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仲夏坚持要把古凡的饭盒拿回去一起洗了,古凡再三推脱也没能说通。
下午的课程是素描大课,古凡很好奇这次唐纳德老师会出什么样的题目。
“啪啪。”
唐纳德老师进入教室,拍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开口:
“今天啊,大家要画的是自画像。”
此话一出,班里的窃窃私语一时四起。
有多少人用素描的形式好好画过自己呢?古凡不知道,仲夏也不知道。大家的脸上都挂上了茫然,与自己周围的人干瞪眼。
人分很多种,一种是给自己评价高耸入云的,一种是把自己矮化到尘埃里的。
古凡开始思索,自己好像两者都不属于,毕竟有时候她挺自恋的,又有时候觉得自己一事无成。她弹了弹左手上的橡皮筋,皮肤被打出一条红印。仲夏悄悄地看了一眼,没能明白古凡为何这样做,又将目光收回。
她不喜欢疼痛,一点点都不行,橡皮筋梆头发的时候,扯到一两根都能让她疼得龇牙咧嘴。
自画像,但是没有镜子,只能默画,仲夏觉得还挺困难的,但是旁边的丁文礼和古凡已经开始拿着碳素铅笔在素描纸上起大型了。
她有点讶异这二人的速度,也赶紧掏出铅笔开始起型。
教室里又安静得只剩铅笔的沙沙声,有点催眠。
还剩十分钟下课的时候,老规矩,唐纳德老师让各位同学把自画像贴在了磁吸黑板上,开始一一讲评。
古凡的画十分扎眼,要说原因,那就是——只有她一个人把自己画得笑容满面,甚至龇着牙花。
古凡一边无声地笑一边挠着头,然后偷偷看向仲夏的肖像,然后她笑不出来了。
她就是那种把自己矮化到尘埃里的人。
五官画得有失协调,眉毛平展毫无感情,嘴角比她本人的还要厚,并且是向下押着,眼睛也比本人的小,有些无神。头发也有些杂乱,今天的排线有些死板,并不像上次她画自己那样,仿佛带上了些不太积极的个人情绪。
古凡想着,为什么仲夏会这么看自己呢?她的表情变得凝重,人也沉默了。以至于下课后草草与白风打了个招呼,就先行离开了教室。
丁文礼凑近仲夏,心情大好地观摩着自己的画作,嗯,手动版美颜相机,她将自己画得熠熠生辉。随后她又挤了挤仲夏的肩,问道:“仲夏,这回你画得一点也不像你哦?”
“是吗。”尾音有点下坠,仲夏再次抬头看着和自己作业并排着的古凡的画,画中两人的表情天差地别。
古凡今天没有做饭,而是草草地吃了一个三明治,喝了一小盒牛奶,就算解决了晚饭。她的心里有些难受,但要更具体的描述,她说不出来。
仲夏。
她想道。仲夏生得那么好看,凭什么却在自画像的时候把自己画成那样?
紧接着,她更疑惑了,自己为什么要因为仲夏怎么画自己而产生这样的情绪波动?
略略思考了一会儿,毕竟古凡是个成年人,她很清楚她又一次对仲夏在意了。
她走到书桌前,之前画的那幅葡萄已经干透,但是没有画筒,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收纳,这两天也暂时没有再次动笔的心情,就让它放着吧,古凡眼眸低垂,用手摩挲了一会儿画中的葡萄。
她从一堆画集中挑出一本,因为与车站挨得近,打开窗户就会有些吵嚷,但她仿佛一点听不见,一页,又一页细细翻看着。
约莫一个小时之后,天色完全暗了下去,她裤兜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古凡并没有合上画册。单手掏出手机,指纹解锁,是仲夏。
“谢谢你中午的便当,”那边持续输入着,“很好吃。”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古凡的脸,她面无表情地回复道:“你喜欢就好。”然后古凡转转僵硬的脖子,问道,“牛肉是不是有点辣?”
“没有,辣度刚好。”仲夏的回复很温和,“其实我挺喜欢吃辣的。”
古凡有点意外,因为仲夏长了一张看着就不能吃辣的脸,像是江城人的长相,但她们的相遇是在华城,不确定。
虽然想了很多,但古凡的回复波澜不惊:“这样啊。”然后又加了一句,“还想吃什么?”
古凡的眼神柔和了下来,她自觉这样有点暧昧,但是夜风实在太温和,让人也变得温柔。
仲夏眨眨眼,发送道:“还会给我做饭啊。”没有用问号。
“嗯。”
仲夏仿佛听到了这一声嗯是从古凡的喉头里咕噜出来的。
“啊,抱歉,我都没问过你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有没有过敏原什么的。”古凡紧急追加的消息。
仲夏笑了笑,用手指挽着自己的耳发玩儿:“没有,我没什么过敏原。但是不喜欢胡萝卜。”
“知道了。”古凡在屏幕的另一头也笑了,三岁小孩吗?不喜欢吃胡萝卜。
“好晚了,你在干什么?”
“在看书。”古凡回复道,但其实是捧着画册心猿意马,顺便消了气。
“要睡吗?”
