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火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章

第一百三十章

林溪这一天可算尽兴了。

比试了十五六场，从上午打到下午，打到日落。

对手一个接一个地换，有使刀的，有使剑的，有使枪的，有赤手空拳的。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少的，名门正派的，江湖散修的，什么人都有。

每一场都在学。

学对手的招式，学对手的发力方式，学对手的破绽在哪里，学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赢了一场，马上找下一场；赢了下一场，再找下一场。像是第一次尝到糖的孩子，怎么也吃不够。

回去时汗流浃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

入夜时分，比试结束，他恰好碰见秋子萦出来闲逛。

秋子萦远远站定，一只手掩住口鼻，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停，你身上一股汗臭。”

“比久了，又多是男子，汗味总是有些。”林溪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那种打完架之后的畅快和满足。

“赶紧去洗漱吧。”秋子萦皱眉，怎么表哥成日跟个孩子似的！

林溪笑着去了，步子轻快，像是踩在云上。

秋子萦盯着他的背影，眉头还没松开：“居然还笑？！”

她也没问他胜负如何。反正他也未必能胜几场。

秋子萦收回目光，转身往后山走去。

她特地打扮过——换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绣着银线的兰草，头上戴了一支白玉簪，耳上是珍珠耳钉，简单，却雅致。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粉，唇上点了口脂，不浓不淡，刚好衬她的肤色。

她沿着石阶往上走，两侧守门的弟子见是她，点点头，让开了路。

走到台阶半路，秋子萦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如今青山派人多了，到处都是人。

自然晚上也有不少来逛逛这雄伟大派的。

有两个外来的人也好奇这是哪，又关注她的美貌，想着跟秋子萦一块儿上去，刚迈出两步，便被侍卫拦住了。

“这是少主的地方，闲人勿入。”

“那她为什么能上去？”

“她是少主的贵客。”

那两人只好眼巴巴地看着秋子萦上去。

秋子萦微微一笑，提着裙角拾级而上。

走到山顶，她忍不住朝洞口瞄了一眼——洞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王天鹤居住的地方，他并不跟别的男子那样住在房间，而是独居山洞。

秋子萦捋着胸前一缕头发，只不过男子居住的地方，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总不好直接进入。

秋子萦走到山边上，站在那里，抬头赏月。

她相信自己在月下的姿态必定如同仙子。

之前王天鹤也总在这。他喜欢站在这里看山，看云，看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有时候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什么也不做，就那样站着。

过了许久，洞口里面才有人走出来的动静。

是王天鹤。

秋子萦等了会儿听他停在原地，没有打招呼，似乎在看她。她假装毫无所觉，隔了片刻才转身，意外道：“王师兄。”

王天鹤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软带，头发用金带束起来，轮廓英挺，眉目俊朗，整个人挺拔而高大，跟同龄的林溪截然不同。

“秋姑娘，你也来了。”王天鹤这才上前。

时隔大半年不见，王天鹤似乎长高了些。

“是，今天刚到。”秋子萦礼貌地说，“不知王师兄，近日可好？”

回去那么久，王天鹤一封书信都没有寄来。即便他一个未婚男子朝她寄书信，确实于理不合——传出去对谁的名声都不好。

可她还是认为，王天鹤应该主动朝她表示。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对方无动于衷的滋味。

“还好。”王天鹤微微一笑，“秋姑娘赏月，王某就不打扰了。失陪。”

秋子萦微微一怔。

不再多说，王天鹤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秋子萦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他下台阶，两侧火把熊熊，把他的影子投在石阶上，长长的，黑黑的，像一条河流从他脚下流淌出去。

秋子萦攥了攥手指，又松开。

她不服气，究竟是为什么？难道自己还不够貌美动人吗？

不，王天鹤一定是因青山派的事烦忧，无暇他顾，加之自己跟林溪定亲，那日又听自己严词拒绝，这才如此冷淡而已？

绝不是、绝不是因为……

她帮他弄到了洞天府的秘籍，他便不再热诚了！

前三日都是初试。

到了第四日，决出些水平尚可的，才有掌门观战。

次日，演武场就在最前方搭起看台，各门各派的掌门按照辈分和地位依次落座，身后站着各自的弟子门人。

顾拭剑和各位掌门都来了。

前几日散漫，自己寻对手自己打，输了赢了都没人管。

这回顾拭剑和其他掌门亲自坐镇，每一个上场的人都要在他们的目光下比试。

众人都心惊胆颤，亦是兴奋万千——这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在顾拭剑面前露了脸，在各位掌门面前展了身手，说不定就被看中了，说不定就一步登天了。但若是在众人面前出了丑，那便是再也抬不起头了。

