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集市,炘野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四处吆喝声不断,炘野走马观花,在热闹的人群中穿梭。炘野很喜欢这种热闹的感觉。自己从小便是孤儿,对热闹的渴望要比普通人多的多。这种人挤人的感觉,她觉得很是新奇。
“系统这个集市有多大啊?我想去买马匹得去那边买啊?仆人丫鬟小厮呢?”
“马匹这得去前面的骡马市,仆从就在牲口市的旁边。一般是认草标,插在头上或衣领上的一根草,就是‘此物待售’的意思。”
“啊?把人和牲口放一起,还‘此物待售’这也太不讲人道了吧……残忍!”
“古代就是这样,上层人民视下层人为草芥。阶级矛盾是一切矛盾的根源,才是不可调和的(《马克思主义》)。”
“好吧……”
炘野四处瞧着,多数摆摊的都是从十里八乡赶来赶集的庄稼人。他们头天夜里就备好了担子——一筐新摘的青菜,两捆葱,半袋子豆子,或者几只绑了腿的鸡。青菜上粘着新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在细致地擦拭青菜上面的泥垢。
老奶奶的旁边是新支起的摊子,布棚扯开,半扇猪挂在架子上,刀搁在一旁,油汪汪的案板上撒一层薄面。
炘野左拐右拐转到主街上,这里人挨着人,摩肩接踵,走不快。她闻到了香甜的麦芽糖的味道,红彤彤的山楂果蘸着晶亮的糖稀,好看的紧。本想吃一口,结果被系统无情告知需要减肥。哎,既生美食,为何要生肥肉!
约莫走了一小时,炘野可算是走到了最西头的骡马市。
骡马市在集的最西头,这地方是最大的,气味也是最重。还未到牲口市,隔着1公里一股子扑鼻而来的腥臊熏的炘野想立刻逃离。顺着炘野的目光看去,远处牛、马、驴、骡,拴在木桩上,牙人穿梭其间,袖子里捏着手指头讲价。
刚要过去,忽然听见一阵窸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蜷缩在墙根底下。
她停下脚步,低头一看。
是个乞丐。
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小男孩,约莫三四岁的年纪,蜷缩在旁边的一堆破烂草席里,身上裹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一个破碗在旁边安静地立着。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瑟瑟发抖。
小男孩浑身遍布血迹,像是被人抽打的,血淋淋的,看的人心惊肉跳。炘野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小男孩被她的手一碰,猛地一哆嗦,整个人往草堆里缩了缩,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又哑又碎,炘野靠近些只听到一句:“我好冷好饿。”
炘野收回手,看了看小男孩身上的血迹,又看了看旁边冷漠无视走过的人。
她只犹豫了一下。就背起了男孩,比她想象中更轻,轻得像一把骨头架子,炘野一只手就把他捞了起来。
……
翰墨林书坊里,小男孩躺在书坊隔间休息室的床上,眉头紧紧地皱着,像是在做一个很不好的梦。
炘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药已经灌下去了,林老看到血淋淋的孩子什么也没说就让伙计叫来了仁和堂的大夫。
“丫头,这是哪里的孩子啊?”和炘野熟了,林老就丫头丫头的唤着炘野。
“牲口市旁边捡的一个小乞丐。我看他可怜……”
“哎,一年比一年差了,乞丐多的同情都同情不过来,丫头到底是心善。”
“这么小的孩子。”炘野看见这个小男孩就想起了自己,她也是很小的时候被丢到了孤儿院门口,要不是孤儿院的妈妈好心收留,自己估计早就去阎王爷那边报道了。此时的小男孩就像当时的自己,炘野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救了小男孩就好像拯救了过去的自己一样。炘野拧了拧湿毛巾,盖在了男孩额头上。小男孩眼睫轻颤,就被惊醒了过来,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看见身旁长的似神仙的姐姐轻柔开口:“小弟弟,别害怕,我见你刚才昏倒在路上,发烧了,就把你带回来了。”
小男孩巡视了四周,望见身上盖着的被子,迷迷糊糊的听见了神仙姐姐说些什么,就明白了自己这是遇到了活菩萨,便不顾阻拦的从床上爬了下来,哐哐哐冲炘野磕了几个响头。声音沙哑道,“谢谢姐姐救命之恩。”炘野连忙扶起了孩子,真是受不得这种场景,简直是对自己的鞭笞。“快躺下,你叫什么?多大了啊?怎么被人打成这样?”
