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火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晚饭时分，桌上摆着简单的农家菜蔬和糙米饭。

老农一边给两人盛饭，一边说道：“两位少侠，在咱们这儿住得还惯吧？再过几日，便是咱们村子一年一度的‘回魂节’了，可热闹哩！到时候全村老少都会上山，二位若是不嫌弃，也一起去瞧瞧？”

“回魂节？”陈大刀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趣，“这是个什么节？有什么讲究？”

“说起来啊，也没什么太玄乎的。就是咱们村子后面那座山，是祖祖辈辈安葬亲人的地方。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开夏之际，天气暖了，雨水还没完全下来，山上的枯枝败叶积了不少，正好一把火烧了，既算是给先人‘送暖’，清理了山路，免得蛇虫滋生，烧完的灰烬落在地上，也能肥地，老人们都说，这样能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得好。”

“晚上烧吗？”陈大刀想象着那场景，“漫山遍野的火把，烧起熊熊大火，那一定很好看！”

“是晚上。”老农肯定地点头，“到时候啊，村长会带着大伙，每人举着一支火把，一起巡山。从山脚开始，选定一处地方点火，看着火势顺着风、沿着枯草树枝蔓延开，烧掉那些陈年的、腐朽的东西。然后我们举着火把往前走，一路烧过去，像是给大山梳洗一遍。最后一定要绕山一圈，确保所有该烧的地方都烧干净了才行，这叫有始有终。”

“有意思！我一定去”陈大刀笑眯眯的，随即看向林觐，“林师兄，你一块儿去吗，不去我就自己去了。”

“少侠这身子……”老农颇有些担心。

“没关系，我去。”林觐夹了一筷子青菜。

“哦，林师兄突然很上道嘛。”陈大刀意外看向他，本意是调侃。

没想到，她的目光一触及，林觐似有所觉，立刻对上他。

平日里她总是调戏林觐，倒也不怕看他的，可此时此刻，林觐的视线却完全不同，带着些许的莫名意味。

“那就等晚上了。”

反而是陈大刀率先、不由自主地避让了。

可，即便避开，林觐的目光清亮地落在她脸上，久久不曾褪去。

陈大刀状若自如地吃着饭，眼观鼻，鼻观心，尽力忽略余光中的那道灼人的视线。

唔，林师兄，你怎么回事？

接下来的日子，陈大刀跟村民们很混得来。

她力气大，帮忙上山打猎、砍树烧柴。很是一把好手，众人啧啧称赞。

白天她站在门口叉腰，瞧着孩子们玩闹。

一个扎着羊角辫、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正铆足了劲儿搬起一捆树干，却憋得小脸通红，根本抬不起来。

陈大刀走过去，轻巧地拍拍小女孩的脑袋，示意她放下。

她伸出右手，随意握住拎起树干上捆绑的绳索，轻松自如地提离了地面：“搬去哪？”

“那边。”小女孩指着墙角的位置。

陈大刀随意地拎过去，放下，毫不费力。

“哇——！”小女孩瞬间瞪大了眼睛，“姐姐你还厉害，这个我爹爹都要双手抱起来呢。”

“哈哈哈！”陈大刀发出狂笑，叉着腰，挺直了背脊，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充满力量的自信笑容，朗声道：“因为我吃好、睡好、心情好！这样长大自然就有力气了！”

“这样就行了吗？”

“当然，还要多动、多晒太阳，要很健康，充满活力，这样就会变得很强壮，谁也打不过我，谁也欺负不了我。”

“嗯！知道了！”女孩被她话语中的力量和气场所感染，都用力地点着小脑袋。

“真乖。”陈大刀捏捏她圆乎乎的脸，手感真好。

“我要变强壮！”

陈大刀笑着望她蹦蹦跳跳离去的目光，回过头去，又恰恰撞到在门口那道衣衫清冷的视线。

也不能算恰巧。

她已感知他站在门口很久了，就那样静静地、幽幽地。

哎，林师兄，老是这样盯着我干什么呀？

转眼便到了回魂节这日。

夜幕如同巨大的天鹅绒幕布，缓缓笼罩了山村，天边最后一丝霞光隐去。

全村男女老少，只要能走动的，几乎都倾巢而出，聚集在村口的空地上。

人人手中都擎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孩子们尤其兴奋，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小脸上洋溢着过节般的喜悦。

村长是站在队伍最前方一块稍高的石头上，高举着火把，声音洪亮如钟，说了几句祈求祖先保佑、山火顺利、村落平安的吉祥话。

随后，他用力一挥火把，沉声道：“启程！”

