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拒绝交出的路
空船绕过下游弯口,很快进入一处不大的浅湾。这里仍在旧沉沙栅同一侧,远处还能看见他们留下的白罩官灯——说明退路还在。
浅湾里停着另一条窄船,船上铺着一块门板。门板是空的,上面却有没洗干净的黄色水迹,旁边还放着一只盛过清水的长勺。
一个男人站在石台与窄船之间,一只脚踩岸,一只脚踩船。水面每起伏一次,他的身体都跟着调整,却始终站得很稳。
他先问撑船人:"腿伤的送上去了?"
"过了落差口。"船工回答,"后面有没有进医馆,我没看见。"
男人又看了一眼正在上涨的水位。"还能跑几趟?"
"最多一次。"
"下一趟先接伤的。"
"船重,最多再带一个。"
男人点头。"那就一个。"
没有争论,也没有强迫船工冒险,只是几句话,就把下一趟谁先走定了下来。
洛隐终于看清他的脸。大约二十八岁,深色短衣,没有官署徽记,也没有任何能够当场核验身份的牌子。可洛隐已经知道他是谁——这个名字,十年来一直压在一百零七人死亡案的最前面。
"玄烛。"
男人抬头看过来。"是。"
没有否认,也没有问洛隐是谁。
洛隐站起身,船立刻因为他的动作晃了一下。
"十八个孩子,我要他们现在在哪里。"
玄烛回答得很快。"不给。"
"完整路线。"
"不给。"
"能让搜救队进去的入口。"
"不给。"
洛隐盯着他。"这次接驳是你安排的?"
"是。"
"路线有许可吗?"
"没有。"
"你知道这是非法通行?"
"知道。"
玄烛承认得太痛快,反而让洛隐一时间找不到继续逼问的地方。
商聿已经取出随行记录。"我确认一次。"他说,"你承认,本次接驳由你协调。"
"承认。"
"路线没有官方许可。"
"对。"
"拒绝提供完整路线。"
"对。"
"拒绝提供十八名儿童名单和去向?"
"拒绝。"
商聿把这些全部记下。
洛隐冷声说:"你倒是省事。"
玄烛看着他。"你问,我答。拒绝也是答。"
洛隐胸口慢慢升起一股火。"你知道这种路能做什么吗?"
"知道。"
"能救人。"
"能。"
"能拐人。"
"能。"
"能藏药。"
"能。"
"也能把证人、尸体和经手人一起藏掉。"
玄烛仍然说:"能。"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这反而更让洛隐恼火。十年前,渡名印也是这样——可以救人,也可以害人。现在,这条地下路线还是一样,什么都能做。可玄烛就是不告诉他,这一次到底做了什么。
洛隐握紧拳头。"既然什么都能做,我现在把你带走,也不算抓错。"
玄烛神情没有变化。"你可以试。"
船工忽然说:"我不替他挡你。"
玄烛点头。"不用。"
船工又补了一句:"但我也不会替你们追下一条船。"
洛隐看向他。船工说:"我的船只走我愿意走的水。"
洛隐明白了。玄烛并没有完全控制这里的所有人,至少这个船工不是他的手下。可这并没有让事情简单——抓住玄烛,不代表其他船会停;压住这一处接驳,也不代表下一条路会出现。
"给我一个不马上抓你的理由。"洛隐说。
玄烛回答:"没有。"
洛隐一愣。"那你还站在这里?"
"等下一条船。"
"你拿伤者威胁我?"
玄烛看了一眼越来越高的水。"伤者不是我的筹码。你现在压进来,这个接驳点就不用了,后面的船会换路。新路更慢,还是更危险,我不知道。我只告诉你我能决定的部分。"
洛隐冷笑。"听起来还是威胁。"
"随你怎么记。"
水已经快漫过石台下方的标线。玄烛说:"时间不多了。"
洛隐问:"十八个人里,多少经过这里?"
"不回答。"
"多少还活着?"
玄烛这次停了一下。"我只报我亲眼看见的人。"
"那你看见几个?"
"不回答。"
洛隐几乎被气笑了。"那你到底愿意告诉我什么?"
玄烛看着水面。"下一条船还会来一次,就在这个浅湾,仍然在你们获准的航段里。伤者优先。你们的官灯不往前移,你们不压进木栅后面。"
洛隐问:"船从哪里来?"
