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火 第53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顾明之跪倒榻前，紧紧握着女儿早已僵硬的手。巨大的悲痛与悔恨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冲垮了他所有的克制。

“怜怜……怜怜啊……”他声音嘶哑破碎，肩膀剧烈地耸动，“是为父错了……是为父不该……不该去！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那身为了参加婚礼而换上的还算体面的长衫，此刻沾满了院外的泥点草屑，袖口也被荆棘勾破了几处。他和元莲是徒步疾奔下山的，没有动用任何代步工具，身边也没有一个弟子跟随——想必是在主峰上被各种“礼节”、“客套”、“挽留”拖延阻挠，又碍于满座宾客皆是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好当场撕破脸发作，只能心急如焚，却不得不强压焦躁，直到寻得机会脱身，便不顾一切地往山下赶。

可……又如何呢？

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再多情非得已的苦衷，再多身不由己的挣扎，结局，不还是如此么？

弱者，有时真的很吊诡。

当初，是为了给“病弱”的女儿一个相对安稳、不被进一步迫害的环境，他们选择了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离开了青山派主峰，来到这偏僻的远山居。

他们以为顺从能换来片刻安宁，以为退让能保全珍视的一切。

然而，当女儿的生命真的走到最后一刻，最需要他们不顾一切守护在身边时，他们依然被“人情”、“规矩”、“胁迫”这些无形的绳索捆住手脚，没能奋力拼搏一次，没能斩断所有枷锁。

而现在，因为“顾怜怜”的死，他们或许连最后一点反抗的“理由”和“勇气”都失去了——既然最想保护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么继续抗争、得罪强权，还有什么必要呢？

弱者，惯于顺从，直至失去所有。

快到入夜时分，那些去青山派主峰参加婚宴、喝得醉醺醺的远山居弟子们，才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地回来。

一进院子，便察觉气氛不对，待到得知“顾师妹”已经病逝的消息，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捶胸顿足，有人茫然无措，原本寂静的远山居顿时被各种哭喊、叹息和杂乱的脚步声充斥，乱成一团。

嘈杂中，有人带着酒气和哭腔含混地说：“林、林觐师兄……好像也下山了……就在后面……”

顾怜怜心中微微一动。

林觐？在新婚之夜，抛下新娘和满堂宾客，独自下山？

她原本打算就此离开，此刻倒生出了一丝好奇——她想看看，这个在她“生辰”兼“忌日”与他人成亲的男人，面对顾怜怜的尸体，会作何反应？

然而，就在她等待的间隙，屋外寂静的夜色中，忽然传来几声极其逼真、却带着特定节奏的鹧鸪啼鸣——“咕咕——咕咕——咕——咕——”

这是福德曾经隐约提过的，她与天演派上线接头的暗号之一。

看来，天演派的人并未完全遗忘这个埋在青山派的钉子，或许趁着今日青山派大喜、人员混杂，正好前来查问。

她不动声色地退出那被悲伤笼罩的房间，步入清冷的院落。

月光暗淡，树影婆娑。

在院墙外一处荒草丛生的偏僻角落，一个身影无声地立在那里。

借着远处房屋透出的微弱灯火，能看出是个身着天演派标志性青色道袍、以木簪束发的青年男子。

他面容普通，眼神却带着一股审视与不耐，腰间佩剑，气息凝练，显然是有些修为在身的正式弟子，大概是此次随队来青山派贺喜的成员之一。

见到顾怜怜走近，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皱起，直接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如何？这些年，可寻到《阳神诀》的下落或线索？”

顾怜怜摇了摇头：“没有。顾家被排挤至此，日常用度都勉强，小姐更是常年卧病，从未见他们修炼什么高深功法，也没见过类似典籍。”

“废物！”那青年男子闻言，脸上戾气一闪，毫无预兆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扇了过来！

“啪！”

顾怜怜被这力道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立刻破裂，渗出一丝腥甜的血迹，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稳住身形，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默默记住了他的脸。

“要你何用？埋了这么多年，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探听不到？”青年男子气急败坏，指着她的鼻子斥骂，“门派在你身上浪费了多少资源？嗯？”

顾怜怜缓缓抬起手，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迹，抬起脸：“顾家都被欺负到这份上了，自己女儿死了，还不得不去参加‘徒弟’的婚礼。若他们真藏有《阳神诀》这等逆天功法，会不修炼以图自保、甚至东山再起吗？他们一家，不过是纯粹的废物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远处隐约传来哭声的院落，继续道：“连王天虹，这些年都早已不再特意派人盯着他们了。远山居这些弟子中，或许还有他的眼线，但也大多懈怠。”

