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迟昼的预感并没有错——楚遇那晚,确实险些遭遇不测。
那夜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发现门虚掩着,心就沉了下去——那是明显特意留的门,像是一种无声的愤怒,更是一个不祥的预兆。她屏住呼吸,抱着一丝侥幸溜进屋内,暗自祈祷母亲已醉得不省人事。
然而刚一踏入客厅,楚遇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邹婷像一尊雕像般盘踞在沙发中央,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双眼睛死死地钉在门口,仿佛已经等待多时。那眼神浑浊,布满血丝,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冰冷的、偏执的幽光。
这场景与童年那个绝望的两天一夜骤然重叠——那时她也是这样不吃不喝地固守在客厅,死等那个没拉住的人。童年的噩梦在此刻复现,让楚遇开始呼吸困难。
即便邹婷尚未有任何动作,楚遇也能感到山雨欲来。迟昼拉着她逃跑的行为,无疑碾碎了母亲那本就脆弱至极的神经。
楚遇颤抖着向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认错:“妈,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跑的......我就是......就是太害怕了......”
邹婷却依旧没有发作,只是缓缓向前倾身,将脸凑到女儿面前,几乎贴上楚遇,开口时声音竟异常轻柔。
“害怕啊......”她歪了歪头,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诡异的点,“那小遇告诉妈妈,你在怕什么呢?”
那黏腻的嗓音混合着浓重的酒气,让楚遇不寒而栗。她浑身僵硬,嘴唇哆嗦着:“我......我......”
邹婷突然抬手,冰冷的手指像铁钳般捏住女儿的脸颊,力道逐渐收紧,仿佛要掐下一块肉来。与此同时,她的嘴角竟缓缓向上咧开,扯出了一个露出过多牙龈的、不符合表情肌理的扭曲笑容:
“你在......害怕妈妈?”
脸上的剧痛与这极端反常的景象击溃了楚遇的理智。她尖叫一声,猛地向后挣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认知——眼前的这个人,此时此刻,已经彻底疯了。
楚遇挣脱的动作如同引信,瞬间点燃了邹婷积压的暴戾。那层扭曲的温柔假面寸寸龟裂,露出了其下狰狞的本相。
邹婷抬手就是一记狠辣的耳光,直接将楚遇扇倒在地。不等楚遇反应,她便如失控的野兽般欺身而上,将女儿死死压在身下,左右开弓,巴掌伴着尖利的咒骂如雨点般落下:“你敢跟那小子跑——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啊!我打死你!!”
楚遇双颊已痛到麻木,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和天旋地转的眩晕,像暴风雨中被肆意抛掷的小船。
又一记重击让她本能地挣扎起来。十四岁的身体已有了些许力量,不再像幼时那样全然任人宰割。她护住头脸,用尽全身力气扭动挣扎,竟将本就醉酒失衡的邹婷猛地从身上掀翻下去。
身上一轻,楚遇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再顾不上任何后果,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向门口跑。她不知道能去哪里,只求暂时远离身后的深渊。
被掀翻在地的邹婷有一瞬的怔愣,似乎无法相信女儿竟敢反抗。片刻后错愕瞬间被滔天的愤怒吞没,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如破旧风箱,视野都阵阵发黑,心中只剩下一个癫狂的念头——她也要跑!她也要背叛!和那个人一样!和那个家一样!
偏激的认知仿佛赋予了邹婷无穷的力量。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爬起,眼见楚遇已冲到客厅门口,想也没想便抓起茶几上的电热水壶——里面还有小半壶之前烧开尚未倒出的开水——用尽全力砸了过去!
“你敢走——!”
“砰!”
楚遇只觉后背遭到重击,整个人向前扑倒。正要挣扎爬起,却感觉后腰处迅速蔓开一片滚烫的湿濡,灼热的痛感瞬间刺穿神经,让她发出凄惨的尖叫。她反手去摸,却被那高温烫得猛地缩手。泪眼模糊中,她看到地上倾覆的电水壶和蔓延的水渍,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湿透的衣料紧贴皮肤,每一秒都在加剧的痛苦让她暂时失去了逃跑的能力,只能徒劳地瘫坐着,试图掀开黏在伤处的衣物。
趁此间隙,邹婷已摇摇晃晃地逼近,一把揪住楚遇的衣领,发狠地将她往墙上撞去,脸上是毁灭一切的恨意:“跑啊!再跑啊!看我不断了你的腿!!”
