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像极了那个被血色浸透的夜晚。温静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金属铭牌,那是3867雇佣兵小队的标志。她的目光穿过虚空,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令人窒息的联邦帝星实验室。
记忆的大门一旦打开,那些被刻意尘封的恐惧便如潮水般涌来,连同那撕心裂肺的爱与痛,再次将她淹没。
那一年,阿尘才五岁。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血液里流淌着怎样惊世骇俗的秘密。温静至今都记得那天下午,实验室里突然爆发出的惊呼声。阿尘在玩耍时不小心被高精密度的实验皿割破了手指,那鲜红的血珠刚刚渗出,就被旁边的仪器捕捉到了异常。
作为实验室的高级研究员,也是阿尘母亲苏清的挚友,温静本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意外。然而,当苏清看着检测报告中“强大治愈细胞”的数据时,那一瞬间的狂喜冲昏了头脑。她太想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科研界做出成绩了,太想给丈夫和女儿一个更安稳的未来,却忘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性的底线是多么脆弱。那个无意中发现秘密的同事,眼神里闪烁的不是对科学的敬畏,而是贪婪。
“永生计划”。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催命符,瞬间将阿尘从天堂拽入了地狱。
从那天起,五岁的阿尘不再是父母掌心的宝贝,而成了实验室里编号为“001”的珍贵样本。温静眼睁睁看着那个总是笑着喊“阿姨”的小女孩,被绑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粗大的针管一次次刺入她稚嫩的血管,鲜红的血液被抽离,注入那些冰冷的试管。
“妈妈……疼……阿尘疼……”
那细若游丝的哭喊声,成了温静和苏清无数个午夜梦回时的梦魇。阿尘太小了,那点血根本不够那些疯狂的科学家挥霍。为了维持她的生命体征以便继续抽血,他们将她放入治疗仓。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透明的仓体里随着营养液起伏,脸色苍白如纸,身为母亲的江白彻底崩溃了。
那个曾经温婉知性、总是笑着在实验室给同事们分糖果的女科学家,在亲眼目睹女儿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后,眼底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决绝。
她披头散发地冲进实验室,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些仪器,歇斯底里地要带走阿尘,甚至抓起手术刀想要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恶魔同归于尽。
“她是我的女儿!你们这群畜生!谁敢动她我就杀了谁!放开她!”苏清的声音嘶哑破碎,那是母兽失去幼崽时绝望的咆哮。
然而,反抗是徒劳的。安保人员像拖死狗一样将她拖了出去,紧接着是闻讯赶来试图阻拦却被制服的阿尘爸爸。他们被强行驱逐出科技住宅区,并被下达了最高级别的禁令——终身禁止接近实验室,禁止探视孩子,违者格杀勿论。
整整三个月。
温静没有见过阿尘的父母,也没有见过那个可怜的孩子。她只知道,阿尘还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而已。作为苏清曾经的上司兼好友,温静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实验台,脑海里全是阿尘绝望的眼神,以及苏清被拖走时那双流着血泪、死死盯着女儿方向的眼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阿尘会死的。温静偷偷联系了苏清。
温静把目光投向了那个被锁在最高机密档案柜里的东西——那是她作为实验室高层主管才拥有的最高权限出入卡。
但她也知道,仅凭一张卡,根本带不走被严密监控的阿尘。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她接近核心隔离区,并且能合理解释带走一个“实验体”的理由。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份尘封的医疗报告上。她的儿子,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因为基因链断裂而夭折的孩子。那是她一生的痛,但此刻,这份痛成了唯一的武器。
“我要申请对‘001号样本’进行基因兼容性测试。”温静拿着伪造的申请报告,站在抽血主管办公室门口,声音颤抖却坚定,“我的孩子死了,他的基因链断裂,但我怀疑‘001号’的血液能修复这种断裂。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想试试。”
主管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永生计划”的诱惑太大了。如果能证明阿尘的血液连基因断裂都能修复,那价值将无法估量。
“给她开绿灯。但是,温静,你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后,样本必须送回。”
那十分钟,是温静这辈子最漫长的十分钟。
当她刷开隔离区的门,看到躺在病床上那个瘦骨嶙峋、浑身插满管子的小小身影时,眼泪瞬间决堤。阿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是温静阿姨,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别怕,阿尘,阿姨带你回家。爸爸妈妈在等你。”温静颤抖着手,拔掉了那些维持生命却也在抽取生命的管子。她脱下自己的白大褂,将瘦小的阿尘紧紧裹在怀里,像抱着自己死去的孩子一样,疯了一样冲向出口。
警报声在身后凄厉地响起。
“温静!你疯了吗!放下样本!”
