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凌晨”的氛围并未因昨日的喧嚣而降温,反而像是燃烧的炉子里被投入了更多燃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昨日更甚的亢奋气息。
客流量有增无减。吧台前甚至排起了短暂的小队,这在以往悠闲的上午是难以想象的。队伍里除了真正想喝咖啡的,更多是举着手机的年轻人。他们的交谈声压得很低,却清晰可闻:
“就是她就是她!视频里那个!”
“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你懂什么,这叫气场!没看到网上都叫她‘冰山美人’吗?这种冷淡感才是最绝的。”
“哎,你说那事儿是真的吗?徒手停车……”
“谁知道,反正现在热度是起来了……”
“赶快拍照上传啊!我也总算打过卡了!”
白令辰站在吧台后,像一座被海浪不断拍打却岿然不动的礁石。她处理订单的速度依旧精准高效,表情也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淡泊。但陆白昼注意到,她今天完全放弃了与任何陌生顾客的眼神接触,视线只落在手头的器具、咖啡豆、以及偶尔投来视线的陆白昼身上。她左手的动作也愈发克制,不再做那些习惯性的小动作,完全就是在极力收敛着。
上午十点左右,许乐进来后没多久,昨天那个背相机的干练女人又来了。这次她没有点单,只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白水,然后拿出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小型录音设备,看似在工作,但目光不时扫过忙碌的吧台。她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用手机拍了几张店内的环境照片,还会假装不经意地,将镜头对准了吧台后的白令辰,拍了几张侧影。
陆白昼心中不爽,她故意端着托盘经过女人桌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这位女士,本店禁止未经允许的商业拍摄,尤其是拍摄店员。如果您需要环境素材,请先与店主沟通。”她的语气还算礼貌,但眼神里带着明确的制止意味。
女人抬头,迎上陆白昼的视线,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店里的氛围很好,随手拍了几张。如果需要删除的话……”她作势要操作手机。
“请。”陆白昼坚持道,站在桌边没有离开。你不删我不走的意味很明显了。
女人耸耸肩,当着陆白昼的面删除了刚才拍摄的几张明显带有白令辰侧影的照片。“这样可以了吗?”
“谢谢。”陆白昼点点头,转身离开,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审视的目光如芒在背。
中午时分,两个看起来像是本地自媒体博主的年轻女孩进来,点单后便开始在各个角落摆拍,还想借用白令辰正在使用的手冲壶作为道具,被白令辰一个冷淡的“抱歉,正在使用”直接回绝。女孩们撇撇嘴,倒也没纠缠,转而将镜头更多地对准了店内的装饰和陆白昼的画。
许乐今天一上午都异常沉默,只是埋头在电脑上敲打着什么,偶尔抬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店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白令辰那无懈可击的应对。他面前的咖啡凉了就喝,喝了又点,换了又凉。连陆白昼都快看不下去了。
周砚教授今天没有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下午,事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一个自称是某生活类公众号编辑的男人上门,递上了名片,言辞恳切地表示想为“凌晨”做一期专题报道,重点放在“城市角落的静谧空间”和“主理人的匠心”。他的说辞比陈骏柔和许多,听起来也很“无害”,只是宣传咖啡文化之类的。
白令辰正在清洗虹吸壶,闻言头也没抬:“不需要,谢谢。”
编辑不死心:“白老板,您可能低估了现在优质内容的价值。我们不是那种博眼球的账号,是真的欣赏‘凌晨’这种独特的氛围。报道可以完全尊重您的意愿,不涉及过多个人**……”
“我说了,不需要。”白令辰打断他,声音比刚才冷了一度。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看向那位编辑,“‘凌晨’只是一家普通的咖啡店,只想安静地做生意。抱歉。”
编辑被她看得有些发怵,讪讪地收起名片离开了。但陆白昼知道,这种所谓的“温和”的试探,往往比明目张胆的骚扰更麻烦,因为它更难直接拒绝,也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晚上打烊时,陆白昼觉得比昨天更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那种无处不在的视线和蠢蠢欲动的窥探欲,像细密的蛛网,缠绕着“凌晨”的每一个角落。
快速锁好店门,两人再次沉默地走回公寓。夕阳依旧很美,但陆白昼已无心欣赏。
“明天……”她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是不是……”
“嗯。”白令辰知道她要问什么,“明晚打烊后。大约四个小时。”她的声音听起来比白天更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陆白昼的心揪紧了。她挽住白令辰胳膊的手微微用力。“我陪着你。”语气不容置疑。
白令辰侧头看她,夜色初降,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可能会有点……枯燥。而且地下室环境并不舒适。”
“我不在乎。”陆白昼立刻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们说好的。”
白令辰没再反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握紧了她的手。
回到公寓,白令辰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晚餐,而是走到客厅的小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看起来像是旧工具书般的册子,那是她自己记录的一些数据和笔记。她坐在沙发上,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一些陆白昼完全看不懂的符号、曲线和参数记录。
陆白昼没有打扰她,自己进了厨房,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她知道,白令辰在为明天的校准做最后的自检和准备。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蒸汽氤氲中,陆白昼看着客厅里那个专注的侧影,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担忧、心疼,还有一丝奇异的坚定。
她要守护这个人,这个或许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却给了她最真实温暖和爱的人。
晚餐时,白令辰的话比平时更少,吃得也不多,虽然她进食更多是一种维持“正常人类”表象的行为。陆白昼看着她,有些东西想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问了她会不会生气。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早就被白令辰看在眼里。“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那我问啦?”虽然只是这么一说,她也没打算等白令辰的回应就直接开始发问了,“你平时吃的东西都怎么处理的啊?你需要上厕所吗?睡觉也只是进入低功耗模式,那如果不睡觉呢?还有就是如果不吃东西,你是怎么供能的啊?你身体里有神经纤维吗?有各个器官吗?还有哦……你亲我的时候会有感觉吗?”
