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歌天下 第4章 比武大会

一月前，龙骨山上。

许是玄月将至，秋风萧萧，黄叶填山路。

萧行歌双手撑剑，依旧抗不过师弟的一招“泰山压顶”，顷刻间气力全无，半跪在地。师弟见她已败，赶紧扭转刀刃方向。刀尖却还是堪堪擦过萧行歌的臂膀，留下一道血淋淋的伤。

一阵敲锣打鼓的声响传来，长老令狐飞老态龙钟道：“吴岳晋级。萧行歌，败！”

萧行歌摇摇欲坠，捂着曰曰流血的左臂，忍不住抬头看向擂台周围张灯结彩的大道，几乎被这阵阵红晕了眼。

连着四年的比武大会，她全在第一轮就被打个落花流水。交手的同门从师哥换成师弟，一个个全赢了，在大会上晋为大弟子，夺得跟着门内长老下山出任务的资格。偏偏萧行歌，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四年来别说打进决胜角，连门内选拔都未曾冒过头。

令狐飞去年几乎急的白眉飞舞，跳着脚问她身上是不是背着在每届比武大会上画卯签名的任务。甚至整个龙骨山上，都口口相传一句“流水的应钟门，铁打的萧行歌”。

吴岳看着平日里对自己多有照顾的师姐如此狼狈，内心自愧不已，想伸手扶起萧行歌，却见她摆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站了起来。

“无碍，你只管好好比赛，争取拔得头筹。”

萧行歌面上毫无波澜，心里是哀声连连，强忍着痛说完这话，便起身提剑，足尖轻点奔向后山的梅林。

龙骨山自二十载前被武衡派划地为营后，便大致分成前院、中堂、后山的布局，前院多是派内十二门弟子平日练武居住之地，地平开阔，若有山外之人相扰，也能及时察觉。中堂则又被分为了多个居室，供门派商议事宜、举行赛会，每年的比武大会决胜角便在此举办。

而后山，只有一片墓园，也称“相期冢”。这里葬着武衡派内牺牲的弟子长老们，有意气相期共死生之意。墓园隔壁便是一大片野树林：桃、竹、梅皆成群结队生长于此，常年无人踏足。

只一人除外。

萧行歌提着剑，狼狈不堪地停在了梅林的第五颗树下。她的眉毛几乎拧在一起，明明疼得大汗淋漓，却还是宝贝似得轻轻放下她的长玉剑，而后才重重倚在树干上。

九月的梅树尚未开花，只有朵朵残叶缀在枝干上。萧行歌倚靠的梅树上却有个人影，长腿交错，躺在一根细细的树枝上假寐，仿佛他只如一朵梅花般轻快，好不自在。

这人听到萧行歌的动静却没睁眼，只是见怪不怪道：“又输了？”

萧行歌懒得搭理他，用鼻音哼着应付一声。

只见梅树上躺着的少年轻轻一跃，竟然稳稳落地，几乎不掀起一粒尘土。他扔给萧行歌一个包袱，踱步在她面前，看着她面如死灰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道：“萧行歌，你好歹比我在龙骨山上多呆了十年，这十年时间都不够你赶上我的？”

萧行歌忍不住白眼一翻，低头从包袱中掏出一卷白布，五大三粗地缠在了左臂，回嘴道：“又不是人人都是你封莲花。武衡派二十年来只出过两个江湖天才，一个是掌门许真，一个就是你。别说给我十年，让我轮回十世还不知道能不能有这样的福报呢。”

封莲花咧开嘴大笑两声，总算有了几分少年气。这小儿郎比萧行歌年少，功夫却不按年龄长。他自九岁上山，被掌门许真看中，进入了十年未收弟子的黄钟一门，还是许真的亲传弟子。不过一年时间，便通过比武大会进入大弟子一列，其天赋之高，几乎令所有武衡派弟子望尘莫及。

然而这厮人前心高气傲，偏偏打小喜欢跟在萧行歌屁股后头跑，小时候还招人疼些，软软地叫着萧行歌一声“师姑”，长大后却一句也不肯叫了，一张嘴宛若砒霜，吐两句话能把人毒死。

林风摇曳，中堂的敲鼓声遥遥传到梅林，不知是哪一门的弟子又赢了。

萧行歌正暗自蹉跎着，不远处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脆如银铃：“行歌、莲花，快快来接过我手里的桂花莲子羹！”

中堂的连廊处跑来一个两手端碗的姑娘，青蓝色的粗布衣裳穿在她身上都显得光亮些，伙房里的头巾被她绑在额前，露出光洁的额头。萧行歌闻言，来不及动作，就见刚刚还讽刺挖苦她的封莲花早已飞身过去，将两个碗一齐接过，低低道了一句：“阮姐姐，你来了。”

萧行歌忍不住撇撇嘴，这小孩心意也忒明显了。看着面前成双成对的两人，一丝笑意浮上萧行歌的嘴角。眼看着阮杏狐疑的眼神就要落到她头上，赶忙咳咳嗓子，正色道：“杏儿，你快来看看我的左臂。往常这些小伤不足挂齿，今日这不知怎么了，叫我疼到现在。”

阮杏加快脚步，在萧行歌身侧小心翼翼地蹲下，细细翻看她的伤势，忍不住数落道：“你呀你，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刀光剑影的，打不过我们还躲不过吗？”