长长的队伍，开始缓缓向山上游动。火光连绵，在蜿蜒的山路上勾勒出一条流动的光河。

陈大刀挤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手里也拿着一支火把。

她一点也不安分，左顾右盼，看看前面领路的村长，又瞧瞧旁边说说笑笑的村民，再望望身后那绵延的火光长龙，对眼前这原始而隆重的仪式充满了新奇感。

林觐则跟在她身后稍远一些的地方，刻意与喧闹的人群保持着距离。

他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衫，并未持火把，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只是沉默地走着。

队伍行至半山腰一处较为开阔、枯枝落叶堆积得尤其厚密的地带。村长停下脚步，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支燃烧正旺的火把，郑重地投入灌木丛中。

“轰——！”

噼里啪啦的爆响声不绝于耳。

灼人的热浪以火源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带着草木燃烧时特有的气息。

村民们被这热浪逼得微微后退，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欢呼，他们高举着火把，如同朝圣般，沿着既定的路线，继续向前移动。

“哇——！”陈大刀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她喜欢这种直接、强烈的感觉。

大火一路吞噬，将身后的山林化为一片冒着浓烟和零星火光的焦黑。

队伍一路前行，当火焰彻底掠过一片区域，在山顶上完成最终的“烧山”仪式之后，村长带队下山，重走原先路线，确认刚刚烧锅的枯叶堆是否烧尽，以防燃起大的山火。

“洗礼”过的土地，虽然还散发着灼人的余温，冒着缕缕青烟，但已不再危险。

一些半大的孩子早已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欢呼着追逐、嬉戏、打闹起来。

陈大刀热热闹闹地跟着完成这仪式，这目光在不经意间掠过人群边缘，看到了那道独自伫立在河边的素白身影。

林师兄，估计刚刚没有彻底跟上去吧？

尚未完全熄灭的山火余光，在地平线上跳跃着，挣扎着，与天上倾泻而下的、清冷如水的月辉交织在一起，共同投射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河水泛开一片红彤彤的、如同梦境般摇曳不定的光晕。

林觐就站在那片光晕之前，素衣白布，身形孤直。

“林师兄，”陈大刀走了过去，“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林觐望着那流淌的、倒映着奇异光影的河水，清淡的声音如同此刻拂过水面的夜风：“星河火影。”

陈大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点头，诚心赞道：“确实很好看。美不胜收。”

“村民说，那条河对面，是他们以前葬亲人的地方。每年这边烧山的时候，对面山上也会亮起火光。”

这个老农也跟陈大刀说过，林觐再说了一遍，陈大刀只好了然地点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林觐再次开口，那清淡的声音仿佛融入了河面的雾气之中：“他们还相信……那些想念家人的亡魂，会趁着这个时候，用另外一种样貌回来看看。可能以路过外乡人的面貌，又或者是别的。”

“……嗯。”陈大刀沉吟着，目光也不由得落在河面上潺动的火影。

确实奇特，村民们点的山路随着一路下来，差不多都熄灭了，而这水面像是某种回忆和倒影般，仍然潋滟闪烁，层叠涟漪。

“所以呢。”陈大刀盯了片刻后，转过头。

山风似乎更大了一些，带着河水的湿气和焦土的余温，吹动林觐素白的衣袂。

他转过身，那黑眸里的视线深得像会从黑夜中渗透出来。

这次，陈大刀没有避开。

河水倒影的火光染上他白衣一侧的衣袖，映出朦胧的轮廓。

他带着那橙红的光影，一步一步从深山的黑影前走来。

陈大刀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觐停在她面前，约莫再有一双鞋的距离，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微微低垂着，以至于她甚至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落在眼睛上的扇形阴影。

“无论何时我都相信自己的直觉。”林觐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都相信我自己的直觉。”

“直觉一定可靠吗？”陈大刀轻声问。

人常说一张脸的神韵总在脸上，林觐有双极其深黑、轮廓分明的眼睛，圆头长尾，清隽正气，既不显得阴损，亦没有风流媚态，是一双端端正正、韵味十足的眼睛。

被他望着时，总觉得像是被他全部身心注视。

很郑重，很宁静。

“林师兄，很多时候你以为的，并不一定是你以为的。”

映在河水边的火影波光潋滟，如同被风吹了起来，晃晃悠悠，余光中许多飞舞起来的、火做的萤火虫。

深山幽静，而星星是无限的旷远，连接到无尽的黑暗中去，逐渐没入、消失，又嫣不知那是另一层探索。

陈大刀说完这句话，轻微地笑了一笑。平常她会有爽朗的、惊讶的、玩味的笑，可此时此刻的笑，是清淡而柔情的，如同这余光中飞舞的火“萤火虫”。

“林师兄。也许你喜欢错了人也不一定。”

说罢这句话，陈大刀惯常地将手背在身后，优哉游哉地扭头走去。

林觐视线跟过去。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感叹声低低地传来：“唔，今天的星空真好。可惜呀，死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所以才要活着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