背部反复撞击坚硬的墙面,楚遇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在又一轮撞击的间隙,本能促使着她最后一搏,爆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将母亲推开:“啊——!!”
邹婷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推开,四仰八叉地摔倒在茶几旁,发髻也彻底散开,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她半张脸。她忽然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猛地转过头,透过发丝的缝隙死死盯住楚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骇人,活像从地狱爬出的索命厉鬼。
“哈哈哈哈......能跟你妈动手了啊!长能耐了!”她嘶哑地笑着,声音扭曲,“那个小杂种教的?还是你那死人爹撺掇的?!啊?!说啊!说啊!!”
楚遇被母亲这副完全陌生的狰狞模样彻底震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邹婷在混沌中伸手在茶几上一阵乱摸,抓住了一个细长的硬物,醉眼昏花间也懒得看清那是什么,只是紧紧攥住,仿佛握着一把匕首。此刻在她眼中,对面的已不再是女儿,而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
她狞笑着再次扑来,将手中的东西朝着楚遇狠狠挥去。
楚遇本能地向后闪躲,却未能完全避开。
原本肿胀麻木的脸颊忽然失去了对痛觉的屏蔽,眼角瞬间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被冰锥骤然刺穿。眼前的景象开始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客厅的灯泡忽然接触不良。
她再次奋力推开母亲,颤抖的手摸向剧痛的源头,触到一片温热的黏腻。她惊恐地缩回手,却在昏眩的视野和阵阵头痛中无法看清,只能再将手指凑到鼻尖——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直冲鼻腔。
血。
此刻楚遇才终于意识到,忽明忽暗的不是家里的灯,而是自己的视线。
致盲的恐惧如冰水浇头,瞬间浇灭了楚遇所有的反抗念头。眼见母亲再次逼近,她彻底崩溃,像小时候那次一样蜷起身子,用头绝望地撞向地面,尖叫哭喊:“妈!妈!是我啊!我眼睛好疼,看不见了......妈......呜呜......”
可这次,凄厉的哭喊也未能唤回邹婷的理智。她依然挂着那抹僵硬诡异的笑,步步紧逼。
千钧一发之际,邹婷忽然踩到了什么,脚下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是方才洒落的满地水渍。这一跤摔得狠了,仿佛一下震散了笼罩她的迷雾,竟将她的神智唤回了几分。
她茫然坐起,眼神涣散地环顾四周:狼藉的客厅、翻倒的茶几、自己手中沾血的笔......最后,目光定格在墙角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脑子终于开始转动,清明也随之回归。
她连滚爬爬地扑过去,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颤抖的手指抚上那片眼角,声音支离破碎,语无伦次:“怎、怎么了?眼睛怎么了?看着妈妈......还能看见吗?”
听着母亲熟悉的哭腔,楚遇知道那个疯狂的怪物终于离开了。她浑身一软,劫后余生的泪水决堤而出,回抱住母亲失声痛哭:“妈......我疼......好疼啊......妈......”
邹婷混沌的脑子终于将眼前的惨状与自己的行为联系起来,无尽的悔恨涌上,彻底淹没了她。她紧紧抱着女儿,泪如雨下:“小遇乖,不哭,不哭了......妈对不起你......妈该死啊......妈该死......”
