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了,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正月初八,灵田边的竹林就冒出了新笋。嫩绿的笋尖顶开泥土,露出毛茸茸的脑袋,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小孩子。林小凡蹲在竹林边上,用小铲子挖了几根,晚上炒了一盘油焖笋,大家吃了都说鲜。
念清念雪八个月了。念清已经能坐得很稳了,还会爬了——从床头爬到床尾,再从床尾爬到床头,速度越来越快,有两次差点从床上翻下来,被白芷一把捞住。白芷说要给床加上护栏,陆星河当天下午就用竹子做了两个围栏,把床围得严严实实。
念雪还不会爬,但她会坐了,坐得比念清还稳。她不爱动,就喜欢坐在那里看人看草看鸡,偶尔伸手去够念清的脚趾头。念清被她拽疼了就哭,念雪就笑,一个哭一个笑,闹得不可开交。慕晴雪说念雪这是故意的,跟她爹一样蔫儿坏。陆星河在旁边摸了摸后脑勺,没敢反驳。
上午,灵田来了一位稀客——赵穹。
他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把新剑,脸上那道疤还在,但气色比走之前好多了。他手里提着一坛酒和一个布包,站在篱笆外面,看着灵田里的心愿草,看了很久。
“赵穹!”陆星河从灵田里跑过来,打开篱笆门,“你回来了!”
“嗯。”赵穹走进灵田,在石桌旁坐下,把酒放在桌上,“散修联盟待不惯,还是觉得这儿好。”
“东海那边怎么样?”
“乱。”赵穹摇了摇头,“散修联盟内部也不太平,争权夺利,跟天魔宗差不多。我在那待了一个月,实在待不下去,就回来了。”
“回来就好。”陆星河在他对面坐下,“你去哪了?回天魔宗?”
“回不去了。”赵穹苦笑,“天魔宗总坛被血煞门的余党偷袭,死了好多人。我回去就是送死。”
“那你怎么打算?”
赵穹看着灵田,看着心愿草,看着木屋和草棚,看了很久。
“我想留下来。”赵穹转过头看着陆星河,“灵田缺人吗?”
陆星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缺。缺一个喂马的。”
赵穹也笑了。他走到篱笆边上,蹲下来看着红枣——那匹枣红色的小马驹已经长成了大马,鬃毛油亮,四条腿粗壮有力,在灵田边上跑起来像一阵风。红枣认出了他,走过来用脑袋蹭他的脸,鼻子喷着热气。
“红枣,我回来了。”赵穹摸着马脖子,眼眶红了。
下午,陆星河把赵穹留下的消息告诉了灵田里的人。大家都没意见,连百里玄都点了点头。林小凡帮着在草棚旁边又搭了一间屋子,不大,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赵穹把自己的东西搬进去,铺好床,挂好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灵田。
“赵穹。”陆星河站在门口。
“嗯?”
“欢迎回家。”
赵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没哭。
傍晚,念清念雪第一次见到了小马驹红枣。陆星河抱着念清,慕晴雪抱着念雪,站在篱笆边上。红枣走过来,用鼻子嗅了嗅念清的脚丫子。念清一点也不怕,伸手去抓红枣的鬃毛,抓得紧紧的,不肯松手。
“这小子,胆子大。”赵穹在旁边笑了。
念雪也在看红枣,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咯咯笑出了声。
“念雪喜欢马。”慕晴雪低头看着女儿。
“那等她长大了,让红枣驮着她在灵田里跑。”赵穹说。
夜里,月亮很圆。
陆星河和慕晴雪并肩坐在石阶上,看着灵田里的心愿草。六棵草在月光下发出淡绿色的光,比去年更亮了。最高那棵的花苞已经开了一半,淡绿色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香淡淡的,像桂花的味道。
“第七朵要开了。”陆星河说。
“嗯。”慕晴雪靠在他肩上,“开了结了果,种下去,明年就是七棵。”
“后年八棵,大后年九棵。”陆星河笑了,“再过几年,就是一片了。”
念清念雪在屋里睡觉,摇篮加了护栏,不怕他们翻下来。白芷在隔壁房间看书,白灵已经睡了,白守山在药房门口的椅子上打盹。林小凡在草棚那边跟崔海下棋,赵穹在屋里擦剑,百里玄在草棚里刻木雕。
“晴雪。”
“嗯?”
“赵穹回来了,灵田的人又齐了。”
“还差一个。”
陆星河愣了一下:“谁?”
“沈师娘。”慕晴雪看着心愿草,“但她一直在。”
陆星河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搂住她:“对,她一直在。”
远处,百里玄从草棚里走出来,提着铁剑,走到沈清墓前,盘腿坐下。他把铁剑横在膝上,看着那六棵心愿草。第七朵花苞又开了一瓣,淡绿色的花瓣在月光下透明得像玉。
“沈清。”他低声说,“赵穹回来了。”
心愿草的光亮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看到了”。
“他以后就住灵田了,不走了。”
光又亮了一下,像是在笑。
百里玄从怀里掏出酒壶,喝了一口。酒烈,辣,但暖。他把酒壶放在墓碑前,站起来,走回草棚。
夜深了,灵田安静下来。
陆星河躺在床上,慕晴雪躺在他旁边。两人手牵着手,听着隔壁房间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晴雪。”
“嗯?”
“等念清念雪会走了,带他们在灵田里跑。”
“还早呢,他们才八个月。”
“快了。”陆星河转头看着她,“一眨眼就大了。”
慕晴雪没说话,靠在他怀里。
窗外,心愿草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绿色的光斑,像一双温柔的眼睛,守护着这片小小的土地。
这个家,越来越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