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草呼啦啦往下倒,很是给面子的猪群堪称一哄而上,趋之若鹜。
小孩子们嘻嘻哈哈的不觉得臭,不过被高温烘晒过的牲畜棚也绝对称不上好闻就是了。
焚城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却往前面的堂屋看,牲畜棚的位置与主家的院子当然隔了有一段距离,从这个角度向南边望,只能看到砖房平整的房顶。
喂完猪草还要洗刷猪圈,等好容易洒扫完了,焚城闻着自己一身的牲畜味道,心想蝴蝶工厂确实不安常理出牌,称得上危险的还没遇上几个,反倒是脏活累活先干了一大堆。
洋子打了一桶井水,几个孩子一并凑上前去擦洗,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地方夏天日头太毒辣,井水却是沁人心脾的凉,洋子捧起一掬水喝了两口,很遗憾似的:“早上应该凉点瓜果,这会子吃别提多得意了。”
他又推搡一把焚城:“明儿个可别忘了放牛,今天我就不告发你了。”
焚城看一眼边上的牛棚,露出一个有点命苦的微笑。
实在不成,要不来个什么让人精神值狂掉的怪物和他打一架呢,这么温水煮青蛙熬着,蝴蝶工厂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看起来比微恐级的密室更和平,却始终瞧不见出去的希望。
而焚城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两个女孩子细细擦洗了脸和手,抹了一把被风吹起的碎发,四个人就裹着焚城一道进了前院里头。
村落里的地主家除了有几间砖房,布置也并没奢华到哪里去,天井院子里一个老妈子正在吭哧吭哧浆洗被单,瞧见焚城一行人,眼皮子一掀,没吱声。
耳房传出机杼吱呀呀的声音,透过门上悬挂的青布帘子,能看见一个女人坐在织布机前头的身影。
“三娘娘!我们干完活啦!”秋平脆着嗓子,高高兴兴喊了一嗓子。
被称作三娘娘的女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朦朦胧胧的影子似乎骗了偏头,而后一抬手:“来,进来。”
秋平显见的是这一伙孩子里面最喜欢三娘娘的,都没赶得上拉她姐小麦的手,打起帘子往里头撒欢儿似的跑了进去,小麦紧跟其后,洋子和阿光跟在最后,有些腼腆似的。
而焚城很快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这样腼腆,秋平又为什么这样喜欢这个三娘娘。
她太美丽了。
乌发真像云一样盘在脑袋后面,梳得光溜溜的,斜插着一根银簪子、一根绿玉簪子,鹅蛋似的脸蛋光洁,肤色却不是顶顶白,带着黄土高坡地区健康的麦黄,眼睛细长细长的,嘴却很小巧,一身雀蓝色的衣裙盖住脚面,袖子宽,裙子也长,招手给孩子们饴糖的时候,屋子里竟掀起一阵香风。
从滚着黑边的袖子里伸出的手指头纤长,指甲足有寸长,拈着糖块放到孩子们手心里头,翻飞的手指活像是一只翩跹的蝴蝶。
蝴蝶……?
焚城看着那双手,微微挑起了眉毛。
孩子们已经领完了糖块,兴高采烈地说着“谢谢三娘娘”,三娘娘却又抬起手,看着焚城:“来。”
糖块的分量很轻,三娘娘的指甲却很尖锐,尖锐到让焚城不由自主想起那些能轻易穿透皮肤的蝴蝶足尖。
他的太阳穴轻轻一跳。
很快三娘娘就又开始忙碌她的纺织活计,挥一挥手把孩子们打发了出去。
在青布帘子放下之前,焚城最后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美蝶娘,纺织忙,说的会是这位三娘娘吗?
蝴蝶工厂里那位风姿绰约的蝴蝶小姐,又与这位美蝶娘有什么样的联系呢?
冰冷的、灰色的蝴蝶工厂,好像终于开此刻揭开了它的真面目。
焚城甚至觉得有些激动,毕竟超等级的密室少见,而这也有可能是他亲自征服的第一个超等级密室——真相小姐的面纱,终于缓缓揭开了一个小小角落。
伴随着这份隐秘的雀跃,他和同样雀跃的孩子们一起,离开了地主家的大院。
天色已经有些发青了,焚城跟在孩子们后面,一度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
直到洋子猛地一拍焚城的肩膀,指着一间四面漏风的草皮房子:“阿城哥哥,你到家了,你不进去吗?”