那天演派弟子听了，露出思索的神情。顾怜怜的话虽不中听，却符合逻辑。顾家如今的境况，确实不像怀揣重宝的样子。王天虹若真认为《阳神诀》在顾家，绝不会如此放松监视。

但他仍不放心，盯着顾怜怜，眼神阴鸷，带着威胁：“哼，算你有几分歪理。不过，我警告你，别耍什么花招！现在顾怜怜死了，你这密探的任务也算到头了。收拾东西，尽快找机会脱身回来！”

他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身上有穆家的烙印，有天演派的追踪标识！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门派也有办法把你抓回来！想想那些叛逃者的下场，想想长老们的手段！”

顾怜怜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顺从的面具，低声道：“我知道。我会尽快寻机会离开。”

那天演派弟子又狐疑地看了她几眼，侧耳听了听远处远山居愈演愈烈的喧哗哭闹，再回头望了望灯火通明、喜气未散的青山派主峰方向，最终冷哼一声，身形一晃，没入了深深的草丛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顾怜怜在原地站了片刻，夜风吹过，脸颊的刺痛和嘴角的血腥味提醒着刚才的遭遇。

她伸出舌尖，舔去唇边的血渍，眼中一片冰寒。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和略显散乱的头发，重新回到远山居院内。

刚一进去，便听一个还在抽噎的弟子对旁人说：“……林觐师兄刚才确实来了，像是起了什么争执……但没进去，后来……后来好像又回山上去了……”

顾怜怜脚步未停，心中那点最后的好奇也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漠然。

一个能在顾怜怜生辰与别人举行婚礼的人，一个在“她”死后只待一会儿便离开的人……又能指望他有什么真正深刻的反应呢？

顾怜怜房内。

她的遗体，已经由元莲亲自细心擦拭干净，换上了一身素净衣服，头发也梳理整齐，平平地安放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干净的薄被，除了脸色灰白毫无生气，看起来竟像是只是沉沉睡着了。

元莲如同往常一样，坐在床头，低头始终凝望着女儿的脸，手指一下一下帮她拂去额头的碎发。顾明之则坐在桌边，目光同样凝在床榻上，空洞地出神，仿佛在等待什么。

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死寂的温馨。

顾怜怜轻轻敲了敲房门，走了进去。

“老爷，夫人，”顾怜怜低头，“小姐……已经去了。福德……也该走了。”

“走？”元莲像是反应慢了半拍，声音一出口便是沙哑，“这么快……”

“是。小姐既已不在，福德留在这里，也无必要了。丧礼……请恕福德不想参加。”

元莲闻言，目光落在“福德”脸上，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与恍惚，低声道：“你跟了怜怜这些年，也算尽心尽力……”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自责，低头看向床上躺着的女儿：“甚至最后一刻，只有你在她身边，比我们父母还要尽责。”

“是。所以福德不想留下来看到最后。老爷夫人，小姐临终的心愿便是希望你们好好活着，不要做傻事。”

元莲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床榻上的顾怜怜，手指轻微拂过她的发顶。

稍后她缓缓站起身走出去，片刻后，她回来，手里拿着两锭金子，塞到顾怜怜手中：“拿着吧，路上用。”她又指了指房间一角一个陈旧的小箱子，“怜怜还有些旧物，衣裳、首饰、她喜欢的小玩意儿……你若有看得上眼的，也带几件走吧，算是个念想。”

顾怜怜接过那尚带余温的金子，指尖触及元莲冰凉颤抖的手，心中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没有抬起头看她，只是躬身，郑重道谢：“多谢夫人。”

她走到那个小箱子前，打开。里面确实只是些女孩的旧物，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裙，一些把玩得边角光滑的小木雕、彩石，风车、蚂蚱、铜镜、典籍……都是自己曾经珍视的东西。

顾怜怜的目光扫过，没有停留。

转身离开时，她最后看了一眼房内。

烛火静静燃烧，将顾明之和元莲的身影投在墙上，他们又重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元莲回去甚至给顾怜怜惯性而温柔地掖了掖被角，顾明之依旧呆望着床榻，仿佛还觉得顾怜怜能坐起来一般。

顾怜怜知道，父母对她的爱是真的。哪怕那具躯壳里是福德，他们倾注的情感也未曾掺假。

这份爱，沉重、温柔。

她没有再说什么劝慰或告别的话，只是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夜色浓稠如墨，山风凛冽。

青山派主峰的灯火，在遥远的山巅，依旧星星点点，映照着那边的热闹非凡，与此地的死寂凄清，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顾怜怜一刻也没有回头，大步走入茫茫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