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清念雪一岁半的时候,心愿草长成了一片。
第七棵草已经长到了陆星河的腰高,叶片翠绿,边缘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第八棵和第九棵也冒了出来——是去年那两朵花结的种子种下的,虽然还很小,才到脚踝,但叶片已经舒展开来,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婴儿。
九棵草,九盏灯。白天它们在阳光下安静地绿着,到了夜里就发出淡绿色的光,把沈清的墓碑照得通亮,把灵田照得像铺了一层月光。
百里玄每天傍晚都会坐在沈清墓前,从黄昏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星斗满天。他不再喝酒了——白芷说酒伤肝,他年纪大了,该注意身体。他就那么坐着,铁剑横在膝上,看着那九棵草,看着墓碑上的字,有时候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陆星河有时候会陪他坐一会儿,但大多数时间不打扰。他知道师父不需要人陪,他需要的是安静,是沈清,是这片长了三十年才终于繁茂起来的心愿草。
“沈清。”百里玄轻声说,“第九棵长出来了。”
心愿草的光亮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看到了”。
“再过几年,就是一片了。”
光又亮了一下,像是在笑。
百里玄伸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棵草——是最早的那棵,已经长到了他的肩膀高,叶片比他的手掌还大,深绿色,边缘的金色纹路像绣上去的一样。叶片微微颤抖,裹住他的手指,像一个人在握他的手。
“你还在。”百里玄的声音很轻。
春天,灵果苗又开花了。这一次不是十几朵,而是几十朵,淡紫色的花瓣挂满了枝头,像一片紫色的云。花香比去年更浓,飘满了整个灵田,连竹林那边都能闻到。邓师叔说照这个长势,再过五十年就能结果了——虽然离成熟还早,但能看到果子挂满枝头的那一天。
“五十年。”陆星河站在灵果苗下,抬头看着满树的花,“那时候念清念雪都五十多岁了。”
“也许都当爷爷奶奶了。”慕晴雪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念雪,念清蹲在地上看蚂蚁。
“那咱们呢?”
“咱们七十多。”慕晴雪看着他,“如果筑基了,还年轻;如果没筑基,就老了。”
“那我得努力修炼。”陆星河笑了,“不能比你先老。”
“你已经老了。”慕晴雪嘴角弯了一下。
念清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戳蚂蚁。蚂蚁排成一队,从他脚边爬过,他看得入了迷,连陆星河喊他都没听见。念雪从慕晴雪怀里挣下来,走到念清旁边,蹲下来一起看。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认真观察世界的小猫。
“念清,念雪,蚂蚁有什么好看的?”陆星河蹲下来。
“爬。”念清说了一个字,这是他学会的第一个词。
“爬去哪?”陆星河问。
念清指了指蚂蚁队伍的前方——那是心愿草的方向。蚂蚁排着队,爬进了心愿草丛,消失在绿色的叶片之间。
“它们去找师奶奶了。”陆星河说。
“师奶奶?”念清歪着脑袋。
“嗯。”陆星河抱起他,走到心愿草前面,“这里面住着一个人,她叫沈清,是你们的师奶奶。”
念清看着那九棵草,眼睛亮亮的。念雪也走过来,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叶片颤了一下,念雪咯咯笑了。
“师奶奶。”念雪学舌,奶声奶气的。
心愿草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像是在说“乖孩子”。
下午,赵穹骑着红枣从镇上回来,带回来一封信。信是东海散修联盟寄来的,抬头写着“紫霄宗灵田陆星河亲启”,字迹工整,落款是“赵穹旧友”。
陆星河拆开信,看完后沉默了。
“怎么了?”慕晴雪走过来。
“赵穹的一个朋友,在散修联盟打听到消息。”陆星河把信递给她,“天魔宗总坛被血煞门余党攻破了,宗主被杀,几个长老各自为政,彻底分裂了。以后再也没有天魔宗了。”
慕晴雪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那赵穹可以安心了。”
“嗯。”陆星河把信收好,“再也没有人追杀他了。”
赵穹从马厩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马刷,看到陆星河的表情,问:“信里说什么?”