"不回答。"
"之后去哪?"
"不回答。"
"谁在下一段接?"
"不回答。"
"名字?"
"不交。"
玄烛愿意给的,只有眼前这一小段:一条船,一次靠岸,一个时间窗口。足够让洛隐看见有人过来,却不够让他知道那些人从哪里来,又会去哪里。
商聿把刚才的内容分成两栏,一边是玄烛回答的,一边是玄烛拒绝的。
"我再确认一次。"他说,"你承认协调这次接驳。"
"承认。"
"承认无许可。"
"承认。"
"允许官方在现有航段内观察一次靠岸。"
"对。"
"拒绝交完整路线、儿童名单、前后航段和接手人。"
"对。"
商聿又问:"这些话不能证明十八个孩子在哪里。"
"当然不能。"
"你的拒绝,会作为继续调查你的理由。"
"记。"
商聿这才转向洛隐。"我们也要定现场边界。这一次靠岸期间,不冲进转运人群,不用眼前这个泊位直接发动沿线围捕,只看人数、伤情和船位。"
洛隐盯着玄烛。"然后让他走?"
"不是让。"商聿说,"是这一次先把活人看清楚。抓人可以另外申请。"
洛隐没有说话。
木栅后传来一阵咳嗽声,很轻,像有人用布捂着嘴。若他现在冲过去,第一个能抓的是玄烛;可下一条船还会不会出现,没人知道。
洛隐想起那张没有说完的匿名讯息——孩子还活着,不要带……也想起刚才官灯一亮、两条船立刻分开的场面。他终于明白了一个很讨厌的事实:有时候,抓住眼前最可疑的人,未必就是最快找到孩子的方法。
"这次靠岸以前,我不动你。"洛隐说,"只限这一次。我也不承认你的路线是安全路线,更不放弃之后抓你。"
玄烛点头。"随你。"
洛隐在现场记录上签了名字,商聿也签下见证。
"你签吗?"商聿问玄烛。
"不签。"
"为什么?"
玄烛看了他一眼。"我已经留下名字了。"
商聿没有逼,只在拒签处记了一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两声桨响。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一条小船从石柱后面慢慢出现。船中间放着一个低矮木箱,箱上坐着一个用布裹住肩膀的人,看上去伤得不轻。船尾还站着一个少年——很瘦,裤腿一直湿到膝盖,一只手抓着船梁,另一只手护着伤者,船一晃,他先去扶箱子。
玄烛看了一眼。"伤者先上岸。"
船靠近石台,有人把伤者抬下来。洛隐没有拦。
"先离开水边。"他说。
伤者很快被送到铁梯下方,仍然在他们视线范围里。少年却没有跟着上来。
玄烛看向他。"过来。"
少年摇头。
"水要涨过线了。"
"不去官口。"少年声音很哑。
洛隐向前走了一步。少年立刻看见他衣领下露出的归档署标记,整个人猛地后退,小船被他踩得一歪。
"别动!"
洛隐立刻停下。"你叫什么?"
少年盯着他。"不说。"
"从哪里来?"
"不说。"
"我们可以先送你去医馆。"
少年问:"然后呢?"
"治伤,再帮你找监护人。"
少年立刻摇头。"不回去。"
"你知道我要送你回哪?"
"哪儿都不回。"
他死死抓住船梁,手指已经发白。洛隐注意到那只手——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旧针疤。
他的心猛地一跳。
"沈砚?"
少年脸色瞬间变了。洛隐已经看见了答案。
"你是沈砚。"
少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盯着洛隐,眼中第一次真正出现了恐惧。
"谁报的名字?"
"你的养母。"
"她让你们来抓我?"
"她在找你。"
少年呼吸明显乱了。"不回去。"
"为什么?"
"不说。"
"有人威胁你?"
少年摇头。
"玄烛带你走的?"
还是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少年咬住嘴唇。
水已经漫过潮标。玄烛弯腰去收快要漂走的窄板。"窗口结束了。"
船必须马上走,沈砚却仍然站在船尾。
洛隐看着他。他们找了五天——查渡名印,查旧宅,查十八份报失,下水,追船,终于找到一个孩子。可这个孩子见到归档署以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救我",而是"不回去"。
随后,他又补了一句。
"也别把我的名字写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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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