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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难 第119章 燃灯夜(一)

作者:林八幺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6-07 02:39:14 来源:文学城

蒋家少子,因此蒋谦和虽只是远房侄子,被接入蒋府后,俨然被当作继承人对待。

他从金陵九死一生回来,病到昨日才能下床,比分别时更加消瘦,愁容满面,强撑着一路将庄随月送到府门外。

“我少时家贫,父母只得一片薄田,耕种艰难,营生困顿。我爹本想送我学一门武艺,将来做个镖师,也算是有了生计。但我年少心高,瞧不上下九流的行当,一心读书科举,出人头地。”他神情畏缩,整个人像一节快要烧干的蜡烛,“本家传信要我来柳州前,我娘将家里所有的面都拿出来烙了饼子,生怕我没钱吃喝。

可是一入城,我被繁华迷了眼,日日好酒好菜,饼子放得生了霉,我舍不得丢,也不愿吃,就这样硬生生地放成了石头。我那时以为荣华富贵就在前头,以为自己得了叔父青眼,更加用功勤学,立志报效,然后就是……金陵。”

不过弃子而已,侥幸逃脱,又算得上什么运气呢。

蒋谦和往远处看了一眼。城外阴云滚滚,晚来天欲雨。他以手掩面,咳了几声,最后一叹:“离乡后方知世道险恶,一人之志,无足轻重。天下早已乱了,你我皆身不由己,保重,庄公子。”

“保重。”

庄随月没有坐车,和小柳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

风窜得急,街边布旗被刮得绷直了,猎猎地抖。

小柳缩了缩脖子,说:“公子,眼瞧着就要下雨,小的带公子从打钉巷抄近路回去吧。”

庄随月这才收回视线,面上忧愁转瞬即逝,微笑说好。

田厨子那日直到月上中天才露面,还是打窗口跳进来的。

庄随月正靠在榻上看书,被他吓了一大跳。

“三公子。”田厨子轻巧落地,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事儿办得妥妥帖帖,叫咱公子也放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四方形的薄纸,仔细展开来,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具是人名与手印。

“统共三百二十一根钉子,寻到了二百七十三个,具已吩咐妥当,叫他们日日磨刀,只待公子发令。”

庄随月微笑点头,喜色虽有,却并不明显。

田厨子惊于一段时日不见,这咋咋唬唬的浪荡子竟也有了两份城府,略一踟蹰,又问:“三公子,越州那边,咱们也该早做打算才是。裘平安那厮成日不晓得忙些什么,都是背着咱的,铁定没安好心。要我说。”他抬手在喉咙前狠狠抹了两下。

庄随月点头:“合该如此。”

田厨子一惊,一喜,摩拳擦掌要走。

庄随月虚拦一把,还有下半句:“但也不急。”

“嗐。”田厨子扫兴地蹲回去,将掉在衣服上的两根头发甩到地上,“这种坏心胚子,早宰了早了事,留得久了又生事端,忒麻烦。”

庄随月没理他抱怨,却问我了另一件事:“老田,你是王府家生子出身么?”

田厨子点头:“那可是。我老子娘都是厨房里忙活的,我刚会走就去搬柴了。”

“你爹原是大厨房里专做点心的,你娘是哪个?”

田厨子笑起来:“三公子不记得了么,我娘是先王妃院里的,也是做点心的好手。”

庄随月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彭娘子?”

“正是家母。”田厨子说,“可惜我没在厨下忙活多久,没能学到我娘的手艺,不然今日就给三公子大露一手了。”

庄随月有几分怀念地说:“从前我最爱吃母妃院里的桃花酥。”他轻轻一叹,继续说:“你既是王府出身,想必对府中事也是略知一二的。飞龙卫早年间曾是我父王亲卫,多行仪仗之责,母妃故去后方才改制,提拔左右二使,先北上后西行,这才有了柳州明月楼。”

田厨子默不作声地听着。

“小柳小桃是母妃陪房之子,楼内其余许多人,也大都与我舅家有些干系。”庄随月忽然低低地笑了,“我父王有枭雄之志,平生不怕鬼敲门,却怕活人异心。我母妃虽说是郁郁而亡,可这其中少不了我父推波助澜。你们既与王府并非一心,虽未入飞龙卫,但应当也是需要那一味解药的。”

田厨子也笑了:“三公子说的不错。小桃小柳倒还好,当年中毒不深,咱们楚公子设法逼毒,替他们解了镣铐。我老田却是无药可医了。如今就算王爷赏赐解药,我也不过是从初一多活到十五罢了。我老田也不图那些,只不过知恩图报些。咱们公子心善,命却不好,我们做下人的少不得为他挣一挣。”

他说:“三公子,楚王宫易姓为周的时候老田就想明白了。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说的压根不是身前事。他周诚做了两天皇帝,带着大军逼到符州门前,不还是被人按规矩在点灯台上宰了。”

田厨子面上仍是嬉皮笑脸,像是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何等大逆不道的话。

“可见人不管在庙堂还是在江湖,最终要遵从的,还是江湖上的规矩。”田厨子总结道,“江湖是人的江湖,天下是人的天下,这是没法子改的。灭了少林,难道和尚就死光了?我看他们活得挺好的。”