这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在两人身上都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对楚遇而言,后腰的烫伤因处理不及时,留下了一片浅于周围肤色的瘢痕,像是某种藓,看着瘆得慌。视力虽然幸运地没有受损,但眼角下方却永久地留了痕——墨水随着笔尖的穿刺渗入了肌肤,即便假以时日,也仍不会褪色,只会变成那种特殊的、挂在眼角边的棕。
对邹婷而言,这次的失控让她第一次清晰地认识了自己的疯狂。为了避免对女儿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她尝试过戒酒,却在生理与心理的双重依赖下迅速败下阵来,最终,也只能流着泪对女儿妥协——允许楚遇自由外出,但一定要记得回家;并反复叮嘱,只要嗅到酒气,务必远远躲开,直到她自行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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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血腥的冲突之后,楚遇的生活获得了些许喘息的空间,却依然如同惊弓之鸟,在无形的恐惧中度日。能依靠的,始终也只有迟昼沉默而坚定的陪伴。
时光流转,转眼又开了学。十五岁的楚遇已悄然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虽然永远是简单的黑发马尾、素面朝天,但柔和的五官轮廓,加上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冷淡与轻愁,在荷尔蒙躁动的年纪里,便像一株安静而独特的花,逐渐吸引了越来越多男生的目光。
与此同时,迟昼也终于开始拔节生长。从初一那个暑假起,他仿佛一夜之间抽条,个头猛蹿。天天见面的楚遇甚至都能大致感知到他的变化,几乎是一天一个样。等到开学时,他已经稳稳地高出了楚遇一头。
实话实说,男孩只有当个头不再矮小时,才会开始被人留意容貌。迟昼面相偏于阴柔,但因年岁尚轻,因此并不显得阴鸷,反而沉淀成一种少年独有的清秀。加之他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周围的目光便渐渐从排斥转为了接纳,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
不知不觉间,迟昼和楚遇,从众人口中“一对孤僻的怪胎”悄然变成了“一对登对的少年”。
邹婷的身体在酒精的麻痹下开始快速衰败,对楚遇的管控也早已不复曾经的变态严苛,但这并非出于理性的尊重,更像是一种心灰意冷、无可奈何后的彻底散养。她不再拘着楚遇,却也几乎不再管她,有时甚至连一口热饭都忘了留。
起初,楚遇还会应迟昼和蔡雨的邀请,在他们家解决晚饭。但时间一长,即便迟安和蔡雨不说什么,楚遇自己也无法继续接受这份施舍。为了挣点钱,她便不知托了什么关系,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找了一份“工作”。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和气的跛脚,搬重物时经常力不从心。每次进货,楚遇都会去帮忙卸货、搬箱子,有时候直接在店里写作业,顺带着看店、收银。
但她毕竟未到法定年龄,因此干的再多,也只能换来点饭钱,可以留在手里作为积蓄的始终少之又少。
那时体重仅七十多斤的楚遇,很快就能独自卸完一整车的货,纤细的手掌会被粗糙的纸箱边缘勒出深深的红痕,指甲也常常劈裂,可她没有时间在乎。
学校里很快就传开了她在小卖部打工的消息,起初不乏嘲讽与笑话,但时间久了,那些轻蔑反而化为了敬佩。加之她容貌出众,便逐渐开始有男生怀着各种心思主动前来帮忙——有的仅是体验生活的新奇,有的则带着一丝轻佻的戏弄。
不论目的是什么,这些援手都是偶尔的、随性的。只有迟昼,像当年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扫把一样,几乎每次都在。
每次大汗淋漓地搬完货,老板总会塞给他们一人一瓶冰镇汽水,一根老冰棍,算是消暑。两人便推着自行车,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舔着冰棍,一边笑话彼此满身的黏腻与汗味,最终踩着夕阳踏上回家的路。
邹婷的失控依然如定时炸弹,隔三差五便会爆发。楚遇也渐渐摸出了规律,若能在母亲失智初期就及时察觉并逃离,尚能幸免;可一旦反应稍慢,便会在客厅口被逮住,难逃一顿毒打。
后来楚遇想出了更稳妥的办法。她偷偷找来工人,拆掉了自己卧室窗外的护栏,改成给窗户装了把锁。平日里锁得严实,一旦察觉母亲状态不对,她便迅速躲进小屋,开锁翻窗,去找迟昼。这样就能绕开客厅,也大大减少了与母亲的正面冲突。
她还多配了一把钥匙交给迟昼,当时扯着嘴角,故作轻松地戏称它为“保险”,免得自己的钥匙丢了开不了窗。
迟昼却沉默了许久,最终才郑重地将钥匙收进贴身口袋。对他而言,这轻飘飘的金属片,承载的是楚遇毫无保留的信任。
自那以后,每当楚遇在约定时间莫名消失,迟昼总会不自觉地绕到她窗外张望。尽管大多时候她其实只是被家务琐事绊住——毕竟若真有事,她自己会跑出来——但他仍固执地一次次前去确认,仿佛在履行某个从未出口的诺言。
步入初三后,楚遇的成绩开始明显下滑。迟昼心急如焚,每天催着她学习,那劲头比大部分备考的同学还足。
