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那幻兽轻微回了下头,又似乎只是注意到一些动静而已。
它的耳朵微微转动,金色的竖瞳闪烁了一下,直勾勾地朝向顾拭剑。
王天鹤眉头轻皱。
他向来是个谨慎多疑的性格,有一种“有什么不对劲”的本能反应。
是换心之后有什么改变?王天虹的心脏影响它了吗?
可顾拭剑在此处,他没有表达出来。
如今他驯服了幻兽,便有了底牌。
鹿狮是他的,是他用父亲的心脏换来的,是他在这片林子里最大的底牌。
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只要鹿狮还在他手中,他就还有立足之地。
就在这时,雾气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与顾拭剑隔开。
顾拭剑的身影在雾气中变得模糊,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他和那头鹿狮。
那个鹿狮忽然回头,肚腹中传出一个声音:
“鹤儿。”
王天鹤浑身一凛,汗毛直竖,瞳孔猛地缩紧。
他知道王天虹已经死了,现如今出现的幻相必然有诈,可——
乍然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听了十几年的、从孩童时代就一直回响在耳边的声音,他仍心惊胆颤。
他刚刚才杀了王天虹,而又看见了陈大刀对他父亲做的事情后,那双还睁着的、凝固着惊惧的眼睛,像烙铁一样烙在他的意识上,怎么都抹不掉。
“你是谁?”声音从齿缝间溢出,声音很低,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我是你的父亲,鹤儿。”鹿狮向前走了一步。
雾气在它脚下翻涌,像水波一样向两侧散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那颗心脏里残留的东西。是你杀我之前,为父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鹿狮的嘴唇微微翕动,那声音从它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为父有话要对你说”的分量。
王天鹤的手指在扇骨上收紧了一点。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双金色的竖瞳,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雾气中,鹿狮又向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你需要用我的心脏唤醒鹿狮,才有在雾障林活下去的资本。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为父明白。”
王天鹤的手指在扇骨上又收紧了一点。
“可你知道吗,鹤儿?”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能两个人听的秘密,“从一开始,为父就是他的棋子。他培养为父,甚至让为父当上青山派掌门,都是为了他的长生计划。他从一开始就想要咱们这一脉,为他的长生计划垫脚。”
“什么意思?”
“你应该知道林觐的复活之法。倘若有人用自己的子孙后代,无限地为他用心脏延续寿命,当如何?”鹿狮停顿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像是在给王天鹤留出消化的时间,“那便是世世代代,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你生下来,就是为了给他献心;你的孩子生下来,也是为了给他献心;你的孙子,曾孙,玄孙——一代接一代,永远没有尽头。这便是顾拭剑最初的打算。”
王天鹤的呼吸停了一瞬。
“起先,他是希望我们王家能子子孙孙都为他牺牲。可这件事耗时太过漫长,且变数太多,他等不了那么久。所以他改了主意,想要用一头幻兽来借寿。”
“借寿?”
“对。所谓的复活之术便是借寿。现如今,他已经成功培育出了一头能被天道当作人、又能够长生的鹿狮。然而这只是他的第一步。”
王天鹤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鹿狮那双金色的竖瞳上。
“既然你说复活就是借寿,那那头幻兽的寿命应该也只是借用父亲的才对,何来长生?”
“你说得不错。”鹿狮的声音沉稳,“但——幻兽与我们的时间并不相同。也许我们的一天,足可相当于它们的一年。反过来说,它们的一天,也可能是我们的一年。”
王天鹤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了顾拭剑说的那句“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是什么意思——万物各有各的时间尺度。
“天道不算具体年月,算的是每个物种完成‘生老病死’循环。父亲按照人类的时间尺度,正值壮年,换成幻兽的‘生老病死’循环,延续壮年之后的时间便是几百年。顾拭剑是在偷换时间的尺度。”
“没错。”
“几百年够他再寻找下一个鹿狮。”
“不,他未必打算这么做。”
“为何?”王天鹤问。
“一头鹿狮,再强壮,再长寿,它也只是一头畜牲,修炼不了他毕生所学的武学。顾拭剑怎么可能甘心一辈子住进一头畜牲的身体里?”
“他倒是跟我说他有这种打算。”
“这只是缓兵之计用来麻痹你的罢了。顾拭剑向来恃才傲物。区区一头鹿狮,即便勇猛,为百兽之王,怎么能够满足他?他痴迷于武学,更想成为世间第一个飞升成神的人。你真的认为他能在鹿狮身体里待几百年么。更何况你已经成功了,既然他能转移意识,为何不立刻将意识转移到鹿狮身上,实现他的长生之梦。”
“你是说?”
“借寿是第一步,借体是第二步。”
鹿狮看着王天鹤,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他的脸,倒映着他握紧的骨节。
“可即便是再年轻的身体,也会衰老,不是么?”王天鹤问。
“是。他要的是永恒的新生,是永远停留在巅峰的状态,是无止境地修炼和千金。”鹿狮停顿了一下,“是成世间唯一神、高不可攀。”
“是不是借体必须死亡?”王天鹤的声音很低。
他早有此猜测——从林觐死的那一刻起。
因当时林觐的死过于蹊跷,他也听到过顾拭剑说林觐不适合借体,那为何林觐活着时他不说呢?
