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茫茫,月下无影。
辽阔无边的白色大地上,静默无声,天地在此交融。
却有一个玲珑轻巧的姑娘,在这片白土上掠过。
皑皑白雪中,若不是她惨白的脸上还有一抹未擦净的血迹,几乎叫人无法发现她。
倘若此刻有个轻功老手看到她的步法,大概也要暗吃一惊。轻功之要领在于轻,更在于快。而要能达到这样与风一体的速度,还能将气息控制得几乎无声,得至少下足十几载的内功才能练就。
远处天神手掌般直冲云霄的龙骨山,睥睨她如同蔑视一只蚂蚁。
萧行歌奔走在龙骨山脚下,足尖轻点,雪过无痕。偶尔阵风吹拂而过,带起她白玉般的衣玦翻飞。
自她一路连滚带爬下山疾行,已过了两个时辰。然而龙骨山前儿刚下足三天两夜的大雪,路途坎坷难走至极,原本想在一夜之内离开的计划,怕是要泡汤了。
萧行歌紧紧拧着眉头,脚下功夫却不带停歇。她一面四下望风,一面耳听八方,只因武衡派的人必然在后头追赶。
知晓掌门的秘密,他们断不会让她活着离开龙骨山。
“吁。”
远处,一个移动的黑点逐渐靠近,伴随马蹄踩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萧行歌躲避不及,周围又无山石遮挡。只得后撤两步,右手微动,抽出身侧的长玉剑挡在身前。
利刃出鞘,本该破开一阵凌厉的风声,然而萧行歌的身法却像水波,无声无形。
要是被武衡派以前那群练“震山掌”的同门看见,怕是又要嘲笑她柔弱无骨了。
马车在她面前缓缓停下。
借着车前微弱的烛火,萧行歌终于看清来人。驾马之人是一个浓眉粗鼻的老伯,身着麻布素衣,面相很是和善。他的坐姿随意,却能看出身形举动皆为训练结果。
像是宫中之人。
萧行歌悄悄松开一口气,收回剑。接着微微错开身,让开道路。
马却不走,停在她面前呼哧呼哧地出着气,还跺了下蹄子扬起积雪,溅到了萧行歌的衣裙上。
……
愣怔之间,马车轿厢的珠帘被一只修长素白的大手掀起,帘影绰约,叫人看不清里面是何方神圣。
老伯倒是立马会意,拉着马绳看向萧行歌,解释道:“姑娘,此地荒芜人烟,我家公子要去往不远处的驿站,看你形单影只,倘若顺路可捎你一程。”
萧行歌快眼打量一下马车,此车通身墨色,没有多余的装饰,看着简单却不是普通人家寻常可见。轿厢不大,刚好容纳两人,贴布交界处却都被金箔细心地填充着,而老伯拉着的那匹马更是膘肥体壮、鬃毛如缎,千里马也不过如此。
本着“出门在外,谨慎为上”的萧行歌刚想拒绝,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错落有致的脚步声。
特有的玉佩落在剑柄上会发出的叮当声,萧行歌不用回头就知道,这必是武衡派的弟子。
万般无奈,她低声道了一句“得罪”,便飞身窜进轿厢。
那群弟子果然围了过来,身着整齐的素衣,以兰花纹样为底,腰间统一挂着那枚象征武衡派的玉佩,玉佩通体白润,形似半个月牙骨。为首的那名弟子年长一些,率先收回剑,朝老伯行了个礼:“大伯,你途径此地,有没有见过一个逃亡的女子?”
老伯憨厚地笑两声,裹紧身上的挡风袍子,甩锅一样把问题丢给了轿厢里的少年。
“老奴只负责给自家少爷驾马。问路,我可以回答你。寻人,你怕是得问我家少爷了。”
闻言,萧行歌蜷缩在轿厢里,尚不知这轿厢里坐的到底是何人。她咬着嘴唇,认命地闭着眼,旁人遇着这样的祸事躲都来不及躲,更别提帮她打掩护,想来还不如直接出去和他们大打出手,好过在这里任人宰割。
龙骨山脚下的冷风呼呼地吹着,刚刚问话的弟子忍着寒意,迈开冻得有些硬的脚又往轿厢靠近了几步,道:“那敢问少爷,可否见过一个素衣女子?”
萧行歌却听到了一句极年轻的声音。
“你怕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我未曾见过你口中的女子。”
这人轻轻搭靠着厢壁,一身轻便的易行衣却在他身上也显出雍容华贵的气质,萧行歌此刻正蜷卧在另一侧的角落,心惊胆战地睁开眼,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窗框上有节奏地敲着。
那名弟子还不死心,追着问道:“门派要务,还请这位公子掀开轿帘,容我等弟子查看一番,也好回去有个交代。”
轿厢里少年的手指停止敲击,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道:“不方便。”
此言一出,那为首的弟子瞬间变了脸色,双脚错开,起势之间,身后跟着的十余名弟子已经跃起,绕成一个圈,将马车围了起来。一时间,叮当的响声像是天神的铃铛,回响在空灵的雪地里。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们武衡派不客气了!”
