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楼做足了准备,城中尽是搬空的民居和铺子,只看屋内痕迹,怕是人已走了一月有余。
这样大的动静竟无人发觉,定是从地下河道借道同襄。
楚瞻明从房顶上飞掠而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越深入无人处,越专心于捕捉风里传来的每一丝异响。
再快!还要再快一些!
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茶馆门前的布旗随风飘扬。忽然间,一声碗盖叩响瓷杯的清脆声音风铃般回荡开。
楚瞻明转身,靴底踏碎瓦片。他从房顶一跃而下,落在茶馆二层的窗户外。
里头喝茶的人一惊,茶杯在桌上晃荡两圈才停。他故作镇静地向后一靠,说:“你来了。”
赵承文依然一副剑侍打扮,穿了件布料讲究却不显铺张的素色锦袍,像个出门游玩的富贵公子哥。
楚瞻明翻窗进去,哐当一声,当桌放下剑,不用他请,自顾自坐下。
赵承文白了他一眼:“江湖人,真是没规矩。”
“比不上太子殿下规矩大。”
“规矩?”赵承文哈哈一笑,“如今天下皆乱,哪来的规矩?”
这不正是他所期望的吗?
话音一转,他欺身伏在桌前,一字一句地说:“有些事情旁人不懂我,你也不懂么?”
“李琇。”
楚瞻明没有回避他的称呼,但一瞬间的恍惚,脑海中涌现往事种种。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平平淡淡地说:“我不懂。”
“嘿。”赵承文重新靠坐回去,捏着一只茶杯把玩。
饮雪山庄贺寿时,他跟在容一身边,性格急躁,言语无状,活脱脱一个被宠坏的毛头小子。这才多久,竟叫这小子翻出了天去?
赵承文仔细打量他神色,咧嘴一笑:“难不成是要怪我了?”
楚瞻明沉默以对,不欲多言。他不知眼前这半大孩子的天真骄纵几分真几分假,也无意探究。他想要的只有一样,那便是拿赵承文去换师父的命。
他顶膝掀桌,玄同入手,剑光如练,顷刻间将桌椅一劈为二。赵承文没料到他突然发难,慌张躲避,仍被削去一大片衣摆。
“李琇!”他狼狈起身,怒喝。
楚瞻明探手抓来,他见言语不通,又是一声厉喝:“你是死人吗!”
“哎呀。”
包间门板被人一脚踩翻。外头进来个锦衣琳琅的年轻公子,桃花眼,笑模样,持一柄窄剑,正是擂台上灯后不见踪影的顾明菡。
“小师弟。”他叹气,“若你也折在柳州,和微便舍得出山了吧。”
赵承文从门框外探出头,骂他:“顾明菡!我若在此伤了一根毫毛,你顾氏难逃其咎!”
顾明菡此时对楚瞻明仍算得上和颜悦色,转脸看向他便只剩下一脸厌烦。
“刀剑无眼,交起手来起手来我可顾不得旁人,殿下还是当心自己吧。顾氏自有顾氏的命数,若是天要亡我……那便塌下来试试!”
话音落地的瞬间,飞花剑长鸣一声,剑锋在视野中凝炼成一个雪白的光点,以一种极尽灵巧的姿态转卷起满地狼藉,从肆虐的木屑和灰尘中撕开一道口子。
楚瞻明向后一翻,任剑光擦面而过,一道细细的血丝在皮肤下浮现,逐渐变深、破裂。血沿着鼻梁流到嘴里,在牙齿上留下一片暗色的血渍。
他一把握住窗框,整个人顺势荡出去,沿着外侧屋檐奔走三步,一脚踢碎隔壁间的窗户。
隔着一道薄如纸的木墙,两道浅得近似于无的呼吸声对峙着,试探着。
在气息错开的瞬间,两把剑同时穿透木板,以劈山平海之势头横扫。
刹那间短兵相接,整面墙轰然倒塌。
这是与梅山对练时截然不同的剑。顾明菡锋芒毕现,脸上却还带着春风般的笑意,不像是来生死相搏,倒像是春游。
烟尘飞舞中,楚瞻明不退反进。
他借力踏上房梁,全神贯注,剑随心动,手腕翻转,斜里一挑。
这一招并非荣枯剑本身的招式,轻巧灵活,不似剑招,他手里若不是长剑,而是一条九节鞭,威力应当远不止于此。
剑锋擦过顾明菡的手腕,留下一道深刻的血痕。
他翻手看来,满不在乎地笑了,夸一句:“小师弟大有长进。”
顾明菡随手撕裂一节衣袖,将柔软的衬布裹在手上止血。
赵承文离远了些,坐在楼梯口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边喝边看,见顾明菡受伤,不阴不阳地嘲讽:“真是废物。”
顾明菡连眼神都欠奉,隔着破损的墙板对楚瞻明说:“真是惹人厌。”
赵承文听得一清二楚,甩手将茶杯砸在地上:“姓顾的!”