但其实他心里清楚,楚遇的世界里,有远比课本更沉重的东西——要给神志不清的母亲做饭,要收拾一片狼藉的屋子,要去小卖部搬货换取微薄的积蓄......她注定无法像他一样,心无旁骛地埋首题海。
以前课业轻松时尚能应付,可到了初三需要大量刷题,时间便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迟昼当然知道楚遇的难处,却固执地认为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于是催促得越发急切。然而现实却适得其反——他越逼得紧,楚遇就越难以集中精神。她知道迟昼的好意,从不抱怨什么,只是学习效率肉眼可见地降低,人也越发沉默,仿佛在为辜负了他的苦心而内疚。
直到又一次模拟考,看到楚遇不升反降的成绩单,迟昼才终于醒悟——问题的根源从来不是努力与否,而是她那颗被现实紧紧缠绕、无处安放的心。
可他能做什么呢?他只能笨拙地讲解习题,却无法为她卸下肩头沉重的枷锁。
迟昼懊恼地想,三年级时,楚遇就能轻而易举地拯救他晦暗的世界;可如今已是初三,他却依然无法为她带来任何实质的改变。
这种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握紧了口袋里的那把钥匙——此刻它变得异常沉重,仿佛他愧疚的心。
一天放学,迟昼的自行车链条突然脱落。他只好推着车,默默跟在楚遇身后。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前面那个纤细的背影,恍惚间又回到了初识的那个黄昏,一时间有些出神。
楚遇察觉到他异常的沉默,回过头来,正对上他怔怔的目光。
“我想明白了。”迟昼忽然郑重其事地说。
楚遇失笑:“想明白晚上吃什么了?”
迟昼没笑,依旧板着脸,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情愿,但还是认真地说:“我不会再逼着你学习了。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又开始一前一后地往前走。
“等你上了高中,”楚遇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会理我吗?”
迟昼的回答不假思索:“当然啊。”
楚遇笑了笑,却轻轻摇头:“我不信。”
“真的会的!”迟昼急急地追上前,恨不得举手发誓,却因扶着自行车而手忙脚乱:“我跟你保证!”
楚遇停下脚步,唇边的笑意未褪,声音却轻得像叹息:“我妈说,当初我爸也保证会照顾我们。”
迟昼一时语塞。这个话题像一根刺,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
但下一秒,他的反应却是莫名的欣喜——因为他奇怪地捕捉到了这个类比中体现出的,楚遇对于他们关系的定义。
这个发现让他忘记了此刻沉重的氛围,竟不自觉地呵呵傻笑起来。
楚遇原本还有些伤感,却被他这傻笑逗得破功,也不再提沉重的话题,转而嗔怪道:“相信你,还不如相信我自己就能考上高中呢。”
迟昼又傻笑了两声,才突然反应过来她的言外之意,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还愿意考?”
“当然愿意了,”楚遇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悄悄扬起,“是你讲课太无聊了好吧,迟老师。”
“我改、我改,我肯定改......”迟昼欣喜若狂,忙不迭地点头。
但其实也没改多少——一个中学生,能把题目讲清楚已是不易,哪能真的一下掌握什么高超的教学方法。但自那天起,楚遇却真的开始拼命了,没时间她就硬挤,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也要写完卷子,后来甚至吃着饭都会打瞌睡。
备考生活里最让迟昼难忘的,是一个暴雨倾盆的下午。
那天学校因停电提前放学,两人便开始往家走,仅有的一把伞却在刚出校门时就被狂风吹翻了面。他们只好躲在一家店铺窄窄的屋檐下,肩并肩坐在台阶上,借着昏暗的天光背书。
漫天风雨中,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了他们两人,依偎着缩在这小小的角落里。
迟昼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听着身边轻柔却坚定的诵读声,心里忽然涌起一个清晰的、带着渴望的念头——
还有三年。他们,就快熬出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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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努力并不总能换来理想的结果。中考放榜,楚遇的分数虽然够上高中,却还是比迟昼低了一截。当地高中的选择本就有限,而这个分差,意味着他们无法进入同一所学校。
迟昼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楚遇能去的那所普通高中。
这个决定让迟安勃然大怒。他抡起皮带狠狠抽在这个没怎么管过的儿子身上,自认为在打醒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个姑娘自毁前程!”
