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白昼 第8章 流量的价格

又过了几天，那个男人来了。

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地照进咖啡厅，在木地板上切出长长的光带。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周砚教授，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古籍，手边那杯加了糖奶的曼特宁已经冷透。许乐在角落里敲着键盘，眉头紧锁，显然又卡文了。

陆白昼正在给一盆新到的绿萝换盆，白令辰在吧台后院烘豆子。

风铃轻响，门被推开。

进来的男人约莫四十岁，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个大牌夹包，腕表在阳光下反射出低调的金属光泽。一看就是什么成功人士。他进门后没有立刻找位置坐下，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在店内缓缓扫视。

这不是要来收购“凌晨”的吧？

陆白昼抬头看了他一眼，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普通客人。

男人径直走向吧台。没有看见目标人物，转而看向另一位戴着围裙的人。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情吗？”陆白昼放下手上的东西，看向来者。

“你好。”他在吧台前停下，目光落在陆白昼身上，“请问白老板在吗？”

不出所料，是来找令辰的。陆白昼擦了擦手，说到：“她在烘豆子，您有事情找她吗？”

“是的，有业务想和她谈谈。”男人从夹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名片质地厚实，边缘烫着暗金，上面印着：

星迹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内容总监 | 陈骏

底下是一串电话和邮箱。

陆白昼接过名片，心里咯噔一下。传媒公司？内容总监？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不会是来找麻烦的吧？

“那，请您稍等。”她保持礼貌的微笑，转身走向后门。

后院的小工作间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豆烘焙香气。白令辰正站在小型烘焙机前，左手托着一只取样勺，看着里面那几颗颜色正处在微妙焦糖化阶段的豆子。她微微低头，专注地观察着豆子的色泽和膨胀程度，侧脸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阳光里，轮廓清晰得像一幅素描。

“令辰。”陆白昼轻声唤她。

白令辰转过头，眼神从专注切换到询问。

“外面有位先生找你，说是……星迹文化传媒的内容总监。”陆白昼把名片递过去，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

白令辰接过名片，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陆白昼捕捉到她眼底一丝极淡的情绪。

看来这不是意外。

“知道了。”白令辰将取样勺里的豆子倒回机器，设定好下一阶段参数，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看看。”

“要不要我……”陆白昼下意识想跟出去。

“不用。”白令辰伸手蹭了蹭她的头顶，“你的绿萝不是还没弄好吗？要交的画稿也画完了？”

“还没……”

“所以，没事，我去看他有什么事。”白令辰说完，解下围裙挂在门后，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然后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但是陆白昼哪还有心思弄绿萝，还有那幅感觉永远都画不完的画稿，先放一边吧！她悄悄贴在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白令辰走到吧台前。陈骏看到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那是一种猎手发现优质猎物时的精光。还有，就是看见了行走的印钞机的感觉。

“白老板，久仰。”陈骏伸出手，笑容标准得像是从商务礼仪手册上直接复印下来的。

白令辰没有立刻去握。她看了一眼对方伸出的手，又抬眼看向对方的脸，然后才伸出自己的左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对方指尖，一触即分。

“陈总监。”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事？”

陈骏也不介意她的冷淡，顺势收回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放在吧台上。

“白老板，我就开门见山了。最近关于您和‘凌晨’的话题，在社交媒体上的热度非常高。尤其是你本人，不管是形象、气质、还是那种独特的氛围感，都非常受年轻用户群体的追捧。”他语速平稳，用词精准，显然是做过充分准备，还带着一些专业用语，“我们星迹文化专注于挖掘和打造有潜力的个人IP。我们认为，你完全具备成为现象级网红的潜质。”

白令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骏见她没打断，便继续推进：“我们为您量身定制了一套完整的孵化方案。第一阶段，我们会派出专业团队，为您拍摄一组高质量的视觉大片和短视频，深化‘凌晨冰山美人’这个人设。同时，我们会安排您参加几个精选的线下活动，增加曝光。第二阶段，启动商业变现，包括但不限于品牌联名、直播带货、后续可以考虑开发以你形象为核心的周边产品……你也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很喜欢二创，也很喜欢以一个人为原型来出各种同人周边……”

他说得流畅而充满诱惑，描绘着一个流量与金钱唾手可得的未来。

白令辰等他说完，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所以，你想签我？”

“是合作。”陈骏纠正道，笑容加深，“一个双赢的合作。我们会投入最好的资源，给你推最多的流量，把‘凌晨’和你本人，打造成一个标志性的品牌。届时，你这家小店，可能就不再是‘小店’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老旧的木质家具、墙上陆白昼随意挂上去的画、还有窗边正抬眼望向这边的周砚教授，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意味。