顾明菡恍若不闻,并指抚过剑身。
晃眼的功夫,楚瞻明已越墙而出,他身法迅捷,轻功加上飞龙卫累月训练出的步法,一时之间让顾明菡也眼前一亮。
他兴致高涨,一双招子亮得惊人。飞花剑在手中轻轻一震,白虹穿堂而过。顾明菡一身锦衣上以金线绣出湖海,行动间波光粼粼,活像壁画里的神仙童子下凡。
楚瞻明窄袖劲装披了一身墙灰,束发的绸带卷住头发,发尾断了半截,碎发长长短短。他随手抹开流到下巴上的血珠,在脸上留下一片黑灰色的指印。他貌似神情紧绷,其实一举一动皆有章法,避开顾明菡剑招的同时,转眼间已不动声色地退到了茶楼大堂中。
比起顾明菡,赵承文反倒更快发现他的意图,慌张大叫:“顾明菡!拦住他!”
但楚瞻明已经拍桌而起,翻到他身后。玄同剑锋雪亮,横在颈前,像贴上一块寒冰。
赵承文虽跟着容一学剑,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连木剑都没摸过几次,只在外行走时充当剑侍,还嫌北山剑又大又笨,抱在怀里勒得两条胳膊又酸又痛。
他整个人僵在楚瞻明臂弯下,双手紧紧抠住他的手臂。
顾明菡半是赞叹半是遗憾,从废墟一片的包间里踱步出来,提着飞花剑长长一叹:“小师弟,你变坏了。”
楚瞻明一声不吭,拖着赵承文往后走。
顾明菡满眼看好戏的幸灾乐祸,赵承文怒道:“顾大!”
顾明菡一身反骨,本就不服他命令,这时候趁机装聋作哑。
赵承文说不通他,又将话头转向楚瞻明,冷声道:“李琇!李氏贪图安逸,软弱可欺,无怪亡国。你腆为一国太子,不思复国大业,竟甘为吴王走狗,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叩见列祖列宗?”
斯人已逝,连东岳山都被人刨了个大坑,百年之后连祖宗骸骨都已化作飞灰,楚瞻明自然不惧。
他连呼吸都没乱一下,心跳稳而有力地敲在赵承文背心里,反而让他慌乱起来。
他强自镇定,沉声道:“我乃太祖嫡传血脉,天子亲封东宫以承国祚,你若祝我一臂之力,待到功成之时,我以赵氏之名起誓,必为你正名,以金陵为封,重建李氏宗祠。”
听到此处,楚瞻明喉头滚动,突然间泄出一声轻笑。
赵承文不明所以。顾明菡却看出了别的东西,嘴角勾起也笑了。
他还剑入鞘,抱臂靠在墙边,一副无意阻拦的模样。楚瞻明瞥他一眼,几乎毫不犹豫地信了,单手掐住赵承文的脖子,三下五除二将人捆成了粽子。
顾明菡说:“小师弟,茶楼这大门好出,城里的路却不好走。”
赵承文敢冒险留在符州,身边能依仗的绝不止飞花剑一人。
楚瞻明自然也能想到这一点。他将粽子往肩上一扛,双手抱拳朝顾明菡施礼,道了声:“多谢。”
“谢什么。”顾明菡只是笑,“你若真想谢我,等回了越州便叫和微到澧水停风楼来见我一面。”
楚瞻明默了默:“师兄如今不喜与人交手。”
“怎的,我就是那种爱好打打杀杀的人么?”顾明菡挥挥手,“你走吧,只告诉他我想他了,他爱来不来。”
赵承文在楚瞻明肩上疯狂挣扎,被他以拳击中穴位打昏过去才安分下来。
雷声在符州城东方向响起,沉且重,如同巨石砸向大地,连房子都震荡起来。灰石自梁上抖落,扑簌簌洒了满地。
门轴嘶哑尖叫,被巨大的外力生生撞断。城门轰然倒地。
马蹄声与嘶吼声纠结成片,滚滚翻涌,以雷霆万钧之势涌入街巷。
这其中还有痛呼与怒骂,有鬼市那些疯子兴奋不已的高声尖笑。
城破了。
老叫花和小叫花蹲在天下一楼大半沉入地下的楼顶上做针线。
他们脚下踩着一堆皱巴巴的破布,有些被火烧过,有些在泥里埋过,大都脏得看不清图样。
小叫花针线笨拙,缝得像虫子乱爬。老叫花嫌他碍手碍脚,一脚将他从房顶上踢了下去。等到小叫花费时费力从坑里爬回原处,老叫花正要将线头咬断。
“楼主!”
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根两人高的木棍,将那一大块破布旗帜一般系在了上头。
风卷着烟与火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那块布委顿在地,艰难滚动着张扬开,越飘越高,越展越开。
凌鹤行背手看着。
少林、**门、采月山、渺渺派……
数十年来湮灭于朝廷兵马倾轧下的江湖门派,连许多江湖人都早已遗忘的那些名字,今日终于重见天日。
老方丈枯瘦的身躯依然端坐点灯台上。
北山与荣枯越战越远,以城池为擂台,剑影闪如电光。
老叫花急着邀功,又踢了小叫花一脚,让他和自己一起喊。
“楼主!”
“楼主!”
叫喊声以旗帜为中心扩散,再从四面八方涌来,犹如百川入海,浪涛翻滚不息。
凌鹤行拍了拍手,咧开嘴张狂一笑。他仰头看天,背手甩袖,终于又有了少年时那个混世魔王的样子。
“行了。”他说,“就让那些人瞧瞧吧。”
这天下终究是人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