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萧十一郎之探得连城璧 第18章 无忧

连城璧回到东院的时候正是傍晚十分，一踏进屋子便见沈璧君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凝神翻看着。

他放低脚步声，绕到她身后，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头顶青丝。沈璧君知是他，还未来得及回过身应他，他便将下巴抵在她肩上看她手中的书页。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探到她语气中微微的讶异，连城璧出于本心回道，“快要开武林大会了。再不趁这几日回来早些，过几日你便要见不着你夫君了。”

说着伸手轻轻去捏了捏她的下巴。

“是不是很累？你先坐一坐，我去拿些新鲜的白菊泡来给你解解乏子。”沈璧君说着便要起身去泡茶。

“别动。”连城璧拢着她双臂的两只手紧了紧，自顾自道，“你乖乖待在我怀里，我自然就不累了。”边说边看向她刚刚翻到的书页。

“《金匮要略》。”连城璧扫了书页一眼，眼色微不可见地一沉。

沈璧君见他只是略略看了其中一页，便知道她看的是医书《金匮》，那他也定知道这本书专门钻研各种疑难杂症，尤其在治疗失忆健忘上，有一些古时各家名医总结的治疗方法和丹药制作的原料和步骤。

沈璧君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将书合上，道，“今天天气好，我便让他们将书阁里的书拿出来晒晒。路过医部的时候，正巧看到这本古籍，觉得有趣便拿过来看看。”

身后的人久久没有说话，沈璧君回过身，抬眼与他四目相对，她的瞳仁中映照的还是那张神色温柔的脸。连城璧的眼角天生微微下垂，再加上本来就安静肃穆的性子，又不太笑，故而总给人一种淡淡的忧郁感。此刻，沈璧君就觉得，这种忧郁感又增加了几分。

沈璧君仍坐着，双手环抱上他的腰，脸也往他怀里蹭，像一只小猫一样。

“城璧，我真的只是好奇……你跟我说过，不想我恢复记忆，是不希望我回忆过去那些伤心往事，我懂你的心意。”

她两只小手环上来的时候，连城璧身体本能地倾向她，一手抚上她的发，另一只手去抱她的肩，微微俯身将她拢在自己高大的身形下。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尤其对失忆的人来说，过去无论好坏，那些失去的记忆都是具有诱惑性，沈璧君并不例外，连城璧知道。

他们现在是很好。沈璧君接管了山庄的内务，大到无垢山庄名下的金库、酒庄、马场、钱庄，小到山庄内所有人的吃穿用度，宾客宴请，每一本账册都要经她过目，俨然已是武林第一大家女主人的风范。

若是闲下来，她便弹琴、写字、插花、练剑、和他对弈；高兴的时候就去归心阁给他红袖添香，碰到些函件上的奇闻异事，她还会下巴磕在案上，对内容细细地品头论足一番。连城璧也不想束着她，只由着她在那自言自语，还得时不时地附和她几句，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啄，表示“夫人说得有理”。

现在的连城璧和沈璧君由外及内，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是如玉的君子，一个是端雅的淑女，他们两情缱绻，他们鹣鲽情深，她不仅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的知音，是他不安灵魂的栖息之所。

现在的他们这么好，好到连城璧都快忘记她那天从大婚上决绝而去的背影，忘记她为了和他解除婚约，可以赤脚走上红彤彤的火炭，可以挨那“三啸夺命鞭”。还有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他放任五君子去追杀萧十一郎，她在雨中对他说，“我不想再见到你”，之后便跨上马背，重伤的萧十一郎如同死了一般的靠在她肩上，只留给他一袭远去的背影，消失于山谷的雨夜中。

一次又一次的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他最怕的是沈璧君离去的背影。过去的她一旦决定离开，态度是坚定决绝，不由分说的，你劝不回，拉不住，这才是让连城璧感到最绝望的。

此时他的下巴抵在她额头上，眼中闪过一丝忧戚之色，沈璧君不会看到。

连城璧心中有忧，却不想表露，柔声道，“璧君，你只是失去了一些过去的记忆，怎么会是“亡心”？答应我，把你的心放在我这里，我会悉心保存。”

说着，又在她的额心上印下一吻。

沈璧君心中感动，鼻尖微微一酸，便搂他的腰更紧些。

此时，只听门外有人轻咳，弄出了点声响。两人望向门外，流芳垂着眼，手中端着托盘，托盘摆放着两盏茶。暮时三刻，正是看茶时间。

沈璧君松开原本环着连城璧腰际的手。之后，两人便相对坐着饮茶，流芳在一旁侍立。

沈璧君端起茶盏，先是掀盖闻了闻，而后啜饮了一口，赞道，“这茶不错，余杭一带的明前龙井，味道柔和清香，倒是不俗。”

连城璧抿了半口，放下茶盏，道，“茶是好茶，水却差强人意。”

沈璧君见他如此说，便又凑近茶汤闻了闻，道，“这水用的是霜降节令的霜吧，以山间清泉做底，确实还算不得上品。”

“那夫人认为，怎样的水才算上品？”

沈璧君想了想，道，“这茶汤第一泡，要用雨水时节的雨。第二泡，要用白露节令的露。第三泡的水却是极珍贵的，必要用天山山顶上雪莲花花蕊中的碎冰。且这雪莲又是极稀有，十年才开得一朵。”

连城璧望着她，眼中仿若布满星辉。

“未曾想夫人竟是茶道中人。那这天山冰莲露，也要夫人教我品了。”

见她脸上有讶异之色，他继续道，“前几日慕容度正好送来了几坛，说是感念那日在桂花林中救下他“堂弟”的恩情。归云山庄在西北极有势力，我便也不想驳了他的面子，便叫人收下了，现都放在冰窖了。”

沈璧君想起那个白衣少年，他堂弟指的自然就是这慕容卿了。

“我已让冰冰去冰窖取来。不知何时可以品到夫人亲手为为夫泡的茶？”说着，连城璧慢条斯理地将沈璧君的手握于掌心，薄唇在她滑腻的手背上轻轻一啄。

沈璧君颔首一笑，道，“这都不是什么难事，我手笨，旁的我也不会了，你想喝我帮你煮便是。”

“谁说的？夫人会调香，会插花，会弹琴，夫人这双手，为夫喜欢的紧。”连城璧声音越来越低，双眼凝着手中这只莹白如玉的纤纤素手，自然地伸开手掌与她十指交扣，越看越痴，竟又要吻上手背去。

沈璧君有些羞赧，虽然是这是后院寝但毕竟流芳亦在门边站着。

沈璧君忙抽回了手，想要转移话题，语带薄嗔，道，“还说呢，那次我弹“无忧”，明明第三节有个错音，以你的造诣必定听出来了，为何不指出来？却叫我在琴师前露了丑。若非琴师过来调琴，我这曲子大约一辈子就这样弹错了。”

连城璧听罢她这番抱怨，挑了挑眉，笑道，“弹错又如何？谁说弹这曲子定要照这原谱来弹？更何况……”

他伸出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她的下巴抬起，鹿般的眼神凝着她，缓缓道，“坐中知密顾，微笑是周郎。你是不是存心？存心把这曲子弹错了，好让我记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