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滴滤咖啡,缓慢流过“凌晨”的玻璃壶,带着焦香的余韵。
距离烧烤摊干架那晚已过去一周。陆白昼没再追问,白令辰也恢复了淡泊。但她总感觉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今天是休息日,她们约好了一起去批发市场采购。天气很好,两人决定走过去,毕竟也不远。阳光穿过梧桐叶缝隙,在人行道投下光斑。下午三点多,老城区街道慵懒繁忙。陆白昼走在前面,白令辰落后半步,左手习惯性插在裤袋里。
微风阵阵,阳光正好。
对面就是批发市场。她们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红灯读秒很长,陆白昼低头看手机采购清单:“咖啡豆要瑰夏和耶加雪菲各三公斤,上次老板不是说可以送过去店里吗?哦,滤纸也要补货了……”
白令辰站在她左侧稍后,听着她自言自语,目光平静扫视路口。
一切如常。
绿灯亮起。
“走啦。”陆白昼收起手机,很自然伸手想拉白令辰。
白令辰想伸手回握,但就在陆白昼指尖即将碰到她时,刺耳引擎轰鸣从右侧车道炸响。
白令辰的视线一瞬间扫过去。
一辆银灰色轿车以六十公里时速,无视红灯,往她们驶去。
陆白昼刚迈出一步,回头看见银灰色残影急速放大。身体僵住,大脑空白。
然后她被向后拽去。白令辰的左手箍住她的腰,将她向后拖离斑马线中心。但远远不够。车子太快,车头右前角依然会撞到她。
就那么一瞬间,白令辰的脑子里已经有了第二个方案,且她的身体做出了选择。
将陆白昼向后拽的同时,白令辰自己向前踏出半步。
她挡在了陆白昼和失控轿车之间。
就在小车要撞上她们的那一瞬间,她本能地伸出右手去格挡。
“砰——”的一声沉闷声响,像重物砸进厚实凝胶。
陆白昼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白令辰的左手死死按在怀里,脸颊贴着她胸口,听见过于规律平稳的搏动声。她只感觉到白令辰身体剧烈震动,然后静止。
死寂。
陆白昼颤抖着抬头。
银灰色轿车停在斑马线边缘,距离她们不到半米。车头右前角保险杠凹陷,一个清晰手掌形状轮廓。不是撞痕,是被巨大力量按进去的印子。
白令辰站在车前,右手保持向前推出姿势。手掌平贴引擎盖,位置正好是掌印中心。
她缓缓收回手。
司机瘫在驾驶座上,脸色煞白。周围行人张大嘴,手机滑落。
刚刚那是……单手逼停车速不低的小车吗?
白令辰低头看右手。手掌完好无损,皮肤白皙,没有红痕。她轻轻活动手指,陆白昼清楚听见极轻微机械关节错位的“咔”声。
很轻,在死寂街头清晰可怕。
白令辰眉头紧皱。
她的右手感受不了“疼痛”,她的眉头紧皱是因为“麻烦了”。
她低头看怀里的陆白昼。
“没事了。”声音平稳,但陆白昼听出一丝压抑紧绷。
“你的手……”
“没事。”白令辰重复,用左手轻轻推开陆白昼一点,依然护着她,“先走。”
她扫了一眼周围聚集人群和即将响起的警笛声,左手环住陆白昼肩膀,半扶半推带她快步穿过马路,快速拐进批发市场旁的小巷。
直到走到巷子深处,白令辰才停下脚步。她靠在斑驳砖墙上,呼吸节奏比平时快。陆白昼想查看她的手,白令辰却摇了摇头。
“钥匙……”白令辰声音开始不稳,“咖啡厅……地下室……钥匙在我左边口袋。”
陆白昼愣住。
白令辰的左手从裤袋抽出,动作比平时迟缓。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最显眼那把通体银灰,造型复杂,柄上刻着微小符号——φ。
“带我回去……”白令辰声音越来越低,“用这把钥匙……开门……”
“你……”
“要快。”白令辰打断她,声音里有陆白昼从未听过的急促和……虚弱?“意识……要断了……”
话音刚落,她身体晃了一下。
陆白昼下意识扶住她,却发现白令辰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她已经彻底失去控制,整个人都瘫软了。
“令辰!”
白令辰没有回应。她的眼睛微微睁着,但瞳孔失焦,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她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间隔长得让陆白昼心慌。
脑子像浆糊一样,但她没有任何选择了。
陆白昼咬咬牙,把白令辰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背地带着她往外走。白令辰比看起来重,本来以为是她以前极度自律,经常健身的肌肉重量。陆白昼走得踉踉跄跄,汗湿了后背。
终于拦到出租车。司机看见昏迷的白令辰有些犹豫,陆白昼急急解释:“我朋友低血糖!麻烦快一点!”