封莲花端着两碗羹汤，在旁边面无表情道：“她可能还真躲不过。”

一颗石子被萧行歌狠狠踢开，颇有报复意味地砸向封莲花的脚。

阮杏自幼跟着武衡派的现任膳夫打杂学厨，半道被她师父带上了山，从此二人便一直在武衡派操持着伙房的大小事务。虽然阮杏不甚精通武功，但是九州菜系她样样拿手，刀工更是让人叹为观止，包扎疗伤等一应事项在她这也得心应手，久而久之，阮杏“三刀厨娘”的名头便在龙骨山上立了起来。

萧行歌幼时无处拜师，许真还不许她学武，可以说得上是武衡派唯一一个野孩子。那时她没点小事就爱往伙房跑，跟在阮杏旁边要吃的要喝的，再加上后来入了令狐飞门下，三天两头地比武受伤都来找阮杏包扎，一来二去，这两个同龄的姑娘便惺惺相惜起来。

阮杏一面查看着她的伤势，一面从怀中利落地掏出一瓶金疮药，眼疾手快地撒在伤口上，道：“你这伤口触及筋脉，所以才会血流不止。我给你上金疮药，但是你自己也得多加小心，不要再折腾你这条手臂了。”

萧行歌点头，用手撩开额前的碎发，便伸手要接过封莲花手中的桂花莲子羹。

封莲花却一回手，将另一碗桂花莲子羹递给她，洋洋得意道：“这碗桂花多的是你的。阮姐姐知道我不嗜甜，给我的这碗全是莲子，没有桂花。”

她才不屑与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争来争去，只顾接过瓷碗，靠在阮杏的肩头，看满山枯叶随风飘落。

片刻，阮杏突然平地一声惊雷，吐出一句话：“行歌，掌门让你包完伤口，就去她房内。”

萧行歌顾不得手臂疼痛，一骨碌爬起来，紧张兮兮地瞪大眼道：“杏儿，姑姑还跟你说什么没有？”

阮杏颇有些同情地替她拂去头上的落叶，摇了摇头，一旁的封莲花倒是幸灾乐祸起来，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摇头晃脑像个拨浪鼓。

见打探不到什么，萧行歌只能认命地拎起剑，疾步赶往许真的住处。

天色未晚，晴风疏朗，各门院还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比武大会的初试选拔。

萧行歌快步穿行在人群中，偶有其他长老的弟子瞧见她，嬉笑着问晋级了没，萧行歌充耳不闻，只当漫山鸟叫虫鸣。

在龙骨山上，讲信求义虽说是第一位，武功高低却是弟子间心照不宣用来论资排辈的规矩。纵使萧行歌是掌门至亲，奈何她习武久久没有起色，多数弟子也早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技不如人，换作他人早就甘拜下风，或是另寻出路。萧行歌反而像遁了魔一般，偏要习武，她认定自己生来要走上江湖，于是怎么也不肯放弃，做着一个又一个成为大侠、仗剑天涯的梦。

到许真房门前时，萧行歌心跳快的都要蹦出嗓子眼。她深吸两口气，又稳妥地将长玉剑别在腰间，方才叩门而进。

房内，一个乌发高盘，身着紫衣墨靴的女人，正看着自己手中的信，被火苗吞噬。

许真周遭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比火更让人不敢靠近。

“姑姑。”

萧行歌低头拱手，用余光悄悄观察着许真的脸色。本来比武大会是武衡派每年最热闹的时日，连平日冷若冰霜的许真都会眉梢染喜。当然，自从萧行歌年年参加年年败之后，许真在这几日也没给她什么好脸色。可不知因为什么，萧行歌竟看见许真的嘴角紧抿，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愁容。

许真用手拍落信纸燃尽后的灰，缓步走到萧行歌面前，背着手厉声道：“今年，就当是你最后一次参加比武大会。”

萧行歌一下慌了神，连忙跪在地上。自小许真便不许她练武，她自知天资欠佳，武衡派弟子广学粗犷豪迈之流的功夫，可她偏偏天生气脉不足。于是早些年间，武衡派中十二门，没一任长老肯收她，还是后来她总帮令狐飞那老头端茶倒水，令狐飞嫌她腿脚慢，才将她收入门下，教她轻功。

天下少年一般模样，越是世俗约定不能成的事，萧行歌反而越是拼了命要做。

她跪在地上，盯着许真，声音却倔强地像是直得不能再直：“姑姑，我比往年进步不少，刚与师弟过招少说也有数十回合。坚持练下去，早晚有一天我也会……”

“你不用再讲了。我说过，不许你练武，放你跟令狐飞长老学学轻功已经是我心软。”许真打断试图婉转陈情的萧行歌，看着面前自己带大的小妮子，眼中是不容置疑的神色。

萧行歌咬紧牙关，实在想不明白原因，她只是天资差了些，难道就要被剥夺习武的权利？

她双手握拳，忍不住把心里的怒火一箩筐倾泻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习武？龙骨山上所有人都可以学，比我天分差的也不是没有，他们能学，我为什么不能学？是不是因为我是你许真带大的，练不成武功就丢了你的名声，所以不若让我早早死心，学点别的至少说出去不会给你丢面！”

许真被眼前的丫头气的左眼皮狂跳，知道今天这架又是必吵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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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比武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