庄随月静静地听着。

暗淡的月光下,他面带微笑,双目清澈,像一片足以包容万物的海。

田厨子想起仍在府中时,人人都说三公子好性子,哪怕真有坏心的人借此欺负了他,他也不气不闹。大概他比自己更早明白了这些事情。

大公子城府深,二小姐性子烈,三公子貌似圆滑,实际是一块磨得光亮滑手的倔石头。

田厨子顺着庄随月的视线往东南方向望去,轻声说:“三公子且宽心,咱们公子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

“这是自然。我是信他的。”庄随月垂了垂眼,轻轻地笑了一下,“我只是……”

大约是思念吧。

-

被亲爹从床上薅下来的时候,刘芍两眼迷蒙,鬓发散乱,唇角还沾了些亮晶晶的口水。

刘别驾抬起手来,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刘芍哎哟一声,叫唤着:“哪个不要命的敢打你爷爷!”

边上小厮腿肚子抖得筛糠一般,举着外裳扑上去,一面帮他理形容,一面凑到耳边急切地说:“老爷来了!公子快醒醒!”

刘芍一激灵,抬头看见他爹山雨欲来的表情,后背一阵麻,扑通一下拽着衣襟跪在地下:“爹爹爹……您您……您怎么来了?”

“瞧你这点出息!”刘别驾瞪了这草包儿子一眼,斥道,“还不穿好衣裳出来!”

刘芍磕着头连连应声,等刘别驾出去了,又一副无赖样,瘫坐在地上对先前那小厮说:“素墨,外头又出了什么事情了?”

他老老实实在家养病,连酒都不敢吃,琳琅阁发来的帖子一概没应,集了厚厚一沓拿去烧了了事。他实在想不通今天这一出是为何事,庄老三不是妥妥当当救回来了么,听说领了个好差事下江南去了,他羡慕极了。

江南啊,那可真是好地方。

素墨愁眉苦脸:“近日里外头乱糟糟的,小的不敢出去乱跑,没听着什么消息。”

刘芍白了他一眼,骂:“出息!”

他耽搁了一会儿,这才担心老爹等急了又要责罚,火急火燎地跳起来,嚷嚷:“容容!沄沄!快进来给本公子梳头!”

小院前厅里,刘别驾独坐正位,右下手坐着走了一趟柳州,在家地位飞升的刘蒲。

大约等了快一炷香时间,刘芍一身锦衣环佩,叮叮当当不紧不慢地进来。

砰!

茶盏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砸在光滑的地砖上,一下子爆开。

“混账东西。”刘别驾横眉竖目,“如今什么时候,打扮成这样是要把我们刘家的脸丢尽了么!”

刘芍稀里糊涂地问:“什么时候?宣德五十年啊,爹你老糊涂了?”

刘蒲掩面偷笑。他这哥哥也算是草包中的极品,也就是生在刘家,若在外头平民百姓家,必是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之徒。

刘别驾恨铁不成钢,大步流星上前,照着人腿上就是一脚。

刘芍刚被他家法伺候完,好不容易养好了伤,突然又挨打,满脸不可置信:“爹!为何打我!我近来日日闭门反省,连荤腥都没敢多沾!”

“我问你!”刘别驾喝了一声,“三公子在柳州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说完又要抬脚,刘芍嗷的一声嚎起来,抱着脑袋在地上打起了滚,边耍赖边喊:“娘!老祖宗!救命啊!我爹要打死我了!”

素墨听见这一句,蹭着墙根悄悄溜出去搬救兵。

刘别驾被这逆子气得话不成句,狠狠地一甩袖,重新坐了下来。

地上每日洒扫得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没有几颗,刘芍衣裳头发微微乱了,叉着腿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刘蒲离他近些,忽然弯下腰凑近了说:“兄长何不索性说了实话,若执意隐瞒,等到王爷怪罪下来,父亲又如何保全兄长呢。”

刘芍脑袋上有几缕发丝散到了眼前。他眼珠一转,咧嘴笑了:“弟弟,你弯弯肠子太多,说的话为兄听不明白。”

“呵,还在装傻。”刘别驾冷笑,“付珍珠已招了,天下一楼的手伸得真是长!她妹妹颖儿被你藏哪儿去了?还不从实招来!你这孽障真要上了飞龙卫的刑房才肯开口吗?”

听到付颖儿的名字,刘芍这才慢吞吞从地上站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一股愁肠百转的模样,红着脸说:“我与颖儿妹妹两情相悦,已约好今夜子时在城外第一棵柳树下见,从此双宿双飞,正所谓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

自然是胡说八道的。他交友众多,消息灵通,付颖儿早被他设法送出城去,眼下大约已快要见着三公子了。

他眼中浮现得意之色。他这草包点了火,也是很能唬人的。

刘别驾看儿子,越看越恨,腾的一下站起来,从他身边经过时又给了他一脚。

王爷筹谋多时,这事就算要坏,也绝不能坏在他们姓刘的手上。

“走,回衙狱。”他说,“我要亲自审问付珍珠。”

下属稍作犹豫,还是告诉了他:“大人,右使正审着呢。”

刘别驾吃了一惊:“他不在清凉山上守着,这时候回来做什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下属不敢置喙上司的事,安静地跟在他身边走了一阵。

“不对。”刘别驾忽然停步。

朝大结局全速前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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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燃灯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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