起先他以为顾拭剑根本不在意这件事,现在想来——是死了,顾拭剑才能彻底确定。
“因为只有死人的身体才能永远停留在巅峰状态,不会衰老。”王天鹤猜测,手指在扇骨上猛地收紧了一下。
“从你小时候,为父就用名师、用资源、打造你,让你修行阳神决——自有为父的一片心,也是顾拭剑一力赞成。他在青山派山洞后观察了你十几年。若论用心,怕是比对顾怜怜更甚。”
王天鹤没有接话。他已经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林觐不合适。他的存在本身就不在顾拭剑的计划之内。
林溪似乎很好——年轻,天赋异禀,对剑术有着近乎痴迷的热情——可他被陈大刀和林觐护着,顾拭剑暂时没有机会杀他。
是等一等,还是就用眼前的——王天鹤在心里替顾拭剑做了这个选择题。
等一等,风险太大,变数太多,林溪也未必完美。
眼前的,虽然不如林溪完美,但早已准备多时,而且已经在手心里了。
对于一个等了这么多年的人来说,眼前的,就是最好的。
“你的意思是,他会杀我?”王天鹤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之所以目前没动你,乃是怕你身体里的余蟾跟随他一块儿长生。他还没有找到解决余蟾的办法,所以你还活着。等他想到了,等他把那只黏糊糊的东西从你身体里剥离出去——你就没有用了。”
王天鹤忍不住笑了,这些宗师真是一个比一个精。
他沉思良久然后他忽然抬眸,目光直直地钉在那双金色的竖瞳上。
“父亲,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你不怪我吗?我杀了你。我亲手取了你的心脏。你的尸体被陈大刀踢断了脑袋,踩成了碎片。你死了,再也不能复活了。你真的不恨我吗?”
鹿狮沉默了片刻。
“不怪。”那声音终于说。
“真的不怪?”王天鹤追问。
“一个父亲怎么会憎恨自己的孩子?”
王天鹤垂下眼睛,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你不是我父亲。我父亲绝不会说‘不怪’。他把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我杀了他,他绝不会原谅我!”
他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趁他不备,亲手取了他的心脏。他一定会恨我。有机会的话,我甚至认为他会恨不得从坟墓里爬出来,亲手掐死我。他永远不会对我说‘不怪’。你学着用他的语气跟我说话,可你不了解他。”
鹿狮没有说话。它只是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睛看着王天鹤,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不相信,即便你父亲死了,对你也可能其言也善。”
“不信。对我们父子来说,没什么比自己更重要。”
那鹿狮像是望了他许久。
稍后,它的身影彻底消散了,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猛地,雾气散开,露出后面那片灰白色的、熟悉的天空。
鹿狮还在前面走着,步伐从容,鬃毛飘动。
顾拭剑还在身侧背着手,步履从容,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沉默的树影上。
一切都没有发生。
“怎么?”顾拭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没什么。”他淡淡地说,“陈大刀又试图用幻相捣乱我。”
“哼,她倒是聪明。”
王天鹤没有说话。
幻境中鹿狮说的是真的吗?
这究竟是这雾障林利用王天虹死时的记忆来扰乱他,还是一切都是陈大刀的计谋?
好让他心神紊乱,彻底被雾气吞噬,亦或者跟顾拭剑闹掰?
可刚刚鹿狮回头时的那一眼,那双金色的竖瞳里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个正在苏醒的、有自己的意志和判断的、活的东西。
王天鹤的目光落在鹿狮的背影上,稍后,他转头问顾拭剑:
“师祖,弟子有件事一直想问。”
“说。”
“弟子一直很好奇,师祖究竟是如何进入这位青山派弟子的意识的?如果能够转移意识,不停换人即可,又为何需要长生不老呢?”
“你想知道?”顾拭剑问,语气平淡。
“愿师祖赐教。”王天鹤微微躬身。
顾拭剑眯了眯眼,那眯眼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一扇门在缓缓关闭,关到最后只剩下一条缝。
“想必你也去了魇语林,知道那灵蛇吧。”
王天鹤神情一震。他当然知道。
“灵蛇乃是余蟾的天敌。”顾拭剑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可余蟾拥有了人类的思维之后,竟然在天敌身上寄生了。而灵蛇对余蟾的思维入侵产生排斥,故而会在脑袋上生出一顶幻菇。”
王天鹤知道那东西。王天娇正因为被陈大刀塞入了幻菇,才被余蟾寄生,再被陈大刀掐死。
顾拭剑停下脚步,面向王天鹤,衣袍在雾气中垂。
他的嘴缓缓张开。
灰褐色的舌头上,赫然一朵雪白的小菇。那菇不大,通体雪白。
它不是长在舌面上,而是嵌在舌根处,菌丝深深地扎进肉里,像一颗镶在血肉中的珍珠,又像一只长在暗处的、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王天鹤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这幻菇才是余蟾的本体,能寄存意识。”顾拭剑的声音从那张长着幻菇的嘴里传出来,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惊世骇俗的秘密,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经过那些扎在肉里的幻菇,带着一种奇异的、含混的、像是隔了一层膜的音色,“如若体内没有余蟾的话,便能寄存本人的意识。”
王天鹤倏然明白了一切。
“怪不得当初魇语林两条灵蛇,其中一条灵蛇脑袋上的幻菇不见了。原来是师祖拿走了。”
“一朵我拿走了。”顾拭剑说,“另一朵怕日后有变,留作备用。”
王天鹤心道:顾拭剑果然是擅长留后手的人。
下一刻!
顾拭剑的身影在王天鹤面前骤然变大——不是变大,是靠近。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王天鹤甚至来不及眨眼,来不及后退——那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手指冰凉。像死人一样冰凉,像从坟墓中伸出来的、缠在活人脖子上的、永远挣不开的藤蔓。
“师、师祖!”
顾拭剑的脸贴得很近,声音像一把钝刀,在他骨头上慢慢磨:“幻境中,陈大刀对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