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第90章 兵武库（一）

脚步声被放得很轻，走在一片寂静中，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庄随月紧盯着脚下。穿过一段无光的隧道后，朝向里侧的岩壁上出现了四方形的孔洞。而愈往下走，岩壁上的镂空愈发复杂，从简单的窗格图样逐步变化成花鸟、亭台与仕女。

薄雾似的白光从孔洞中散进来，在脚底下晕开了，没来由地让人觉得冷。

楚瞻明走到墙边凑近看了看，露出困惑的神情。

走到蜿蜒，壁上窗格有几分肖似江南水榭连廊。只不过这样式似古非古，绝非近来时兴的手笔，就连李氏宫中也不曾多见。楚瞻明心中疑惑，自言自语道：“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前朝的样式。”

庄随月也吃了一惊：“怎会是前朝的样式？”

盛平十五年，周王李青揭竿而反，定都金陵，随后一路向西打到鄂州方与天子特使握手言和。江南多平原，少山岳，东岳山背靠金陵，从来有龙脉暗藏之说，因此被点为祭天台，又在西陪峰掘土建陵，以求国祚绵长。

王陵选址需钦天监占卜勘定，避凶趋吉，若山中有主，绝无可能选定此地。可王陵之下并非空山一座……

楚瞻明摇摇头，他虽领了太子的名头，却不曾得父皇教导，对于王陵秘辛，也不过风言风语里听过两耳朵，恐怕还不如外头茶摊上的闲人了解。

二人继续向下。

这地方与先前流云带路走的小道全然两模两样。先前小道狭窄，地面粗糙，紧贴山壁，随山势蜿蜒，力求不引人注目。而脚下台阶虽陡，但边角平滑，光下依稀可见梁上雕饰，显然并非匆忙修成。

庄随月低了低头，迈下一级台阶。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若是藏宝图一事并非谣传，而是确有其事，一切难以联结的困扰便能自然而然地串联到一起。他知道楚瞻明并非一无所觉，可是旁人家事，就算看着了，按理也不该多嘴。

他不知道的是，东岳山里究竟藏的是什么东西？

楚瞻明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回头问道：“那簪子他可还你了？”

庄随月神色一暗：“不曾还我。”他问：“这簪子究竟有何门道？先前我听他们在玄宫里翻箱倒柜，是搬了个大物件出来。”

楚瞻明只是摇头：“诓人绑了你的那个偷儿编了个幌子，说那簪子与藏宝图对应，是打开宝库的钥匙。可那簪子是我娘入宫时新打的，如何与前朝的宝贝扯上干系，想来是他信口胡言，倒真引得各路人来抓。”

簪子是楚瞻明亲手送他，又被人从他手上抢了去。庄随月耿耿于怀，咬了咬牙：“小贼可恶，定要叫他们双手奉还。”

他的话空有气势。眼下一身狼狈，赴宴特意换的好衣裳已脏得不成样子，袖子垂挂下去，沾满了灰。

少年时想同楚瞻明一道游山玩水时，他可没想到今日场面。世事果然无常，庄随月一叹气，却只忧伤了片刻，并不放在心上，继续走。

他说：“阿秀，等出去了，你自去做你的事情就是。左使得了令来拿你，来时便摩拳擦掌，若真碰上面，少不得耽搁。”

楚瞻明早已料到越州不会轻易放他，只淡淡道：“无非是比试一二，我还不至于怕了他。”

若只是比试倒好了。庄随月的担心落在别处：“在汀州时，右使身上带的本就是一道阴阳令，一面要你掌飞龙卫，一面又遣我上金陵。他们倒是精明，走一趟算计两个人。你走以后，那两个成天哄着我玩儿呢，我虽早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差事，却也没料到处处是坎。”

就好像家里的一双父兄原就打着算盘遣他来送死。三公子没心没肺惯了，突然想通这一茬，倒是难得伤神。

楚瞻明听了，心中同样不解。祭天大典乃是金陵大事，府中除却世子，能担此任的幕僚门客只多不少，偏偏这担子落在三公子头上。王爷一向不管三公子在外玩乐胡闹，眼中只有世子一人，若为教养，似乎为时过晚，若说是为了掣肘于楚瞻明，又有些小题大做。

他按下心中诸多猜测，一走神，脚下空了一级台阶。这一步踏下去，尽管他反应极快地稳住了脚，可还是免不了一阵心惊肉跳。

庄随月被他一吓，下意识扶住了墙。他一路丢多了脸，如今习以为常，并不感到羞臊，自然地松开手，拍着灰问：“路不好走，你可当心些。”

楚瞻明应了一声，提醒：“台阶断了，你扶着我，跳下来。”

