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孤月高悬。
教学楼空无一人,爱丽丝独自站在漆黑的走廊上。
周围起了浓雾,她被笼罩其中,看不清自己该通往何方,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淡淡绿光。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寂静得可怕,耳边传来海风“呼呼”的呜咽声。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也不知道去哪里。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丝急促的呻吟。
循着声音走过去,塑型课教室灯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
她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杰弗里岛主和伊丽莎白交叠在一起,两个人满脸通红,剧烈地喘息着。
这一幕似曾相识。
还是不要打扰他们好了,爱丽丝打算神不知鬼不觉离开。
谁知刚刚转身,伊丽莎白突然闪现在她面前,面目狰狞,双目淌血,死死掐住她的脖子:“爱丽丝!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凭什么不是你?你为什么那么幸运!你这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经历的蠢货!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喉头被死死扼住,爱丽丝喘不上气,拼命挣扎,双手去掰那两根铁钳一样的手指。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挣脱不了。
她转头看向教室里,想向杰弗里岛主求救,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冷漠地看着,终于,他说了什么,爱丽丝没听清。
杰弗里岛主的嘴型不变,爱丽丝凝神一听,这次终于听清了,他说的是:“做得好,伊丽莎白,掐死她!”
“啊啊啊啊啊啊!!!”
爱丽丝猛地从床上弹起身,情绪还没从恐惧中抽离出来,茫然地看向四周。
半分钟后,确认自己正在宿舍的床上后,爱丽丝崩溃地大哭起来。
夏洛特被哭声惊醒,摸索着打开灯,看到爱丽丝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的样子,赶紧坐过去,一把将她连人带被子抱住:“爱丽丝,爱丽丝,没事了,没事了,只是梦,只是梦而已。我在这儿呢。”
爱丽丝死死抱住夏洛特,嚎啕大哭起来。
第几个晚上了?这是第几个晚上梦见伊丽莎白和杰弗里岛主了?
自从那天晚宴后,她就常常做噩梦,每天魂不守舍,有时夏洛特跟她说话,她都要愣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后来更是发起高热来,一连病了三天,烧也不退。
夏洛特摸摸她的额头,依旧很烫:“更严重了,我去请米歇尔太太?”
“不!”爱丽丝听到这个名字,情绪更加激动,“不,不要请她来!我不想看见她!”
爱丽丝发高热的第一天,病得迷迷糊糊,夏洛特担心得不行,跑去把米歇尔太太请了过来。谁知爱丽丝一看到她,就一个劲地往后缩,甚至尖声叫起来,仿佛看到恶魔一般。
最后米歇尔太太实在没办法,又叫了个医生来,爱丽丝才平静下来。
夏洛特忙改口:“好好好,我不叫她,我去请杰弗里岛主好吗?你病得太严重了,必须找医生来看看。”
“不!”爱丽丝死死抓住夏洛特,“我谁都不想见!求你了,夏洛特,我可以吃医生开的药,但请不要让我见任何人!”
夏洛特担心再刺激到她,连忙安抚:“我不叫了,你放心,我谁都不叫了,来,先把药吃了,就着热水……”她转身倒了一杯温水,把药片递到爱丽丝嘴边,“吃了药好好睡一觉,爱丽丝,会好的。”
接下来的十多天,爱丽丝白天浑浑噩噩躺在床上,根本不见其他人,晚上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噩梦惊醒。
一天下午,爱丽丝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头发被汗水浸湿,杂乱地贴在脸上。
宿舍里一片昏暗,窗帘被上课去的夏洛特贴心拉上了,外面下着哗啦啦的大雨,偶尔劈下几道雷。
爱丽丝讨厌雷暴雨的天气,每次下雨前,空气都会因为厚厚的云层变得湿热黏腻,她不喜欢身上黏糊糊的感觉。
而且,即便爱丽丝平时嫌弃其他女孩们太过娇弱,动不动就为一点小事大呼小叫,但面对不确定什么时候劈下的落雷时,她自己也免不了被吓得一哆嗦。
譬如现在,又是一道惊雷落下,宿舍被雷光劈亮后又迅速恢复昏暗,爱丽丝吓得尖叫起来,瞬间坐起身缩到墙边。
床边坐着一个人。
爱丽丝瞳孔都放大了,定定看着床边,杰弗里岛主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无声地坐在她床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一只手伸出来,似乎想要触碰她。
“啊!!!!”爱丽丝双手胡乱抓着,仿佛在阻止杰弗里岛主的靠近。
“爱丽丝?是我呀,我是杰弗里。”杰弗里岛主放下手,表情颇有些受伤,“我听夏洛特说你生病了,又任性地不肯见米歇尔太太,今天特意来看看你,刚想摸摸你额头还烫不烫……你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怎么又大病了一场?”
爱丽丝似乎终于从噩梦中缓过神来,大口喘着粗气,她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迟疑地问:“你……真的是杰弗里岛主吗?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杰弗里岛主吗?”
杰弗里岛主显然被她这个问题逗笑了,起身开灯,暖黄的灯光笼罩在他身上:“你果然烧糊涂了吗?我当然是杰弗里,不然会是谁呢?如假包换,你最熟悉的杰弗里岛主!”
