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欲上青天揽明月
青城山的雨来得急,去得也急。林半夏站在老宅的廊檐下,看着雨水从瓦当上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明天就是婚礼,但她的嫁衣还挂在厢房的衣架上,没来得及试穿。奶奶亲手绣的凤凰于飞图,金线在红绸上闪闪发光,像要活过来似的。
“在想什么?”
陆星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轮椅碾过老宅吱呀作响的木地板,停在林半夏身边。雨后的山风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吹乱了他的头发。这三个月的地面训练让他瘦了许多,但眼睛更亮了,像两颗坠入人间的星辰。
“在想明天的梳头礼。”林半夏没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银针囊的流苏,“奶奶说,梳第一下时要说‘一梳举案齐眉’,第二下是‘二梳百年同心’,第三下……”她顿了顿,“‘三梳子孙满堂’。”
陆星河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有茧,是这三个月拼命练习轮椅操控磨出来的。但触到她的皮肤时,动作依然轻柔得像触碰蝴蝶的翅膀。
“我们会有的。”他说,“所有这一切。齐眉,同心,子孙满堂。”
林半夏突然转身,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她的动作太急,裙摆扫倒了廊檐下的铜盆,水洒了一地,在月光下像碎了的银河。
“你保证?”她盯着他,眼睛亮得惊人,“保证不是哄我?保证不是‘为了让我安心’的善意的谎言?保证你真的相信我们能活着回来?”
陆星河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向夜空——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月亮刚爬上山巅,像一枚被泉水洗过的银币。远处,青城山道观的钟声传来,悠长,沉重,带着千年不变的节奏。
“我不保证。”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因为保证是给确定的事。而我们去月球,本就是向死而生。”他低头看她,手指抚过她的眉骨,“但我可以承诺:无论还剩多少时间,每一天,我都会比前一天更爱你。直到——”
他的话音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林半夏皱眉,掏出手机——是周临渊的紧急联络频道。这个时间打来,绝不是好事。
“出事了。”电话那头,周临渊的声音紧绷如弦,“‘嫦娥九号’发射提前了。不是下个月十五号,是明天凌晨三点。”
林半夏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了,像一张突然裂开的蜘蛛网。
“不可能!”她捡起手机,声音发颤,“航天发射窗口是严格计算的,怎么可能提前一个多月?而且我们的训练还没完成,星河的高G耐受测试——”
“太阳风暴。”周临渊打断她,“NASA刚发来预警,48小时后将有近十年来最强的太阳耀斑爆发。如果按原计划发射,飞船会正好撞上高能粒子流。所以指挥部决定提前,抢在风暴前发射。”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周临渊似乎在查看什么文件:“好消息是,你和星河的基础训练都达标了。坏消息是……”他顿了顿,“婚礼必须取消。不,准确说是延期——等你们从月球回来再补。”
林半夏看向陆星河。他已经拿出自己的PDA,正在查询太阳活动数据。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
“数据是真的。”他抬头,声音冷静得可怕,“这次耀斑的X射线级别足够烧毁飞船的电子系统。如果按原计划发射,生还概率不超过20%。”
林半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但无法阻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明天。凌晨三点。几小时后的黑暗里,一枚火箭将载着她最爱的人,飞向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未知。
而他们的婚礼,他们精心准备的、期待已久的、向死神宣战的婚礼,就这么……没了?
“半夏。”陆星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帮我联系奶奶。还有,我需要一套方便穿脱的宇航服——婚礼用的那套太繁琐了。”
林半夏愣住:“你要干什么?”