“姐姐,我五岁了。我叫二狗。我是逃难来的,爸妈死了,妹妹也死了。我讨了个馒头,又被人抢了,我饿,跟他们争我的馒头,他们不肯,被他们打成这样的。要是没有姐姐,我就死了。”
炘野忍住了眼眶里的泪水,红彤彤的眼睛里流露出心疼。她最见不得这种可怜事。
“可怜的孩子,你受苦了。”炘野用毛巾给小男孩擦了擦脸。露出来的脸瘦得颧骨突出,一看就是遭了不少罪。五岁的孩子看上去倒像是三四岁的样子。小下巴尖尖的,眉眼却清秀——浓眉,长睫毛,鼻梁挺直。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新疤,像一条细细的线,从颧骨拉到嘴角。
擦完脸,小男孩又从床上爬下来,砰砰砰又冲着炘野磕了几个响头,“神仙姐姐救了我的命,姐姐让我跟着姐姐吧,只要给我一口吃的,我的命就是姐姐的!”
炘野连忙抱起来跪在地上的小男孩,就是小男孩不说,她也会准备以后就收一个弟弟。自己也是想找个忠心耿耿的帮手,山回路转间又遇见了这样的事情,“姐姐救了你,就没有想过再把你抛下,你快些先休息。”
小男孩放心的闭上眼睛熟睡,只是迷迷糊糊眉头还是蹙着,睡的不是那么安心。
炘野给了小李子四两银子,吩咐小李子把孩子带回客栈准备些吃食,自己想着先去牲口市看看去。她可不想自己走回青鸾山。
告别了林老,炘野转回到了牲口市场。顶着马粪、骡子汗、干草、劣质茶叶末子,混在一起的热烘烘的怪味寻找合适的马匹。马车必定是必须要一匹老实的、稳当的、不惊不乍的马,再配一辆结实耐用的车,这个马不行,有些细瘦,另一个马,看起来就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架势。炘野摇摇头,继续往前打量着。才走了几步,一个牙人就贴上来了。
这人四十出头,矮胖,圆脸,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蓝布衫,袖口磨得发白,浆洗得干净。他脸上的笑堆得很满,但一双三角眼里全是打量,一看就是那种极其市侩精明的商人,从上到下,从鞋到袖口,一眼就把客人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炘野有一种被盯上的毛毛的感觉!
“这位小姐,看车?看牲口?”对方的眼睛粘到炘野身上,像是在好奇一个女子单枪匹马来到骡马市。
炘野不喜欢这种黏糊糊的审视和打量,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看马车。拉人的。要稳当。”
牙人自知冒犯,急忙便道,“有有有——”然后立刻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絮叨,“客人来得巧了,昨儿刚到了几匹好马,都是从口外来的,正正经经的蒙古马,个头不大,耐力好,走长途最合适……”
炘野穿过一排骡子——那些长耳朵的家伙歪着头看他们,有的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又经过几头驴,驴比骡子安静,垂着头,像是睡着了。牙人把炘野引到后面一排敞棚底下。
棚子很旧,木头柱子上的漆都剥了,但顶上的茅草铺得厚实,遮住了日头。棚子底下停着五六辆马车,新旧不一,旁边拴着几匹马,有的在低头吃草料,有的烦躁地用蹄子刨地。
牙人指着最前面一辆:“客人,您看这辆——”
炘野没看车,先看马,她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马上,那是一匹棕红色马,个体高大,骨架匀称,四条腿粗壮结实,蹄子扣在地上稳稳当当。毛色油亮亮,鬃毛修剪过,不长不短。它不急不躁地站在那儿,耳朵偶尔转一下,眼睛半阖着,但是笔尖里喷吐的气体却是带着好奇。
炘野走过去,马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湿漉漉的大眼睛,温驯。还用头往她身上蹭,很是亲昵的样子。
炘野一眼就相中了这匹小马,她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粗糙的皮毛底下的肌肉结实,没有伤疤,没有硬块。她学着别的客人掰开马的嘴,看了一眼——牙口整齐,磨损均匀,确实是六七岁的壮年马,不老不少。
“这马什么来路?”