温静没有回头。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研究员,而是一个逃犯。她利用自己对实验室地形的熟悉,避开了主通道的安保,从废弃的排污通道冲了出去。
当新鲜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时,温静知道,她成功了,但也彻底完了。
她会被革职,会被通缉,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但她不在乎。看着怀里呼吸虽然微弱却依然存在的阿尘,温静觉得一切都值了。
然而,逃出实验室只是第一步。联邦帝星的封锁线无处不在。
几道黑影在出口处从天而降,那是联邦的雇佣兵。就在温静绝望地后退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从暗处冲了出来——是阿尘的爸爸!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突破了禁令,此刻满脸是血,却死死地挡在温静和追兵之间。他颤抖着双手,从温静怀里接过虚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女儿。
“阿尘……爸爸在这里,爸爸来接你了。”这个铁血般的男人,此刻声音哽咽,眼泪混着血水滴落在阿尘苍白的脸颊上。他低下头,用满是胡茬的脸轻轻蹭了蹭女儿的额头,那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探照灯光芒撕裂了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
“是3867!是雷霆队长他们!”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三架涂装漆黑的星舰破云而来,那是阿尘爸爸曾经所属的雇佣兵小队。他们没有一丝犹豫,舰载火炮瞬间覆盖了追兵的阵地,为地面的人撕开了一道生路。
混乱中,温静看到那个被称为“雷霆”的男人从星舰上一跃而下。他满脸胡茬,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阿尘的爸爸没有任何犹豫,将怀里的女儿郑重地交到了雷霆手中。
“队长,拜托了。”爸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托付生死的决绝,“带她走,越远越好。”
雷霆一把接过温静护在身侧的阿尘,动作粗鲁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孩子的伤口,沉声道:“放心,只要我们在,她就在。”
到达星舰后,为了混淆视听,引开联邦的追兵,他们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苏清,你带阿尘走!”爸爸死死拉住想要留下的妻子,眼眶通红,“你是母亲,阿尘现在离不开你!我和季礼带一队引开主力,雷霆带一队佯攻,你走中间那条路!”
“不!要走一起走!”苏清哭喊着,死死抓着丈夫的衣角,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肉里。
“听话!”爸爸猛地抱住妻子,在她耳边低吼,声音里满是颤抖的爱意,“活下去,把我们的女儿养大。只要你们活着,我就没有输。苏清,求你,带阿尘活下去!”
他用力推开妻子,转身冲向另一艘星舰,再也没有回头。温静看到,那个背影是那样的决绝,又是那样的悲伤。
三架星舰在夜空中分道扬镳。雷霆和托尼驾驶着诱饵舰冲向东方;爸爸和季礼驾驶着另一艘舰船冲向西方,那是联邦舰队最密集的方向;而妈妈苏清带着真正的阿尘,驾驶着经过特殊改装的星舰,冲向了茫茫宇宙的深处。
星舰在超空间跳跃中剧烈颠簸。温静坐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透过舷窗,看到远方天空中炸开两团耀眼的火光,像极了凄美的烟花。
苏清瘫坐在地上,死死抱着昏迷中的阿尘,脸贴在女儿冰冷的额头上,无声地痛哭。那哭声里,有失去爱人的绝望,也有对女儿未来的无限期许。
……
温静对着摄像,深吸了一口气,擦去眼角的泪水,将手中那枚带着体温的3867小队铭牌显示给阿尘看。
“阿尘。”温静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当年救你出来的,不仅仅是我。如果没有3867小队,如果没有你爸爸妈妈的拼死掩护,谁都活不下来。”
阿尘看着那枚铭牌,指尖微微颤抖:“那……我爸爸妈妈呢?他们现在在哪里?”
温静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雨夜,那个男人推开妻子时决绝的眼神。
“当年那一战,为了引开联邦的主力舰队,三架星舰在跃迁点分散。后来……后来就失去了联系。你爸爸还有季礼叔叔,他们为了给你争取逃跑的时间,选择了最危险的那条路。他们是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一线生机。”
阿尘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泪水无声地滑落。
“但是,”温静握住阿尘的手,目光坚定,“3867的旗帜并未熄灭,证明他们还活着。阿尘,你记住,当年救你的,是爸爸的雇佣兵小队,队长叫雷霆。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想知道父母的消息,去找他。”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阿尘握紧了手中的铭牌,眼神中原本的迷茫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所取代。她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枚刻着“3867”的金属芯片,仿佛感受到了父母穿越时空传来的温度。
那段血色的回忆,不再是单纯的噩梦,而是她活下去、战斗下去的动力。因为她的生命里,承载着太多深沉的爱与牺牲
…………
“原来如此……”阿途喃喃自语,“怪不得他们要抹除你们的存在。阿尘,如果发现的,是整个星际联盟最大的丑闻。”
阿尘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悲伤在这一刻转化为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温静阿姨……”她看着视频定格在温静被带走的那一帧画面,声音沙哑却坚定,“谢谢你。这笔账,我会替你和爸爸妈妈,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流浪者号”在黑暗的星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航线,不再是为了逃亡,而是为了复仇。
“流浪者号”的驾驶舱内,原本只有仪器运转的单调嗡鸣,此刻却被一段带着电流杂音的视频打破了死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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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往昔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