白令辰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这家店，然后收回视线。

“我拒绝。”她说。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解释。

陈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白老板，你可以再考虑考虑。我知道艺术家……或者说，有格调的人，可能对‘流量’、‘网红’这些词有些抵触。但时代不同了，酒香也怕巷子深。你有这样的条件，为什么不把它最大化呢？我们可以保证，在尊重你个人意愿的基础上进行商业化运作，绝不会破坏你现有的……”

“我不需要。”白令辰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凌晨’只是一家咖啡厅。我也只是一个咖啡师。仅此而已。”

陈骏看着她，眼神深了些。他收起那份方案，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一点声音：“白老板，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了。而且……据我们了解，你应该不是本地人吧？背景也……比较神秘？在这个时代，太过神秘，有时候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猜测。但如果有了专业的团队帮您管理形象和舆论，这些都不再是问题。”

门后的陆白昼心脏一紧。她看向白令辰，只见白令辰的左手在吧台下，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我的背景很普通，不劳费心。”白令辰的声音冷了一度，“如果陈总监没有其他事，我要回去烘豆子了。咖啡豆的最佳风味窗口很短。”

陈骏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盯着白令辰看了几秒，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看起来冷淡疏离的女人。然后，他点了点头，收起文件。

“好吧。既然白老板目前没有这个意愿，我也不强求。”他重新挂上那副职业化的笑容，只是这次笑意不达眼底，“不过，我的名片已经给到了。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随时联系我。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咖啡厅。

“最近网络热度很高，不仅仅是咖啡厅里的视频，还有一些其他视频。可能会有些……意想不到的访客。白老板多注意安全。”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风铃在他身后清脆地响了一声，又归于平静。

白令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吧台上那张被留下的烫金名片上。她没有再去碰它，只是看着，眼神深不见底。

陆白昼从后门走出来，走到她身边，轻声问：“没事吧？”

白令辰摇了摇头，伸手拿起那张名片。她的指尖在名片的边缘划过，然后，很随意地把它对折，再对折，直到折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扔进了吧台下的垃圾桶。

“我总觉得他最后那句话……是在威胁。”陆白昼有些不安。

“是提醒。”白令辰说，声音很轻，“可能那天的事情，被拍到了。”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的街道。陈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但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随着他的到来，悄然渗入了“凌晨”原本平静的空气里。

“流量会带来关注，也会引来不该来的人。”白令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而她本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关注。

陆白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午后寻常的街景。

角落里，许乐不知何时停下了敲键盘的手，他托着下巴，目光若有所思地在白令辰和门口之间游移。而窗边的周砚教授，则缓缓合上了手中的古籍，端起那杯冷透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忧虑。

“不管了，晚上吃什么？”白令辰看向一脸担忧的陆白昼，“我们去找点好吃的？”

“不对啊，小白老板，”许乐却突然打断了她们，“这破天的富贵你怎么就不要了呢？这有点不符合人类的反应啊。”

“有没有可能我就不是人类呢？”白令辰笑笑说道。这笑容要是被那些女生们看见又得压抑着尖叫了。

啊这……

“小白老板，你老是开玩笑。我会当真的。”许乐讪讪地摸摸头。

“怎么样？试试我刚烘好的豆子？”白令辰靠在吧台，右腿交叉叠在左腿上。给人感觉就是脖子下全是腿。

不愧是老天爷的得意之作啊。

“小白老板免费招待我肯定是却之不恭啦。”许乐马上把杯子递过去。

“周教授也试试？”白令辰看向老教授。

“能加奶加糖吗？”周教授托了托鼻梁上的老花镜，问道。

“糖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半糖可以吗？”白令辰接过两人递来的杯子放进清洗池里，起身去泡咖啡。转过身时，看向靠在墙上的陆白昼。

“你也来一杯？”眼神里又是陆白昼熟悉的情绪，是她的令辰。

“嗯。”她笑着点点头。然后鼻尖被对方左手轻轻刮了一下。

“你先上去把画稿画完，我一会端上来给你。”

“好。”陆白昼应了一声便往二楼走去。

“顺便想想晚上吃什么。”某人补充一句。

“知～道～啦～”二楼飘来回应。

白令辰低头笑了笑。

“哎呀，两位的生活是真的让人羡慕啊。”许乐揶揄道。

“年轻人有什么独特的眼光不奇怪，但是两个女孩在一起……”周教授看了看白令辰，想说些什么，但马上被许乐给截住了。

许乐知道周教授想要说什么，打住他，“周教授，都什么年代了？这多正常啊。又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事。”

“虽然这么说没错，但是毕竟……”还没说完又被许乐截了。

“诶，话说回来，周教授，你们大学汉语系有适合我的专业吗？”许乐打住了周教授要说的大道理，然后转头向白令辰挑了挑眉，意思就是“你看我帮你转移了火力了”。

白令辰嘴角扯起了个弧度，微微摇了摇头。

夕阳洒进咖啡厅里，整个空间弥漫着阳光和咖啡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