故而场上氛围比前几日紧张压抑许多。

秋子萦站在她父亲身后，秋水山庄庄主秋山雨坐在前排，不时跟旁边的掌门低声交谈几句。

王天鹤站在他父亲王天虹身侧，恰好就在她对面，目光平静地看着演武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顾拭剑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身后是青山派的弟子，左右是各派的掌门。

他的目光从演武场上扫过去，从一张脸看到另一张脸，从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林溪。

他站在人群中，穿着一身深蓝锦袍，手里提着一把银剑，正在比试。

前几日他在山洞中打坐，分身听着外面比试动静。

那时，便注意到他了。

相比于其他人，林溪出招没有声音，乃至任何气势和杀意。

直至出招，顾拭剑才听见他的动静。

从风声判断，他用的是木剑。

他的对手使大刀，刀风呼啸。

然而木剑如水一般。柔而慢。顺势而为。任何破绽都因势利导他下一步，毫不起心动念，为这一招出错或被挡而产生情绪。

胜了。

木剑大概是打了几次崩裂，顾拭剑听他之后换了把银剑。

银剑比木剑重，比木剑长，手感完全不同。

起初几招有些生涩，剑尖总是偏了半寸。

很快他又便适应了，简直如水一般，柔而万全。

而此时此刻，大部分来参加比试的人用的都是阳神诀。

有些人甚至抛弃了本门功夫，从头开始修行阳神诀，日夜不辍，废寝忘食。

毕竟顾怜怜一个女子都如此厉害，给他们的诱惑太大了——不可能他们不如一个女子。

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小姑娘？

但他没有。他的剑法里没有阳神诀的影子，一招一式都是自己的东西。

“林阁主，这是你儿子？”就在这时，顾拭剑忽然问，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林远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拱手道：“是。”

“好天分。比你另一个儿子好些。”顾拭剑目光动也不动地盯着不远处的林溪说。

林远怔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虽然他跟林觐的关系也不算秘密——林觐是他儿子这件事，江湖上多多少少都有人知道。但被顾拭剑这么当众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顾拭剑面容矍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一下一下落在林溪身上。

“虽同是冰心诀，剑意可大有不同。”

林觐资质虽好，可他行为奇怪。竟然跟自己说话之后便直接死了，令人诧异。

且林觐看似不冰冷，实则思维中执念极强——他太有自己的主意了，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太不把别人的意志当回事了。否则他便挑选他为借体了。可惜，不合适。

顾拭剑眯了眯眼睛。

骤然间，他抬起手掌一抓，五指弯曲，像是凭空握住了什么东西。

一股无形的力道从他掌心涌出，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

倏然间，林溪的身体被那股力道吸了起来，双脚离地，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着脖子，从人群中飞了出来，直直地朝顾拭剑飞去。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下一刻，顾拭剑的手已经掐住了林溪的脖子。

那只手不大，青筋浮在皮肤底下，指节突出。但就是这只手，像一把铁钳一样箍在林溪的喉咙上，纹丝不动。林溪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起来，青筋从额头暴起。

林远一惊，瞳孔猛地缩紧。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出去了。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顾拭剑面前，伸手去掰那只掐在儿子脖子上的手。

他的手指刚碰到顾拭剑的。顾拭剑反手一掌，掌风扑面而来，林远整个人飞了出去，飘落不远处。

“不要心急。”顾拭剑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不过试探令郎筋骨如何而已。”

说罢，他松开手。

林溪从半空中跌落，膝盖着地，双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样无缘无故骤然掐住对方脖子，无论如何也似乎不像是善意。

林远和薛非凡对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里面的内容很丰富——有确认，有默契，有“就是现在”的决断。

其余掌门心中也已有计较。

如今陈大刀似乎一直没有上山，分开这对祖孙也是好事。顾拭剑再强，终究是一个人。他们这么多人，各门各派的顶尖高手都在这里，难道还拿不下一个老头子？

薛非凡骤然抬掌，朝顾拭剑奔去。

今日他们要集体击杀顾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