陆星河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月光下的海突然沸腾。
“谁说婚礼必须取消了?”他转向手机,“周临渊,我需要你办三件事。第一,把‘嫦娥九号’的乘客舱内部尺寸发给我。第二,联系酒泉的服装组,把我那套中式礼服改造成舱内可穿。第三——”他顿了顿,看向林半夏,“申请一个直播频段。不需要官方频道,私人频段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疯了。”周临渊说,“发射前夜是最紧张的时期,所有流程都要按秒计算。你居然想在火箭里——”
“不是在火箭里。”陆星河纠正他,“是在环月轨道上,对接‘广寒宫’之前。时间足够。”他握紧林半夏的手,“如果婚礼必须延期,那就延到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呼气声,然后是键盘敲击声。
“给我两小时。”周临渊最终说,“但有个条件——我要当司仪。毕竟,”他轻笑一声,“这场婚礼的场地是我出的。”
电话挂断。廊檐下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山风掠过竹林的沙沙声。林半夏还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陆星河,像看一个突然从神话里走出来的英雄。
“你早就计划好了。”她轻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星河点头:“从奶奶同意的那天起。”他指向老宅正堂的供桌,上面摆着两支红烛,是明天婚礼要用的,“你看,蜡烛都准备好了。”
林半夏突然站起来,冲进屋里,片刻后抱着一个木匣子出来。匣子很旧,雕着缠枝莲纹,是林家传了几代的医箱。
“我也有准备。”她打开匣子,里面不是银针,而是一对白玉镯子,“奶奶给我的嫁妆。说是用昆仑山的雪玉雕的,能镇邪祟,保平安。”她拿起一只,套在自己手腕上,又拿起另一只,递给陆星河,“男左女右,我们林家规矩。”
陆星河接过镯子。玉很凉,但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莹光,像一团凝固的月光。他试着戴在左手腕上——太大了,滑到肘部。
“等我回来再戴。”他轻声说,“等我从月球回来,站在你面前,你再给我戴上。到时候——”他笑了,“你得先给我梳头。”
林半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融化的雪水混着火山灰,滚烫又冰凉。
“好。”她说,声音哽咽,“我等你回来。给你梳头,给你戴镯子,给你……”她说不下去了,只能紧紧抱住他,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
远处,山道上亮起车灯。是周临渊派来的接应车,车顶装着航天局的蓝色警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像坠落的星星。
时间到了。
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凌晨两点十七分
发射塔在聚光灯下通体雪亮,像一柄直插夜空的巨剑。“嫦娥九号”火箭已经完成燃料加注,白色的箭体上印着鲜艳的国旗和“中国航天”四个大字。距离发射还有四十三分钟。
医护车内,林半夏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她的宇航服是特制的女款,比标准版更修身,但依然臃肿。陆星河坐在她对面,已经换好了舱内服——周临渊果然兑现了承诺,那套中式礼服被改造成了可穿在宇航服内的衬衣,红底金纹,领口还绣着细小的银杏叶。
“活性多少?”林半夏问,手里拿着监测仪。
“74%。”陆星河看着读数,“比昨天升了1%,但在可控范围内。”
林半夏皱眉。这个上升速度不正常。按理说,在“续命针”的作用下,活性应该稳定在72-73%之间。
“哪里不舒服吗?头痛?视觉异常?肢体麻木?”
陆星河摇头:“没有。只是……”他犹豫了一下,“从昨晚开始,一直听见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像铃声。很轻,但很清晰,每隔一段时间就响一次。”他指向自己的后颈,“从这里传来的,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感知到的。”
林半夏立刻拿出银针:“可能是植入体的神经反馈异常。我需要再施一次‘续命针’,提前两天。”
“不行。”陆星河抓住她的手腕,“‘续命针’间隔至少五天,否则会对你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而且——”他看向车窗外灯火通明的发射塔,“我们没时间了。”
车门突然打开,周临渊钻了进来。他穿着航天局的制服,胸前别着“任务指挥官”的胸牌,脸色凝重。
“出了点状况。”他直奔主题,“国际天文联合会刚刚发布公告,称这次太阳风暴可能引发月球表面的静电异常,影响‘广寒宫’基地的电力系统。指挥部在考虑推迟发射。”
“推迟到什么时候?”林半夏问。
“至少两周。”周临渊看向陆星河,“但你的活性等不了两周,对吧?”
陆星河没有回答,但微微收紧的下颌线已经说明了一切。74%的活性,按目前增速,两周后可能突破80%——结晶化开始的临界点。
“还有别的选择吗?”林半夏问。
周临渊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有。但不是官方方案。”他展开纸,是一张手绘的轨道示意图,“‘嫦娥七号’原计划是直接对接‘广寒宫’,但还有一条备用轨道——”他指向图上的一条虚线,“绕月背面,从‘归墟’设施的正上方经过。如果在那时释放一个小型着陆舱,理论上可以直接降落在‘归墟’入口。”
“理论上?”林半夏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这条轨道从未实际测试过。”周临渊承认,“而且‘归墟’附近有强磁场干扰,通讯会中断。但好处是——”他看向陆星河,“如果‘归墟’里真有能控制植入体的东西,你们能提前至少12小时接触到它。”
车内陷入沉默。发动机的轰鸣透过车窗传来,像某种巨兽的心跳。
“风险多大?”陆星河问。
“着陆成功率70%,通讯中断概率100%,返回‘广寒宫’的可能性……”周临渊深吸一口气,“不超过50%。”
也就是说,有一半可能,他们会被困在月球背面,永远。
“我拒绝。”林半夏斩钉截铁,“我们按原计划去‘广寒宫’,再想办法前往‘归墟’。没必要冒这个险。”
陆星河却盯着那张轨道图,眼睛一眨不眨。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像在计算什么。
“625Hz。”他突然说。
“什么?”周临渊没反应过来。
“你听到的铃声,是什么频率?”陆星河问林半夏。
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拿出监测仪调到声谱分析模式:“你描述一下那个声音。”
“叮——咚——,间隔大约五秒,持续约0.3秒,音高……”他闭上眼睛,“像敲击玉磬的声音。”
监测仪上的波形跳动起来,逐渐稳定在一个峰值:625Hz。
“就是它。”林半夏声音发紧,“植入体在接收某种信号,来自……”
“月球背面。”周临渊接话,脸色变得苍白,“‘归墟’设施在主动召唤你。”
三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结论:这不是巧合。太阳风暴提前发射窗口,“归墟”发出召唤信号,植入体活性异常上升——所有这些,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正把他们拖向某个预设的终点。
“我们改道。”陆星河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走备用轨道,直接着陆‘归墟’。”
“不行!”林半夏抓住他的肩膀,“这太冒险了!我们甚至不知道‘归墟’里有什么!”
