陌生——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于这个人本身的陌生。
他以前认识的林砚,是安静的、寡言的、不爱解释的。但他从来不是一个藏着秘密的人。他不说,只是因为觉得没必要说。
可现在坐在这间寡淡的公寓里,隔着茶几和一盏台灯,陈屿清楚地感觉到——
林砚在隐瞒什么。
不是不说,是刻意不说。
“林砚。”他开口。
林砚抬眼。
“你刚才说,回来不完全是查案。”陈屿盯着他的眼睛,“另一半原因是什么?”
林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里面有疲惫,有克制,有陈屿看不懂的东西。
“陈屿,”他说,“你能不能——”
他停住了。
陈屿等着。
“能不能先不问这个。”
不是拒绝,不是推开。
是一种——请求。
陈屿认识林砚二十多年,从来没听他用过这种语气。
不是冷淡的“与你无关”,不是疏离的“没必要说”。
而是——我还不能告诉你,但我想告诉你。
陈屿的心脏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
“行。”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不问。”
林砚垂下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一个字。
和很多年前,他在天台上听陈屿说废话时,回应的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那个字里藏着的东西,太重了。
陈屿走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砚还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送他。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安静的、消瘦的轮廓。他低着头看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在眼底,亮亮的,像水面上的碎月。
“林砚。”
林砚抬头。
陈屿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很多。
想说“你一个人住,注意安全”,想说“案子的事别自己扛”,想说“有什么事找我”,想说——
想说“别再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但所有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变成一句:
“明天见。”
林砚看着他。
看了两秒,三秒,四秒。
“明天见。”
陈屿关上门,走进楼道。
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他站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没法骗自己说那是因为爬了六楼。
他知道那不是。
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藏了很多年、从不敢承认的东西。
从十四岁天台上听见那段旋律开始,就种下了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下楼。
公寓里,林砚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门关上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递茶杯的时候,陈屿的指尖碰了一下杯壁。
就那么一下。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触感。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那段旋律。
《月亮船》。
很轻,很慢,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飘来。
不是从电脑里传来的。
是从他脑子里。
从他醒来时、入睡前、独处时、看见陈屿时——
从所有他无法控制的缝隙里,钻进来的。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沈栀的案子里听见它,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拾音者”的录音笔里出现,不知道为什么它总是出现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刻。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首歌,和他有关。
和沈栀的死在等的人有关。
和陈屿十四岁在天台上听见的那段旋律有关。
和所有他还没弄清楚的事情,都有关。
林砚睁开眼,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工作群的,他没有点开。
他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拍的是一个笔记本的某一页。字迹模糊,纸张泛黄,像是从很久以前的旧物上拍下来的。
照片上只有一行字:
“月亮船,载着回不来的人。”
拍摄日期:六个月前。
在清江,沈栀的宿舍里。
在她床板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的。
很轻,很淡,像是怕被人发现。
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雾又起来了。
六楼的高度看下去,整座城市沉在一片乳白色的寂静里,像一艘沉入海底的船。
月亮被雾遮住,看不见。
只有风声,和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哪扇窗里传出的、若有若无的音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