“好。”
“那晚安,古凡。”
“晚安,仲夏。”
一般来说,晚安只是一个停止聊天的休止符,而鬼使神差的,古凡和仲夏都真的收拾好自己,早早爬上了床。
接下来的几天无风无浪,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周六。
虽然平时就讲究干净,但古凡还是将家中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毕竟是有客人要来。就算空间只有25平,但自己也算堂堂待客家主,她这样想道。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她掐着时间计算着灶上的玉米排骨汤该什么时候关火,偶尔去打开锅盖看看红烧肉收汁到什么程度了。
凉拌黄瓜已经盛在盘子里面,并不是一般的拍黄瓜,而是用去皮刀一条一条将黄瓜削下,挨个卷成卷儿,再淋上调好的酱汁与蒜末,最后泼上热油自然放凉。
还有一道蒜蓉生菜,古凡准备等她们发消息快到的时候再做。
没过一会儿,她们的小群里丁文礼发来消息,说快到车站了,古凡将最后一道料理完成,再把其他菜肴装进盘子里。至于玉米排骨汤嘛,量实在太多,她决定就这么用锅盛着。
咚咚咚。
来了,古凡解开自己的围裙,将五碗米饭盛好摆在小桌上,赶紧转身去开门。
“好香啊——!”丁文礼刚进门就被饭菜的香气捕获,古凡给她们依次递去一次性鞋套。
“欢迎光临寒舍,有失远迎了哈。”古凡堆起笑容,众人换好鞋套进入房间,白风将门关好,顺手插上了防盗链,点头向古凡问好。肖楚欣也夸赞道古凡家里虽然陈设简单但简洁明亮。
仲夏穿了一条A字黑色的吊带小裙子,刚刚过膝。脖子上挂了一条银色小挂坠,坠着一只闪闪亮的小兔子。她也和古凡打了个招呼:“你好。”
喔,嫦娥的小兔子。古凡想道。
丁文礼笑了:“说啥你好啊!你俩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古凡也哈哈笑了:“的确也是,但是人都这么说了,”她向仲夏伸出右手,“你好!”中气十足。
于是她们郑重地握了握手,然后两个人都松开了,有那么一点依依不舍的意味。气氛有点暧昧,但是也就只是那么一瞬间,只有二人偷偷觉察。
丁文礼早被这一小桌子饭菜勾走了魂魄,坐在了古凡特意买的小垫子上。
古凡家里不大,平时自己吃饭用这个小桌子就很合适,但对于招待五个人还是有点局促了。她本来还想做点别的菜,但是奈何桌子实在没有位置了,于是作罢。
今天的肖楚欣穿的是一条背带牛仔裤,白风也是,她们盘腿入座,只有仲夏是两腿并拢,手掌撑着地面,斜着坐。
古凡见状,从一旁的衣柜里找出一件黑色衬衫,展开来在一旁抖了抖,趁自己入座的时候给仲夏搭在了腿上。
肖楚欣先发话了:“好厉害啊古凡。”她吞了吞口水,“都给我看饿了。”
丁文礼反而得意起来:“看吧!我就说这个家伙肯定深藏不露!你们之前还没人信我!”
我堂堂丁文礼,天下大侦探,没什么能逃过我的眼睛!她得意洋洋地想道。
这回白风没有肘击丁文礼,而是看向古凡:“你是多久学会的做饭?”
古凡抬起下巴略略思索了一下,回答:“记不得了。”
众人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纷纷想要继续深挖这个话题,但无论众人如何询问,古凡就是没个答案。
在三番五次的轰炸之后,古凡双手合十,举在额前,满脸都是无奈:“禀报各位大人,我是真的记不得了,我记忆力很差的,你们应该都看得出来吧!”
丁文礼思索了一下子,的确,古凡经常会忘记前几秒钟自己和他人的对话,并再来一遍,搞得对方莫名其妙的,甚至之前自己还嘲笑过古凡是金鱼脑子,古凡也无力反驳。
“别说这个了,赶紧开动吧,不然凉了。”古凡催促道。
“诶等等。”丁文礼打断了古凡,从白风背后掏出了五听果啤,分发到众人手上,“咱高低得干个杯吧!”
哧啦,瓶盖被拉开。
“那,大厨辛苦了,咱们敬古凡!”
“敬古凡!”其他人同步道。
古凡笑着与大家碰了杯,咕咚地喝了一口果啤,再次催促道:“快吃饭吧。”
于是众人也不再客气,对着一桌子菜大快朵颐。
席间,大家不断地夸赞着古凡,都快要让古凡有点儿飘了。
“古凡,这个蒜蓉生菜又脆又嫩,好好吃啊!之后把菜谱给我呗?”肖楚欣真诚发问。
白风夹起一筷子:“凉拌黄瓜还能这样做啊,很有心意,口感很好。”
“要我说这个玉米排骨汤才是绝了,又鲜又甜,还有这个红烧肉,肥而不腻,而且它居然带皮!这含金量!”
古凡很是受用,东国的猪五花基本都是去皮的,不枉她专门跑了一家肉铺去买带皮五花肉,这可是红烧肉的精髓啊!
丁文礼借花献佛,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仲夏的碗里。
仲夏有点发愁,她吃不了带腥味儿的猪肉,水煮肉片的话还可以,因为辣椒把猪肉本身的味道盖得足足的,但是红烧肉嘛……至少在家的时候,桌上有这道菜的时候,她是向来不碰的。
古凡和丁文礼同时盯着她,目光灼灼,盛情难却。她在二人的注视下一口闷了。
咀嚼……咀嚼……咀嚼……?
没有自己讨厌的腥膻味儿,只有Q弹的外皮和入口即化的脂肪层,以及软烂的瘦肉层,调味也十分适合她的口味,不会太甜,也不会太咸。
她有点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古凡,对方却露出一个仿佛心知肚明的笑容,然后又开始扒拉起了自己的米饭,丁文礼追问道:“怎么样?好吃吧?”
白风小小地弹了一下丁文礼的脸颊:“又不是你做的,你那么得意干什么。”
“好吃。”仲夏乖乖应答。
古凡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镇定自若地夹着菜,四个菜轮流再吃一口米饭,老规矩不变。
风卷残云,一桌子菜很快就被大家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不剩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