一大堆问题一股脑地涌出来。
白令辰只看见她的嘴巴一直开合开合的。
“食物会被分解,水分用于冷却,残渣会被压缩打包;我会定时排出体外;不睡觉不会有问题,只会消耗多一些能量;我的神经网络有百分之九十七是亚10纳米级室温超导纤维模拟人类神经,可以选择自动关闭传导;内脏是功能性仿生模块;除了可以修复和替换之外,跟人类没有区别。至于亲你的时候……”
“好了,不要说了。”
“我的思维是人类意识思维,不是人为制造的。换句话说,我除了身体是人造的,其他的跟人类没有区别,所以你说我亲你的时候有没有感觉?”
看着那张脸,陆白昼的耳根子都红透了,她捂着耳朵大喊着:“好了好了,别说啦!!”
“不是你问的吗?”某人一脸得逞的样子。
“你你……哎呀!我不问了行了吧?”
“那还吃饭吗?”
“吃!”陆白昼说着抓起筷子又吃了起来,“最后一个问题!”
“嗯?”
“按照你说,你的思维是人类意识思维,不是人为制造的,那就是说有人把你的意识从原来的身体移植到这副躯体身上?”
“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可能性。但是我没有那一部分的记忆。所以,我不知道我是谁……”白令辰的眼神淡了些。
“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不过就算你一辈子记不起,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坏事。能发生这么超前的事情,不一定是好事。”陆白昼伸手牵住她的左手,“我会一直都在的。”
白令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微笑着点点头。
是啊,有她在,就够了。
饭后,白令辰又看了一会那厚重的册子,合上之后她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在陆白昼看来,带着人类的疲惫感。
“还好吗?”陆白昼坐过去,轻轻靠在她肩上。
“一些参数需要重点校准。”白令辰闭着眼,任由陆白昼靠着,“最近能量循环效率和神经模拟同步率都有微小波动,左手痛觉反馈的阈值也不太稳定。”她顿了顿,“可能是因为那次冲击,也可能是……长期运行的自然衰减。”
她说得平静,陆白昼却听得心惊胆战。“那……校准能解决吗?”
“可以。”白令辰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清明,“这是设计好的维护程序。只是……”她看向陆白昼,要把可能发生的事情告诉她,“校准期间,我的意识会处于半离线状态,对外界反应会变得非常迟缓,甚至是没有反应。身体也会进入强制静止模式。所以,”她握住陆白昼的手,“你陪着我,但不要害怕。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那都是正常流程。四小时后,校准结束了,一切会恢复正常。”
她说得越平静,陆白昼就越紧张。但她用力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我知道了。我会乖乖待着,不碰任何东西,也不乱跑。”
白令辰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柔软。她倾身,在陆白昼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别怕。就像……给一台复杂的仪器做保养。”
这个比喻让陆白昼想笑又有点心酸。她回抱住白令辰,把脸埋在她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陆白昼睡得并不踏实,梦境里光怪陆离,时而是在冰冷的地下室,时而是白令辰毫无生气的脸。每次惊醒,感受到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和温热的怀抱,她才稍稍安心,然后更紧地依偎过去。
第二天,“凌晨”照常营业。或许是因为校准在即,白令辰身上那种无形的屏障更厚了,几乎可以屏蔽外界。她完全沉在自己的工作节奏里,对周围的嘈杂和窥探视若无睹到了极致。连许乐试图跟她搭句话,她都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回应。
陆白昼则成了她和外界之间一道活跃的缓冲带。她更加热情地与熟客寒暄,主动引导新客点单,巧妙地挡掉一些过于直接的拍摄请求,还会半开玩笑地提醒那些长时间占座拍照的客人,“本店咖啡凉了可就不好喝了哦”。
她的努力起到了一些作用,店里的氛围虽然依旧热闹,那种**裸的窥探感稍有缓解。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些访客在观察了一两天后,暂时没有找到更有爆点的素材,热度稍有回落。
但陆白昼一点都不敢松懈。她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舆论还在发酵,好奇的目光并未远离。而今晚,她和白令辰将面对另一个层面的“挑战”。
那是白令辰最核心的存在。
晚上八点,最后一位客人离开。陆白昼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一切,锁上门,挂上打烊牌。转过身时,白令辰已经站在吧台后,手里拿着那把刻着“φ”符号的银灰色钥匙。
她的脸色在店内仅剩的暖黄灯光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比白天更加深邃,看上去她已经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内部。
“你、确定跟我下去吗?”白令辰问,声音平稳。
陆白昼深吸一口气,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空着的右手,那只触感真实但永远是37度的手。
“嗯!你在哪我在哪。”
白令辰点点头,牵着她,走向吧台后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门。钥匙插入锁孔,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门开了,一股比记忆中更冷的、带着淡淡金属味道的空气涌出。楼梯向下延伸,没入一片洁净到令人心慌的银白色光芒中。
陆白昼握紧了白令辰的手,跟着她,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向那个维系着白令辰存在的精密房间。
楼上的“凌晨”陷入一片温馨的黑暗,只有门口的小星灯兀自闪烁,像一只沉默守望的眼睛。而楼下,另一场让陆白昼无比紧张的行动,即将开始。
夜色,更深了。城市依旧喧嚣,无人知晓这街角咖啡厅的地下,正发生着什么。但陆白昼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在这里,陪着她的星辰,度过这至关重要的四个小时。
也是为难白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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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校准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