庄随月看着他，犹豫道：“果真？”

“果真。”楚瞻明说，“你拉着我，我不叫你跌跤。”

庄随月得了保证才敢动作，一手抓住楚瞻明，一手捞起碍事的袖子。两级台阶的高度并不唬人，但三公子文雅惯了，跳起来倒成了只大螃蟹。

楚瞻明单手扶剑，将他一捞，这才让人站好。

庄随月笑道：“还真像二姐那话本子里写的，只不过你是大侠，我是小姐。”他高高兴兴地说：“楚大侠。”

楚瞻明无奈道：“快些走吧，莫要胡闹了。”

“怎么是胡闹？”庄随月继续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待到大侠脱困，我定要雇越州最好的媒人上门提亲。”

楚瞻明有些恼了：“什么时候了，还说那些不着调的话！”他不乐意再听庄随月东拉西扯，将剑背好，自顾自往下走。

庄随月赶忙跟上去：“好阿秀，我学舌呢，都是话本子里的词，可不是作弄你。”他随口编一句辩词，没说服别人，先叫自己笑了起来。

可是楚瞻明头也不回。庄随月着急解释，三两步追上了人，又毛毛躁躁地扯了扯他的衣摆：“好阿秀。”他笑得眯起眼睛，故意卖乖讨好，让楚瞻明有气也生不出来。

“你……”

“是我错了，好阿秀。”庄随月凑上前去。在楚瞻明跟前，他一向把握着分寸，这会儿一时忘形，从前的风流相露出马脚。一双眼睛笑弯了，嘴角勾着，鬓边的一缕发丝滑下来，在两人之间荡起来。

楚瞻明横肘抵住他的胸膛，眼含警告：“庄随月！”

两人离得近了，像是角力一般僵持住。楚瞻明并没有使出多大力气，但还是牢牢将人的架住，让他一寸也前进不得。

那双总是微笑的眼睛里藏着他读不懂的情绪。庄随月有心激一激他，可一瞧见他紧绷的嘴角，将要出口的话又于心不忍起来。他动了动手指，似乎想要触摸，但终究还是攥紧拳头，将手背到了身后。

不该这样。

“诶。”他应一声，顿了顿，随后才站直了身子，嘴角耷拉下去，“我不闹了。”

他成了霜打的茄子。楚瞻明垂下眼帘，轻轻地说了一声：“嗯。”

-

王桂芳低着头，快速走过长廊。

夜深了，宫殿投下巨大的阴影。靴底扫过青砖路，四处寂寂无声。木头在无人处开裂，惊醒鸣虫。

他快步行至含光殿前，大礼叩拜，说的是：“容禀陛下，东岳山回报。”他不敢高声，嗓子眼打着颤。

又等片刻，忽有一人自殿前转出来。来人一身内廷宦官朝服，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的模样像是供台上的弥陀。

王桂方只瞥一眼就更深地拜下去，恭敬道：“齐公公。”

陛下身边总管太监齐画棠，原是后主宫中第一有眼色的人，破城时头一个迎到宫门前，得了汪真眼缘，如今正是前途光明的时候。

齐画棠朝他弯了弯腰，显不出半分骄横气，温声说：“陛下已歇了，有什么话明儿再来传罢。”

“好叫公公知道，真真是要紧事，”王桂方急道，“东岳山上，北边圣旨点名要的物件，已寻着了。”

齐画棠一顿，慢慢皱起了眉：“可当真？”

“真金白银的真，奴才哪敢诓骗公公。”

“那可真是怪了。”齐画棠嘟囔着，又睨了睨跪在阶下的王桂方，道，“且候着吧，咱家替你瞧瞧去。”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前殿灯火未熄，汪真高踞座上，正揉着额头小憩。齐画棠迈着碎步从偏门进殿，尚未近前，便听见他不耐烦地问：“怎么？”

“禀陛下，是东岳山回报，”齐画棠低声将话递到他耳边，“说是东西……找着了。”

东西？

汪真一时没能想起他话中所指，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真有这东西？”汪真说，“还叫他们找着了？”语气却是实打实不信。他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吩咐道：“打发了吧。”

可是紧接着，他不知想起什么，紧跟了一句：“慢着。”

齐画棠低头拱手：“陛下。”

“叫人抄录一份，我倒要瞧瞧。”他冷笑，“莫那叫姓岳的瞧见了。”

“是。”

殿外的王桂方得了令，与先前匆匆而来一般匆匆离去。

他满面红光，一夜辛苦早已消散无踪，满脑袋里只剩下齐画棠那一句轻飘飘的：“……重重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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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兵武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