可这次,一向随波逐流的迟昼却像下了锚的船,任凭父亲打骂、继母叹息,始终紧抿着唇,倔强地不肯改口。
迟安最终精疲力尽。他虽不多过问家事,却也知道楚遇那孩子的处境不易,也做不出上门闹事的举动——他自认是个体面人。可正是这份体面,让他格外愤怒于儿子的选择。
因为这固执的模样,清晰地勾起了他对迟昼生母当年私奔的回忆。
“遗传,都是遗传......”迟安恨恨地抽着烟,苦涩地想,“大的为了私情抛夫弃子,小的为了相好不顾前程,这他妈叫什么事!”
蔡雨在一旁干着急,却插不上话。继母的身份让她缺乏管教迟昼的立场,更何况她深知与这孩子间的隔阂。一直以来,她一贯的原则是只要不走歪路便好,至于去重点还是普高,于她而言其实并无分别。
这场僵局最终被楚遇的来访打破。
她用打工攒下的钱买了些水果,怯生生地站在客厅口,对着迟安深深鞠躬:“叔叔,对不起,都怪我没考好......”她的声音渐渐哽咽,“我也想和阿昼考得一样好,可是我太笨了......他知道我在学校没什么朋友,怕我上了高中被欺负,才提出和我一起的......都怪我......”
站在一旁的迟昼其实有些讶异——一来,若楚遇愿意,她绝不会缺少朋友,反倒是他自己,才是真正孤僻那个。二来,楚遇这副泫然欲泣的脆弱摸样,上次见......还是在那个河堤。
迟安看着那袋水果,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面前少女梨花带雨的自责模样,更是让他无所适从。他自知对迟昼疏于关心,也明白他能健康长大、成绩优异,眼前这姑娘功不可没。如今人家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儿子又铁了心,他还能说什么?
迟昼适时开口,趁热打铁:“爸,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怪楚遇。”他认真地保证:“而且那所学校也不差多少,我在里面能接着当第一,有了信心,不会影响考大学的。”
听到这话,迟安脸色稍霁。他重新审视着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人——眼神恳切、姿态坚定,活像一对即将被拆散的苦命鸳鸯。
他长叹一声,终于松了口。毕竟谁都年轻过,他自认懂得少年人的那点心思。
高中开学后,十六岁的迟昼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学习。他夜以继日,成绩稳居年级前三,分数丝毫不逊于当时放弃的那所重点高中的学生。
他心底清楚,这份动力依旧源于楚遇。这不仅是为了能继续名正言顺地待在她身边辅导功课,更是想向他人证明——楚遇为他的人生带来的从不是拖累,而是向上的、光明的力量。
而十五岁的楚遇,如同一块历经淬炼的璞玉,出落得愈发夺目,甚至开始被同学私下里称作班花。开学不到一学期,便有男同学按捺不住,开始在她面前“不经意”地展示自己幼稚的成熟,拙劣地模仿想象中的帅气,期盼能换来她的一丝青睐。
可楚遇永远都是那副冷清模样,用淡漠疏离的目光静静看着对方,连一个客套的微笑都吝于给予。
升入高中,原先在小卖部的零工便也无法继续,但楚遇很快又在镇上的一家小餐馆找到了新活计——每晚清洗堆积如山的锅碗瓢盆。纤细的手臂在油污中反复浸渍,渐渐地攒下了一些钱,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铁盒里,从不敢乱花,最大的奢侈也不过是给自己买一枚廉价的塑料发卡,别住那头浓密微硬的长发。
看着忙碌的楚遇,迟昼时常会生出一种无力感。他已拼尽全力地追赶,可楚遇却总是走在前面,更早地触摸到生活的粗粝轮廓,更早地将稚嫩剥离,更早地成熟,更早地坚韧。
仿佛不管他如何努力,她都永远比他更先一步,成为一个......大人。
一个周末,楚遇说好只上中午班,迟昼便骑着车去接她,打算下午一起去书店看书。
到的时候楚遇还在店里忙着,他便没进去打扰,支好车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等。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他眯起眼,看楚遇在桌椅和人群间穿梭。
此时的楚遇,和他平时见到的那个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少女判若两人。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清亮地应和着客人的催促,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狼藉的杯盘。面对挑剔的抱怨,她三言两语便能化解;偶尔有熟客开玩笑,她也能机灵地接上几句,引得对方哈哈大笑。连一向严肃的老板,看向她的目光里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宽容。
迟昼静静地看着。
她太聪明了。像一株柔韧的藤蔓,懂得如何在不同环境的缝隙里找到阳光,懂得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解决问题,更懂得如何不着痕迹地赢得他人的怜爱。