车子向“凌晨”疾驰。后座上,白令辰靠在陆白昼肩上,头垂着,黑发遮住脸。陆白昼紧紧握着她的右手。那只刚刚逼停小车的右手。手掌冰凉,指尖更冷,像握着一块正在失去温度的玉石。
回到“凌晨”,陆白昼几乎是撞开店门。她把白令辰小心放在地上,手忙脚乱找出那把φ钥匙。
地下室的门在吧台后,平时总锁着,陆白昼从没进去过。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清脆的机械咬合声。
门开了。
里面不是陆白昼想象中的储藏室。
没有杂物,没有灰尘,只有一片洁净到令人不安的银白。楼梯向下延伸,尽头是另一个密封门。
陆白昼背起白令辰,一步一步往下走。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金属味道。
第二道门需要指纹。陆白昼直接抓起白令辰的手按上去。
“嘀”一声,门开了。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房间很大,挑高至少四米。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像是科幻电影里像飞船一样的维护舱,舱体透明,里面有各种看不清楚的线路。周围是环绕的操作台,屏幕上滚动着陆白昼完全看不懂的数据流和三维结构图。
墙上挂着各种工具,除了一些扳手螺丝刀,还有很多她没见过的造型奇特的精密器械,在闪着冷光。
这里干净、冰冷、充满非人的科技感。和楼上“凌晨”咖啡厅温暖的木质调、咖啡香、生活气息,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陆白昼把白令辰放在操作台旁的平台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按照白令辰昏迷前模糊的指示,在操作台上寻找。
一个红色的按钮,旁边标注着紧急启动符号。
陆白昼按下。
维护舱发出低沉的嗡鸣,舱盖缓缓打开,里面的线路像是有生命一般开始游走。机械臂从天花板降下,轻柔地开始解白令辰的衣服。
陆白昼下意识想阻拦,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衣物被解开,白令辰的身体暴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
这下陆白昼看得清楚了。
她的右肩到右臂,皮肤表面看起来完好,但皮肤下有着明显的异常凸起和扭曲,像里面的结构被暴力挤压变形。更触目惊心的是,从肩胛到脊椎中段,一片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隐隐透出底下银白色的光泽。
机械臂将白令辰抱起,放入维护舱。舱盖重新合拢。各种连接线开始链接她的身体。
操作台屏幕亮起,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检测到严重损伤】
【部位:右臂主传动结构,肩胛承重框架,脊椎辅助支撑单元】
【损伤程度:三级】
【意识连接稳定度:71%……持续下降】
【启动紧急修复协议】
陆白昼瘫坐在操作椅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维护舱内,白令辰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受损区域的仿生皮肤像活物般自行褪去,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骨骼和错综复杂的线路。有些线路断裂,闪烁着细小的电火花。机械骨骼扭曲变形,关节处有明显裂缝。
修复开始了。
微小的纳米机械从舱壁渗出,像银色潮水覆盖伤口,开始拆解、重塑、焊接。过程精细得令人窒息,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微米。
然后,白令辰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左手猛地攥紧,指关节泛出非正常的青白。她的脸痛苦地皱起,即使在昏迷中,喉咙里也不断溢出压抑的、破碎的呻吟。
【检测到痛觉神经反馈】
【来源:左臂区域】
【强度:9】
【是否启动痛觉屏蔽?】
陆白昼下意识想选“是”,手指悬在屏幕前,又停住。
她看着白令辰痛苦的脸,看着那只在昏迷中依然紧握的左手,很多事情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她用左手去触碰咖啡杯,为什么她用左手替她拭擦嘴角,为什么用左手护着她,为什么用左手牵她……
一直以为她是左撇子,现在终于明白了。
那是她唯一能感觉到的疼痛,是她作为“人类”的最后证明。
陆白昼收回手,任由系统继续。
修复过程持续了很久。
陆白昼坐在操作台前,看着白令辰的身体一点点被修复。扭曲的骨骼被矫正,断裂的线路被重新接驳,破损的仿生组织被新生成的替代。整个过程像一场残酷又精密的外科手术,只是没有血,只有金属、电流和数据。
她看着屏幕上的三维结构图,看着那些标注着“钛合金骨架”、“仿生肌肉纤维束”、“神经信号模拟节点”的文字。
她看着白令辰在昏迷中因为左手传来的剧痛而不时抽搐、呻吟。
她看着这一切,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揉碎。
震惊、恐惧、荒谬感、被欺骗的愤怒……所有情绪翻涌上来,又在触及白令辰那张即使痛苦也依旧美丽的脸时,碎成更尖锐的东西。
心疼。
然后是庆幸。
幸好……当时站在她身边的是白令辰。
幸好……白令辰用这样的身体保护了她。
幸好……现在坐在这里,看着这一切的人,是她陆白昼。
而不是其他任何会被吓跑、会把她当作怪物、会上报给什么机构的人。
修复进入最后阶段。受损区域被新的仿生皮肤覆盖,色泽、纹理、触感与原来一模一样。白令辰的表情逐渐平静,左手也缓缓松开。
【修复完成度:98%】
【意识连接稳定度回升:89%】
【预计苏醒时间:8小时37分钟后】
系统音落下,连接线一排排地断开链接。机械臂再次降下,将白令辰抱出,放在旁边的干燥平台上,为她穿上准备好的干净衣物。
整个过程,白令辰像个人偶,任人摆布。
陆白昼站起身,走到平台边。
白令辰躺在那儿,闭着眼,呼吸平稳,像只是睡着了。她的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陆白昼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温的。
又碰了碰她的右手,那只刚刚完成修复的手。皮肤柔软,温度正常,完全看不出两个前它曾徒手逼停一辆汽车,内部结构几乎全毁。
陆白昼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白令辰的额头。
“快点好起来……”她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在这儿。一直在这儿。”
地下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
而一个人类,终于看清了她所爱之人的本质。她的令辰,不是机器人也不是什么怪物。她是一个被困在金属躯壳里、依然会痛、会选择保护她的人类灵魂。
我的枕边人“不是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断裂的钢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