陆星河看着他,笑了:“天魔宗没了。”
赵穹愣住了,手里的马刷掉在地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弯腰捡起马刷,走到红枣身边,一下一下地刷马背。
“赵穹。”陆星河走过去。
“嗯。”赵穹没回头,但他握着马刷的手在抖。
“以后,你就是自由的了。”
赵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星河,眼眶红了。
“谢谢。”
“别谢我。”陆星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你自己。是你自己选的路。”
赵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滴在马背上。红枣转过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像是在说“别哭了”。
夜里,灵田摆了宴席。不是为了庆祝天魔宗覆灭,而是为了庆祝赵穹的自由。崔海掌勺,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百里玄破例喝了三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天魔宗,我恨了三十年。”百里玄端着酒杯,看着心愿草,“现在它没了,我反倒没什么感觉了。”
“因为你的仇已经报了。”清虚道长坐在他旁边,“厉狂死了,沈清的仇也报了。天魔宗存不存在,跟你没关系了。”
百里玄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赵穹坐在桌边,喝了很多酒,但没醉。他端着酒杯,看着灵田里的人——看陆星河逗念清玩,看慕晴雪喂念雪吃饭,看白芷给白守山夹菜,看林小凡和他娘说话,看崔海在厨房里忙活。
“赵穹,以后有什么打算?”陆星河问。
“留在灵田。”赵穹放下酒杯,“喂马,种地,养老。”
“你还年轻,养什么老?”
“心老了。”赵穹笑了,“但在这待着,会慢慢变年轻的。”
陆星河看着他,笑了。
夜深了,宴席散了。
陆星河和慕晴雪并肩坐在石阶上,看着灵田里的心愿草。九棵草在月光下发出淡绿色的光,比去年更亮了。最高那棵已经超过了木屋的屋檐,叶片大得像伞,遮出一片阴凉。树下那张石凳,百里玄白天坐,晚上也坐,有时候坐到天亮。
念清念雪在屋里睡觉,已经不用摇篮了,睡在小床上,一人一张,并排放着。念清睡觉不老实,翻来翻去,有两次从床上翻下来,还好地上铺了厚厚的稻草,没摔疼。白芷说要在床边加护栏,陆星河第二天就做好了,现在两个孩子怎么翻都掉不下来。
“晴雪。”
“嗯?”
“天魔宗没了,赵穹自由了,心愿草长成一片了。咱们的愿望,都实现了。”
慕晴雪靠在他肩上:“还差一个。”
“什么?”
“等念清念雪长大了,带他们去枫叶镇吃馄饨。”
陆星河笑了:“这个简单,明天就去。”
“明天不行,明天你要给灵果苗施肥。”
“那就后天。”
“后天也不行,后天白芷要教白灵认新药,慕晴雪要帮忙。”
“那就大后天。”陆星河伸手搂住她,“总有时间的。”
远处,百里玄坐在沈清墓前,看着那九棵心愿草。九盏灯,照亮了沈清的墓碑,也照亮了他嘴角的笑。
“沈清。”他低声说,“天魔宗没了。”
心愿草的光亮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
“以后再也没人能打扰咱们了。”
光又亮了一下,像是在笑。
百里玄从怀里掏出酒壶——空的,他已经很久没打酒了。他把空壶放在墓碑前,站起来,走回草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灵田。月光、心愿草的光、木屋的灯火、草棚里透出的昏黄,这些光混在一起,把灵田照得温暖又明亮。
“沈清。”他在心里说,“你也该睡了。”
心愿草的光暗了一些,像人闭上了眼睛。
夜深了,灵田安静下来。
陆星河躺在床上,慕晴雪躺在他旁边。两个孩子在隔壁房间睡着了,呼吸声均匀,偶尔翻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晴雪。”
“嗯?”
“明天,我给灵果苗施肥。”
“嗯。”
“后天,我带你和孩子去枫叶镇吃馄饨。”
“好。”
“大后天,咱们去看你娘。”
慕晴雪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还记得?”
“我说过的话,都记得。”陆星河握住她的手,“答应你的事,不会忘。”
慕晴雪没说话,靠在他怀里。
窗外,心愿草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绿色的光斑,像一双温柔的眼睛,守护着这片小小的土地。九盏灯,九棵草,九份执念,九份守护。
故事还在继续,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