“我们知道。”陆星河握住她的手,“有能救我命的东西。也有能杀死我的东西。”他苦笑,“但无论如何,它等了我四十年。从航天先知时代等到现在。我不去,它也会来找我。”
林半夏还想反驳,但车外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红色警示灯开始旋转,广播里传来倒计时:
“所有人员注意,T-30分钟准备。重复,T-30分钟准备。”
时间到了。
周临渊看了看表,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盒子,塞给他们一人一个。
“婚礼计划不变。”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这是你们的戒指。我临时打的,材料是——”他顿了顿,“‘鹊桥’实验室里回收的陶瓷植入体残骸。融了重铸的。”
林半夏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指环,但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电路。
“象征意义大于实用价值。”周临渊自嘲地笑笑,“但我想不到更合适的材料了。”
陆星河取出自己的那枚,举到灯光下观察。指环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星河长明”
林半夏的指环内侧则是:
“半夏不凋”
“周临渊……”林半夏抬头,眼眶发红。
“别感动,这只是Plan B。”周临渊后退一步,恢复了他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如果你们真被困在月球背面了,至少戴着这个,死得浪漫点。”
广播再次响起:“‘嫦娥九号’乘组请立即前往发射塔。重复,乘组请立即前往发射塔。”
周临渊拉开车门,夜风裹着火箭燃料的气味灌进来,刺鼻,但有种奇异的、令人振奋的力量。
“走吧,新郎新娘。”他说,声音淹没在骤然响起的引擎轰鸣中,“该去月球度蜜月了。”
发射塔,T-15分钟
电梯上升到五十米高度时,林半夏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下面的人群。除了必要的工作人员,还有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是“鹊桥家长会”的成员,他们不知怎么获得了进入发射场的权限,此刻正站在警戒线外,手拉着手,像一道脆弱但坚韧的人墙。
沈遥的父亲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带我们的孩子回家”
林半夏的眼泪涌上来。她看向陆星河,发现他正盯着另一个方向——发射场边缘,一个孤零零的身影。穿着藏青色对襟衫,白发在夜风中飞扬。
是林秦氏。
老人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但林半夏知道,这是奶奶能给的最隆重的送别。
电梯到达顶层。舱门打开,面前是“嫦娥九号”的乘客舱入口。狭窄的金属通道,仅容一人通过,内壁覆盖着厚厚的隔热材料,像某种怪物的食道。
“轮椅不能带上去。”地面人员提醒,“需要我帮忙搬运陆博士吗?”
“不用。”林半夏说,“我来。”
她弯腰,一手穿过陆星河的膝弯,一手扶住他的背,像抱新娘一样把他抱起来。陆星河比她想象中轻——这三个月他瘦了太多,肌肉萎缩,骨骼突出,像一具包着皮的骨架。
但当她低头看他时,看到的依然是那双星辰般的眼睛,那个在银杏树下让她一见倾心的少年。
“准备好了吗,新郎官?”她轻声问。
陆星河搂住她的脖子,微笑:“准备好了,新娘子。”
然后她迈步,抱着他,穿过那道狭窄的金属通道,走进乘客舱。舱门在身后关闭,发出沉重的“咔哒”声,像命运的齿轮咬合。
T-00:00:00
“五、四、三、二、一,点火!”
巨大的轰鸣声中,火箭尾部喷出炽白的火焰。发射塔的固定臂松开,“嫦娥九号”缓缓上升,然后越来越快,像一柄出鞘的剑,刺向墨色的苍穹。
林半夏透过舷窗,看着地面迅速变小,酒泉发射场变成一片光点,然后是整个中国,整个亚洲,整个地球——一颗悬浮在黑暗中的蓝色星球。
她转头看向陆星河。他正盯着PDA上的轨道数据,眉头微皱,但眼神坚定。在火箭的震动中,在加速的G力压迫下,在未知的命运前方,
他依然那么好看。
“星河。”她叫他。
他抬头:“嗯?”
“我爱你。”
火箭冲破大气层,阳光突然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照亮了整个乘客舱。在失重开始的瞬间,在陆星河的回答被淹没在引擎轰鸣中的瞬间,
林半夏看见,
他的口型是: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