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阿尘猛地从床上弹起,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嘶吼。冷汗浸透了单薄的棉质睡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上,像无数条冰冷的蛇。
梦境的余韵还在眼前疯狂闪烁:燃烧的飞船残骸,刺耳欲聋的红色警报,以及母亲最后那张满是泪痕却异常坚定的脸。母亲的手指死死扣住她的肩膀,指甲几乎陷入肉里,声音穿透了爆炸的轰鸣:“不要让人找到你,阿尘!活下去,无论像什么一样活下去……”
阿尘大口喘息着,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脖颈,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冷坚硬的金属芯片,心跳才逐渐从失控的边缘拉回。
这里是K-79矿星,星际联盟的垃圾场,被遗弃者的坟墓。
窗外,那颗被称为“赤阳”的暗红色恒星正缓缓升起。昏暗的光线透过布满油污和裂痕的窗户纸,将狭窄的工棚染上一层令人作呕的血色。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硫磺、铁锈和腐烂有机物混合的味道,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在吞咽粗糙的沙砾。
阿尘沉默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她熟练地套上那件宽大的灰色连体工作服。这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二手货,袖口磨出了毛边,穿在她十五岁略显单薄的身体上显得格外空荡,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她走到角落的简易灶台前,热了热昨晚剩下的合成淀粉块。那东西像橡胶一样难嚼,没有任何味道,只是为了维持这具身体继续运转的燃料。
“咳咳……”
隔壁床铺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阿尘动作一顿,转过头。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坐在床边,背对着她。少年有着一头银灰色的短发,头顶那对长长的兔耳无力地耷拉着,身后毛茸茸的短尾巴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颤抖。
是阿途。
“吵醒你了?”阿尘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背影。
阿途转过身,那张清秀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红宝石般的眼睛在看到阿尘时,瞬间亮了起来。他站起身,动作轻盈地走到阿尘面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块硬邦邦的淀粉块。
“没有,我也刚醒。”阿途的声音温润,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磁性,“今天的辐射指数有点高,你多穿一件外套。”
他从旁边抓起一件打着补丁的防风夹克,小心翼翼地帮阿尘披上,又仔细地拉好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阿途,你的手……”阿尘注意到他手指上缠着的绷带渗出了血迹。
阿途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只宽大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没事,昨天在矿区边缘挖到了几株变异苔藓,被石头划了一下。今晚给你做汤喝,那种苔藓虽然长得丑,但维生素含量很高。”
阿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六岁那年,她坐着逃生舱浑浑噩噩地降落在这个星球,周围是遍地的残骸和野兽的嘶吼。是十二岁的阿途发现了她。那时的阿途还是一只半大的变异兔,他冒着被巡逻队射杀的风险,用稚嫩的爪子刨开废墟,将她拖进了地底的洞穴。
这九年来,在这个人均寿命不超过四十岁的绝望之地,是阿途像护着幼崽一样护着她。
“我不饿。”阿尘低声说,眼眶有些发热。
“听话,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阿途从怀里掏出一个还温热的金属水壶,塞进她手里,“里面是热水,矿区的水管坏了,这是我早上去三公里外的净水站接的。省着点喝。”
阿尘握着那个水壶,滚烫的温度透过金属传导到掌心,顺着血液流遍全身,驱散了噩梦留下的寒意。
推开生锈的铁门,外面的世界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巨大的采矿机械像钢铁巨兽般蛰伏在远处,发出低沉的轰鸣。街道上行走的人们大多面色蜡黄,眼神浑浊,那是基因崩溃症晚期的征兆。
阿尘低着头,混入前往矿区的人群中。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这里的人一样——麻木、顺从、毫无生气。
“阿尘!动作快点!今天的配额要是完不成,晚饭就别想吃了!”工头挥舞着电击鞭,在人群后方咆哮。
阿尘加快了脚步,瘦弱的身躯在巨大的机械阴影下显得微不足道。
矿坑深处,暗无天日。阿尘熟练地操作着钻机,巨大的钻头刺入岩层,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落,滴在滚烫的岩石上,瞬间蒸发。
“注意左侧岩壁!三点钟方向有松动!”
耳机里传来阿途急促的声音。他是阿尘的“眼睛”,负责在监控室盯着岩层稳定性的数据。
阿尘立刻侧身躲避,一块巨石擦着她的肩膀砸落,激起一片尘土。碎石划破了她的手背,渗出细密的血珠。
“阿尘!你没事吧?”阿途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
“没事,躲开了。”阿尘拍了拍身上的灰,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这里,受伤是家常便饭,死亡更是随时可能降临的邻居。
午休时,阿尘坐在矿坑边缘的废料堆上,啃着干硬的面包。阿途不知何时溜了出来,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小罐绿色的糊状物。
“快吃,这是那几株苔藓做的。”阿途期待地看着她。
阿尘尝了一口,味道苦涩中带着一丝奇怪的鲜甜。她看着阿途,他正小口小口地吃着一片干菜叶,那是他自己的午餐。
“阿途,”阿尘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会被风带走,“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阿途咀嚼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头,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尘,原本温和的气质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你在说什么傻话?”他一把抓住阿尘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感到疼痛,“你要活着,阿尘。你要活得比谁都久,你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去看真正的蓝天,去看不用戴过滤面罩就能呼吸的世界。”
“可是这里的人都活不过四十岁……”阿尘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
“那是他们!”阿途打断了她,语气坚定,“你不是他们。你的基因里没有那些诅咒。我查过你的体检报告,虽然你一直在伪装,但我看得出来,你的细胞活性比这里任何人都强。”
阿尘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他。
阿途松开了手,眼神重新变得温柔。他伸出手指,轻轻抚平阿尘紧皱的眉头:“别怕,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会保护你,直到你离开这里的那一天。哪怕……哪怕我要付出一切代价。”
阿尘看着阿途。在这个充满了硫磺味和死亡气息的矿坑边缘,少年银灰色的发丝在风中凌乱,那双兔耳微微颤动,像是在感知着周围所有的危险。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怪物,却给了她最温暖的怀抱。
“阿途。”
“嗯?”
“谢谢你。”
阿途笑了,他伸手揉了揉阿尘乱糟糟的短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不知藏了多久的糖果,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快吃吧,甜的东西能让人心情变好。”
糖果在舌尖化开,一股久违的甜味弥漫在口腔里。阿尘含着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满是灰尘的工作服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远处,一艘巨大的星际飞船正缓缓驶过天际,船身上闪烁着联盟的标志。那是属于上层世界的辉煌,与这里的泥泞格格不入。
阿尘握紧了拳头。她不想死在这里,她也不想阿途为了保护她而死。
“阿途,”她咽下嘴里的甜味,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没有辐射的地方,建一个大大的房子,种满胡萝卜。”
阿途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兔耳朵开心地抖了抖:“好啊,那我可要种最大最甜的那种。”
在这个被遗弃的星球上,两个孤独的灵魂相互依偎。星尘虽微,却能照亮黑暗;灰兔虽小,却能温暖人心。
只要彼此还在,地狱也能开出花来。
阿尘体内潜藏的基因与矿星恶劣环境的冲突,以及她渴望探寻身世真相与必须隐藏身份求生之间的矛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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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灰烬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