可他知道,这游刃有余的背后,是早早被生活磨砺出的警觉与妥帖。
他垂下头,没有再看。
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楚遇几乎是立刻就从店里冲了出来。午后的繁忙在她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一种完成了任务的轻松和即将奔赴约定的雀跃和谐地交织在她身上。
“走吧!”她跑到他面前,气息还有些微喘。
迟昼站起身,温和地笑了笑,没有立刻去推车,而是从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送你的。”
楚遇接过,低头端详片刻,眼睛倏地亮了:“相宜本草?护手霜?”
她像个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将那支小小的护手霜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尖小心翼翼抚过上面的字样。
迟昼跨上车,脸上的笑容再也压不住:“当然啦。”
那时候,这东西在学生间还算个新鲜玩意儿,是少数家境不错的女同学才拥有的“奢侈品”。为了它,迟昼默默攒了许久零花钱,才终于骑车到便利店,在货架前徘徊了很久,结账时更是心跳如擂鼓,生怕被人看见,又按捺不住满心的期待。
学校里那些同学用它,或许是为了追赶时髦,或许是为了无谓的攀比,但他买它,只因楚遇需要。她的手因为长期泡在洗洁精和油污里,指节已经泛红,甚至隐隐有了干裂的迹象。
去书店的路上,楚遇坐在他自行车后座,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支护手霜。一下午她都把它放在身边,时不时拿起来轻轻抚摸,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浅笑,却始终舍不得拧开用它。
迟昼在书架间找书,回头看见她这副珍而重之的模样,心里又软又涩。他走回去,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做出一副目空一切的豪迈样子,笑道:“你尽管用!擦完了再给你买。”
楚遇抬头对他笑了笑,午后的阳光透过书店的玻璃窗,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轻声问:“阿昼,你以后......也会对别人这么好吗?”
迟昼一怔,脸颊慢慢烧了起来,迅速蔓延至耳根。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在心底盘旋的、滚烫的话语,到了嘴边却笨拙地出不了口。
等他好不容易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想要清晰地表达什么,楚遇却先笑了:“我说着玩的。”
她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身形在斑驳的光影里渐渐模糊。
迟昼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所有未能出口的话语都哽在了喉间,化作一片酸涩的沉寂。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誓言般的郑重。
不会的。
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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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时间后的某个傍晚,迟昼照例先送楚遇回家,因为她得赶着给母亲做晚饭,之后再去迟昼家一起做新买的辅导书。迟昼像往常一样,在梧桐树下目送着她走进那扇门,才转身准备离开。
自行车刚蹬出去两步,身后突然传来楚遇声嘶力竭的呼喊:“阿昼——!”
他猛地捏紧刹车,轮胎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回头望去,楚遇正站在门口拼命朝他挥手,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
一定出事了。迟昼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就在刚才,楚遇推门进屋,没在熟悉的位置看见妈妈审视的目光,也没听见任何声响。她刚松了口气,却在经过厨房门口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母亲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楚遇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冲过去跪倒在地,颤抖着手推了推母亲的身体:“妈?妈!”