牙人凑上来:“小姐真是好眼力!这原是礼部王大人府上的驾车马,王大人告老还乡,带不走,才送到这儿来的。脾气好,不惊不乍,怎么赶都行——”
“走两步。”炘野好奇的打量着马匹。
牙人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小伙计解开缰绳,牵着马在棚子前面的空地上走了一圈。马步稳健,不快不慢,蹄子落地扎实,没有瘸拐,也没有那种焦躁的甩头。
车就拴在马后面。车厢是栗壳色的,板壁厚实,用手敲一敲,是实心的老榆木。车轮上的铁箍磨得锃亮,辐条一根不少,都完好。炘野俯身摸了摸车底的大梁——没有虫蛀,没有朽烂,没有松动。
车厢里头铺着柔软的青毡,坐四个人的位置绰绰有余,靠背的弧度刚好,不硬不软。窗子上有帘子,蓝布的,洗得干净。
炘野直起腰来,问了一句:“多少钱?”
牙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反而变得为难起来,像是割自己的肉:“客人,看您第一次来,这车马一起,您给六十两罢。”
六十两。
炘野墨默不作声,她在思考自己前世的砍价技巧。在外人眼里却是她不满意这个价格,看得牙人有些急躁——她不说话,不还价,就是默默不做声望着对方。但这一看,比什么话都管用。牙人瞬时被看得发毛,他叱咤商场多年,阅人无数,却头一次在一个女子眼里看到不同的沉默……
牙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神仙小姐,您看这马的品相,这车的木头,这可是王大人府上出来的——”
炘野还是默不作声,她记着前世跟人学来的技巧是对半砍,略想张嘴,又顿了顿,心里有上下打鼓,好像不是这样啊……
倒是牙人先沉不住气了,“客官觉得合适,可以给个五十八两。”
“三十两。”
牙人的笑容彻底收了,“客官,别的不说,就这马的个头,这体量,怎么着也价值50两,再加上马车……”
炘野还是默不作声,她好像记得下一步就是转身就走,然后等着对方叫住她。“不卖算了。”说罢,炘野转身就走。
“姑奶奶哟!”牙人搓了搓手,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三十两真不行。这马进价就三十八两,车是实打实的老榆木,光木料就花了十二两,加上铁件、工钱、这四个月的草料……您总得让小的挣口饭吃。”
“四十两,不能再多了!”
牙人沉默了一会儿。“成罢,小的认栽。”
炘野暗道,“坏了,他娘的,亏了。讨价还价四五次,把人说急眼了才是底价。亏了亏了!”
牙人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上面印着几行字,盖了个红戳子——那是牙行的契书。他咬破拇指,在纸上按了个手印,又递给炘野。
炘野看着马匹,听到系统嘟囔着这辆车底价三十两就不想跟系统说话,“非得花钱了之后再说!”看来术业有专攻,以后还是得找个合适的人砍价。
“车马现在就能赶走?”
“能。”牙人拍了拍手,小伙计过来把马套好,炘野跳上车,试了试缰绳的长度,又拉了拉刹车——一根铁棍,用脚踩下去就能卡住车轮,下坡的时候用的。跟现代的汽车有点相似,不过还是得找个车夫给开车。
一切妥当。
炘野跳下车,从腰里摸出一串铜钱,扔给那个牵马的小伙计:“给马添点好料,给我送到长安客栈去。”
小伙计接了钱,连声道谢。
回到客栈已是傍晚十分,看见炘野回来,男孩高兴的跑过去冲着炘野撒娇,“到底是小孩子,找到依靠就跟人亲近。”
小男孩肚皮圆滚滚的,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跟神仙姐姐贴贴,小男孩高兴极了,“还求姐姐给我取个名字。”
“这个么,平安,平平安安。小弟弟,就叫平安,可以么?”
“平安,真好听,姐姐真好,谢谢姐姐。”小男孩欢欣鼓舞地笑声充溢在屋子之中。让让整个客栈的氛围热闹起来。
炘野眉头舒展,她很满意这个可爱的小弟,“以后跟着姐姐,有姐姐一口吃的,定不会饿着你。走,去酒楼吃肉去。酒足饭饱,明天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办。”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