轿厢里的少年又敲击着窗框,节奏平稳有力,而角落里的萧行歌又一次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实在是没有把握。为首那位名叫刘誓永,是武衡派柳湖事变后,新上任的门派二把手,也是现在坐着掌门交椅的刘誓义的亲弟弟。虽说这刘氏二兄弟在武衡派算不上顶尖英雄,然而其功夫以“猛虎出山”出名,往往是气势上就已经压倒人三分,更何况今日还带着十几名手下,真要打起来,眼前这位少言寡语的少年,和外头慈眉善目的老伯,怎么看都是她要保护这俩的程度。
霎那间,十几名弟子已经飞身跃起,抽出剑柄,直直地刺向轿厢与老伯。
好一个“七星困月”!这本是群战时的招数,专用来围攻罪不可赦的敌人,没想到这刘氏一上位,连带着门派弟子都耍起这么卑鄙的招式。萧行歌听着外头的步法,有些咬牙切齿,这还是第一次因为同门而感到丢脸。
然而上一秒,还在拢着领口的老伯,刀光剑影的一瞬突然一脚飞去,准确无误落在了离他最近的刘誓永的刀尖上。刘誓永只感到一股从未见过的巨大的力自剑传来,痛得他不得不松开手,再下一秒,这剑便直直冲着后面人的剑刺去。
只此一脚,以力借力,竟让所有人的剑全都脱了手。
半晌没听到声音的萧行歌正打算起身,硬着头皮去外头和那行人来上一两招,掀开轿帘,却看到一个个的都倒在了雪地里,痛得“哎呦哎呦”叫唤着。
而马蹄已经往前踏开,老伯依旧拢着袍子,举止随意。
天地之间,唯能听见马驹呼吸之声。
萧行歌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眼,冰冷的风吹得脸颊生疼,于是又缩回马车,与那轿厢里的少年面面相对。
面前的少年约莫与她同样的年纪,她在心里猜测着,不动声色瞧着他的装束。白皙的脸上鼻梁高挺耸立,眉眼却很淡泊,黑瞳浓睫,将冷峻与柔和完全相融,似乎一年的春夏秋冬、一个故事的悲欢离合,都可以在他身上演绎。
萧行歌规矩地坐着,斟酌开口:“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那少年只微微点头,便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萧行歌见状,识趣地闭上嘴,不再多问,心里却不由得忐忑起来。
车外是寒风嘶吼,车内是万籁俱寂。
这还是她自出生有记忆后,第一次下龙骨山。
竟然是以一个逃亡者的身份。
她自小被许真带大。许真膝下无子,也鲜少给她讲父母的故事,只是让她喊许真一声“姑姑”。就是这一句“姑姑”,从此萧行歌被养在武衡派至此十六载。
而面前这位不可貌相的少年,和驾马的老伯,更让她觉得外面的世界深不可测。
究竟是何人,竟然会途径龙骨山?
龙骨山可谓是当今最高险之山,也是距离当朝首都蜀陵最远之地。山壁陡峭积雪深厚不说,山顶还坐落着江湖弟子最多的正统门派之一:武衡派。人人默认龙骨山是武衡派的地盘,门派更是派人日日把守在山腰和山脚,沿途还有各式机关设尽,确保无人可进、无人可出。
普通人家,都巴不得躲着这样偏远的山地。
马车应当是被山路碎石绊了一下,正绞尽脑汁思考着的萧行歌突然经历颠簸,脑袋倒是灵光一闪,想起龙骨山不远处的小山上,却有个小小的殿室,传闻是朝廷中的一位命官老人在此居住,以便观察边界风声。
莫非,他们从那来?
还未思考一二,马车已经缓缓停下,到了地方。
萧行歌只见对面的少年终于睁开眼,屈尊开口:“到了,下车吧。”
萧行歌忍不住腹诽,这高傲模样必是宫里来的。姑姑曾跟她骂过,只有宫里人才这样冷言少语,生怕别人把他们的话都要偷了去卖钱。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可不敢显山露水。她麻利起身,先一步跃下马车,拱手向老伯与少年道谢。少年也飞身下车,沉声向老伯道别。
天寒地冻,三人站在一块,马车内昏黄的火光颤颤巍巍,配上满夜的繁星,颇有种“山高路远,不复相见”的意味,叫人徒增伤悲。
少年开口道:“李叔,送我到这便可。你回了龙骨山,也要多加小心。”
老伯不知怎的,眼含热泪,似悲痛至极。
“钰儿,此路之穷凶极恶,我不再多言。你既已选择,便只有往前走。只要你需要,以竹叶为信,无论何时何地,我都赶来相助。”
名叫钰儿的少年闻言,后退一步,双膝跪地,向老伯行了大礼。
看不出表情,他的声音却颤抖道:“钰儿在此拜别李叔,此次救命之恩,不知何时能报。下次再见,定请李伯喝上坛桃花酒!”
被称作“李叔”的老伯赶紧扶起少年,似乎这礼节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钰儿,时间紧迫,就此别过,莫要相送。”
说罢,李叔便侧身翻上马,转身驶入几人来时的茫茫大雪之中。
那少年却不回头,依旧遥遥地望着马车。像是有所感应,李叔没出几步远,头也不回地又喊了几声:“行走江湖,最要紧的是讲信讲义、遵循本心。这桃花酒我记下了,可等着你请!”
老人浑厚的声音穿过雪地,与马车一起,渐渐远去,消失在一片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