没有回应。
楚遇连滚爬地起身,转身飞奔出门,幸好还能看见迟昼即将远去的背影。
救护车的鸣笛撕裂了黄昏的宁静。迟昼一直紧紧握着楚遇冰凉的手,陪着她将邹婷送进急诊室。经过抢救,医生告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面色凝重地表示怀疑是慢性病急性发作,需要留院详细检查。
两个少年面面相觑,只能在病房外不安地等待。
邹婷苏醒后却执意要回家,楚遇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和耐心,一遍遍地恳求,才勉强说服母亲留在医院观察一夜。
在邹婷有苏醒迹象时,迟昼就悄悄退到了病房外。他不敢出现在她面前——那个狂乱的夜晚,楚遇眼角边的痣,都成了他永生难忘的记忆。
楚遇安抚好母亲,走出病房时已精疲力竭。她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久久不语。
迟昼在她面前蹲下,声音放得很轻:“你还没吃饭,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吧。”
楚遇摇了摇头,抬起脸时已经挤出一个笑容:“不用了,我自己买就行。你回家吧,叔叔阿姨该着急了。”
那个笑容看得迟昼心头一阵刺痛:“可是......”
“真的没事。”楚遇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我有需要,一定会找你的。”
迟昼沉默了片刻,知道再坚持只会让她更累,终于妥协:“那好吧。有事随时给我家打电话,半夜也没关系。”
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走到医院大门口才想起自行车还扔在楚遇家楼下。折返回去取车时,看见车筐里那本崭新的辅导书还安然躺着,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
迟昼推着车,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
这些日子,楚遇的母亲好不容易平和了一些,即便是放任不管,也总好过从前的拳脚相加。这已是......长夜之中难得的光亮。
可现在,连这点光也要被夺走了。迟昼仰起头,看着上空稀疏的星子,第一次对命运感到了愤怒——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楚遇?
命运确实没有放过楚遇。诊断结果如同最终的审判,重重落下——邹婷确诊了胃癌,之前的晕厥是因为剧痛引发的高血压。
听到诊断结果时,楚遇恍惚了一瞬,思绪有瞬间的抽离,竟不知自己究竟该作何感受。
或许该像走廊里其他家属那样崩溃痛哭,或许该向面前的医生无法接受地反复追问。那样才符合常理,那样才符合......这个世界的期待。
可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是一片麻木的死寂。没有锥心刺骨的悲伤,却也没有丝毫解脱的庆幸。
什么也没有。
母亲的疯癫与暴戾早已融入她的骨血,成了锚定她存在的、扭曲的坐标。这锚沉重、痛苦,将她钉死在了泥泞之中,可当锚点开始逐渐松动,她竟不知自己还能漂向何方。
恨与依赖,竟成连理之木。如此荒诞、如此可悲,却又......如此真切。
“可以手术,也可以保守治疗。”医生的建议很明确:“手术要切除部分胃部,有风险,但若恢复良好,能显著延长生存期。放化疗效果不确定,可能三四年,也可能很快就恶化。”
楚遇沉默了。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中凝固,久到医生以为她已失去了思考能力。
然而她忽然抬起了头,声音嘶哑,却带着绝望的笃定:“我们做手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做。”
她掀起眼帘,直视医生,那双稚嫩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奇异得没有一滴泪,只有一片干涸的荒芜:“手术费我会想办法,一定能凑齐。”
医生被她眼中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和悲伤震住了,愣了片刻才想起关键问题:“你家......没有其他能做主的大人吗?”
楚遇缓缓摇头,艰难地一字一顿:“只有她了。我要救她。”
然而眼下的阻碍竟是邹婷本人。她在医院里大骂女儿多事,甚至试图对劝她住院的楚遇动手,全靠护士死死拦住。旁观的医护人员无不唏嘘——这样的母亲,怎会养出如此不离不弃的女儿。
楚遇预付了少量押金,恳求医生暂时对母亲隐瞒真相,她怕母亲知道病情后宁死也不肯配合。她骗母亲说是去上学,实则根本踏没有踏进校门,而是回到那个压抑的家开始翻箱倒柜,将母亲藏起的、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零钱统统搜罗出来,堆在那个生锈的铁盒里。
仍不够手术费的一半。
她捧着那个轻飘飘的铁盒,在家徒四壁的房间里干坐了一整天,昏昏沉沉,却始终不知自己究竟作何感想,直到夕阳西沉,阴影爬满角落,也依然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迟昼焦急的呼喊声,她才惊觉,自己已经一天滴水未进。
迟昼看到如同泥塑般坐在昏暗中的楚遇,吓了一大跳,连声追问,了解情况后犹豫着开口,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我去问问爸妈?他们或许能借......”