灯光下,依旧是那张明媚的脸,依旧是那抹如沐春风的笑容,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他接了一杯热水,递给爱丽丝,爱丽丝慢慢挪动靠近一些,犹豫地接过,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漾开一股暖意。
旁边桌上突然响起一道铃声,爱丽丝又吓了一跳,水差点洒出来。
杰弗里岛主拿起桌上那形似白色长砖头的东西,解释说:“别怕,这玩意叫移动电话,跟电话室的座机一样,用来通话的。”
他按了一个按钮,对着移动电话说:“是,我正在这,她醒了,脸色不太好,您要跟她通话吗?好的……”
他将电话递给爱丽丝:“是你父亲,他听说你病得很严重,很担心,打电话问问你的情况,同他说句话,让他安心点好吗,爱丽丝?”
十多天前,康拉德和卡洛琳参加完晚宴,就匆匆离开了,爱丽丝甚至没有同他们道别。
爱丽丝接过电话,指尖尽量避开杰弗里岛主的手。
耳边是滋滋电流声,混杂着康拉德不冷不热的问候声,爱丽丝眼睛一酸,突然很想哭。
她好久没见爸爸妈妈了,她很想他们,想在他们怀里撒娇,尽情倾诉自己的委屈,告诉他们自己看到了什么,为什么总是做噩梦,为什么整晚整晚地睡不好。
话到嘴边,她看了眼杰弗里岛主,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爸爸,是我……嗯,确实病得很严重,也许是感冒引起的……我从小就身体不好,一病半个月是常有的事……谢谢爸爸关心,妈妈呢?她在忙吗?好的,请代我向她问好,我很想你们,如果可以的话,也许你们不那么忙的时候,可以经常来看看我……”
爱丽丝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电话那头的康拉德更像个倾听者,时不时应两句“嗯”、“好”、“知道了”,语气谈不上热络,倒也不算冷淡,不过偶尔,爱丽丝能清晰地听到对面翻动报纸的声音。
最后,也许是康拉德意识到,如果自己不主动挂断电话,爱丽丝还会继续说个没完,他终于开口结束了这段对话:“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电话挂断后,爱丽丝仍意犹未尽,爸爸虽然不怎么说话,可是一听到他沉稳的声音,心里就涌出无尽的安全感,仿佛再难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
连日来堆积在心头的那些不安与恐惧,像被一只手轻轻地拂去了,爱丽丝的心情总算畅快了些。
余光瞥到一旁的杰弗里岛主,他默默等了好久,既不打扰也不催促,爱丽丝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脸上总算有了些笑容,将电话归还给杰弗里岛主。
杰弗里岛主笑笑:“总算开心一点了。”说着像往常一样,摸摸爱丽丝的头,离开了。
爱丽丝看着他的背影,揉了揉自己的头发,那里还残留着熟悉的触感。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吗?
家人的关心问候仿佛一剂良药,久病未愈的爱丽丝总算好了很多,不再做噩梦发烧了,过了三天,爱丽丝终于能照常出门吃饭了。
夏洛特看着好友身体好起来,真心为她开心:“爱丽丝,你这次生病跟以前都不一样,可把我吓到了呢!”
爱丽丝抱着夏洛特的胳膊:“多亏你照顾我,今天上课累了吧。。”
夏洛特摇了摇头,忽然兴奋起来:“爱丽丝爱丽丝,今天杰弗里岛主告诉了我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真的是天大的好消息!老天爷,我从没这么开心过!我的爸爸,他,要把我接到大陆去跟他一起生活了!对,你没有听错,我爸爸来接我!”
爱丽丝有些迟疑:“也就是说,你以后可以一直跟家人团聚了?”
“那是当然!爸爸说我们父女俩再也不分开了!他还说,会把我接过去安排一个好学校,让我学习更多的知识,跟岛上学的完全不一样,谢天谢地,终于要摆脱这些无趣又重复的知识了!对了,他说我的卧室都准备好了,是家里女仆安排的,一间单独的、只属于我的粉色房间诶,在阁楼上,阁楼是什么呢?哎不管了,他说房间里摆了很多芭比娃娃和漂亮的小裙子……”
夏洛特滔滔不绝地讲着,爱丽丝当然为自己的好友感到开心,但开心之余又叹起气来:“那你以后岂不是不会回斯特拉美岛了?我以后再见不到你了吗?”
夏洛特捧起爱丽丝的脸,笑眯眯地看着她:“别那么沮丧,爱丽丝!我们可以经常打电话呀!而且,我去杰弗里岛主那里时,听杰弗里岛主接了一个电话,是你的爸爸打来的。听那意思,似乎你爸爸也想把你接去大陆?不过好像还没安排好,所以没能告诉你,如果你也去了大陆,我们不就又可以一起玩了吗!”
爱丽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真的吗?夏洛特,如果是真的话,那就太好了!虽然我也舍不得斯特拉美岛,舍不得杰弗里岛主……”说到这,她顿了顿,最终含糊地带了过去,“也许吧……但是如果我也能去大陆,和我爸爸妈妈在一起,我会开心到飞起来的!”
“好啦好啦,爱丽丝,一激动又脸红起来,我现在最怕你脸红了,万一激动到发烧怎么办?”
“只要能和爸妈团聚,能和你一起玩,一直发烧我也不怕!”
两个女孩笑作一团,肩并肩躺在宿舍的床上,天马行空地畅想未来,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先停下来。
三天后,夏洛特的父亲派了一艘船来接她。
爱丽丝站在码头上,一边抹眼泪,一边拼命地挥手,目送那艘船载着她最好的朋友,渐渐驶向海天相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