“别!”楚遇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你绝对不能跟叔叔阿姨提借钱的事!”
“他们不会见死不救的......”
“你不懂。”楚遇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超越年龄的疲惫,似乎不愿再多做解释。
沉默像沉重的帷幕落下,许久,她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艰难地说:“我已经想好了。明天,我就去找......我爸。”
迟昼想起六年级的那个傍晚,男人冷漠地从梧桐树下走过的背影仿佛犹在眼前。他重重叹气:“你觉得他会帮忙吗?”
楚遇缓缓摇头,眼神空洞:“不知道。”
迟昼心里几乎可以肯定——不会。但他不能这么说,只能搜肠刮肚地寻找苍白的安慰:“会的吧......他毕竟是你爸爸,你们一起生活过,总......总还有点情分在吧。”
楚遇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个明媚却苦涩的弧度,那表情割裂地让迟昼感到陌生和心慌。
他看着她的侧脸在暮色中勾勒出渐显冷硬的线条,忽然觉得自己离她无比遥远。
第二天,楚遇去找了楚怀平。具体发生了什么,迟昼无从知晓。
他放学后赶去见她,只撞见一张疲惫而苍白的脸。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温度,冷淡得失了颜色,可那双眼睛里却烧着一种异常坚毅的光,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和整个世界无声地对赌。
她说楚怀平不在,钱也没借到,得另想办法,随后就急着要赶回医院。
“我送你。”迟昼追上前。
“不用,”楚遇拒绝得干脆,声音里第一次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你回家吧。这两天......也别来了,我跟老师请过假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拦下一辆私人载客的黑车,迅速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迟昼僵在原地,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车尾,一种混合着失落与恐慌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尽管楚遇明确让他别去,迟昼却依旧每个夜晚都鬼使神差地绕到她的窗外,趴在窗沿探头探脑,确认屋里没有异样才悻悻离开。如此过了一周多,他终于接到了楚遇的电话,问他能不能把这段时间学校发的卷子和笔记带给她。
当时迟昼正在吃晚饭,他习惯性地仔细刷完碗筷,才带着东西出了门。
赶到楚遇家时,天已黑透。屋里隐约亮着灯,却死寂得听不见半点动静。
有了前两次的教训,他不敢再贸然敲门,可心头的不安却让他无法就此离开。他在院外焦灼地转了几圈,猛然想起自己还留着楚遇窗户的钥匙。
他急忙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钥匙,绕到屋后。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楚遇的窗户一片漆黑。
不祥的预感缠紧了他的心脏。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费力地打开窗户,挣扎着爬了进去。落地时因慌乱而脚软,几乎是滚跌在地,缓了好一阵才狼狈地爬起来。
他心慌意乱地朝卧室外摸去,想弄清状况,却在门口与闻声进来查看的楚遇撞了个满怀。
“阿昼?!”楚遇惊愕地低呼,随即脸上血色尽褪,转为一种极度的焦灼,“你怎么进来的?快走!快走啊!”
迟昼愣住,慌忙解释:“我、我看你家屋里亮着灯又没声音,怕像上次那样......”
楚遇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没事。我妈刚才又晕倒了,我在收拾东西。你赶紧走吧,要是她醒了看见你......”
迟昼点点头,又想起了笔记本的事:“对了,笔记本和卷子我都带来了,在我车筐......”
话音戛然而止。
一股冰冷的战栗感从脊椎猛地窜上头顶,全身的汗毛在瞬间倒竖起来,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着危险。
一个身影,从客厅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显现。
门边的光影被寸寸吞噬,一张表情割裂到非人的面容,如同从噩梦中浮出水面,清晰地暴露在迟昼眼前,带着极致扭曲的兴奋。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狰狞的快意,像是终于证实了心中长久以来的怀疑。
是邹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