焚城脚步一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若无其事挥了挥手:“明儿见。”
……其他人家好歹还是泥墙,他这间倒好,索性就是柴草糊的,窗户上也没个纸糊着,一阵风过来,掉得只剩三根竹子的竹门和窗户一起破落落地响,像老头子在咳嗽似的。
焚城躺在毛了边的草席上,盯着从屋顶那破草棚子里漏出来的星空,竟然无忧无虑地愣了好几分钟的神。
进了密室,终端内的物资交换系统就被彻底封闭,他没法兑换营养剂,但好在全盛状态下的身体也不是那么需要进食。
天上星星像眼睛似的眨着,焚城眼看着一颗流星坠落,思绪随着流星一起,滑到了天边去。
这虽然只是他进入蝴蝶工厂的第一个夜晚,但因为这一天太漫长,他好像已经离开新城——也离开周连山很久了。
时隔十三年,准确的说是十二年零二百三十一天,他终于又在新城等来了周连山。但这次的周连山与上次太不相同了,以至于焚城竟然时时刻刻在怀疑,这相同的一副皮囊里,不会藏着两模两样的灵魂吧?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焚城不敢远离周连山,也不敢靠近。
从前的周连山多么闪耀啊,十七岁的年纪初来乍到新城,第一次评级就是A,简直是史无前例的天才。他从没有过不去的密室,也没有学不会的特质,新城对他而言,好像一个巨大的游乐园——不过这个天选之子似乎不太喜欢这地方。
所以十三年前的周连山拼尽全力要离开新城,十三年后邻近而立之年,却灰溜溜回来,从当年的天之骄子一下子沦落成了没有任何特质的F级。
他的棱角好像被岁月磨平了,变得平平无奇,在新城底层摸爬滚打,也好像不记得曾经那些事,看向焚城的目光里充满了迷茫。
失去记忆的周连山,像一个空盛着水却不放花的花瓶,一摇晃三声响,和曾经还可以称作同一个人吗?
焚城看着周连山,有太多太多疑问。
不过他其实也并没有资格去这样发问。
曾经做执政官、议会长的时候,周连山有很多心腹。所以焚城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临了要离开新城了,周连山托付的后事里,也没有一样与焚城有关系。到最后焚城兜兜转转,寻寻觅觅,没太懂自己执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轻轻叹息了一声,焚城带着他活了八百辈子都没出现过的一种怅惘心情,缓缓合上了眼皮。
虽然这是一间最破最小的屋子,是一个最危险最没有归处的密室,但焚城竟然觉得安心。
不过下一秒他就意识到,他似乎有些太早放松警惕了。
茅草屋四面漏风,夏夜的风略微躁动,裹挟着细碎的杂音,钻进焚城的耳朵里。
一开始是嗡嗡的虫鸣,渐渐地虫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直至排山倒海一般,叫得人头皮都发麻。
焚城猛地睁开眼睛,直视着茅草屋的破洞。
从那片有限的天空中,本来能看见闪亮的星星,但此时却乌压压灰蒙蒙一片,厚重又密集,好像数以亿计的什么虫子,一个垒着一个,一个挨着一个,叠成足以有一米厚的虫墙,从夜空中飞掠而过。
来了。
焚城迅速翻身下床,无声地向外走了三步,透过破落的竹门往外看。
他居住的这个破屋位于村落与田壤的连接处,没有任何遮挡,打开门,前面就是白天绿油油的麦子。
可此刻,麦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白霜”。麦子好像凭空长高了几十公分,或者是头天夜里下了一场脏污的雪,或者是焚烧殆尽的纸灰洋洋洒洒铺下来似的,看不清形状的虫子们没命的趴在麦田上,嗜咬的声音密密麻麻的,但他们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太快,飞掠过境的地方只需要停留不到一刻钟,所有的麦子,连根茎都不会再剩下。
比起虫子,不如说它们是一场灰色的龙卷风。
虫群们在空中真像螺旋一样盘旋着,似乎在等待前一批同伴吃饱了之后捡一些残羹剩饭再打扫干净战场。
太可怖了。这一夜过后,麦田将彻底完蛋。
村落里的人家似乎也意识到了虫灾的来临,地主家的院子里短暂地上起了油灯,灯光忽闪过,又很快熄灭。
不能有光,也不能出门,哪怕一年的收成即将毁于一旦,他们也不能出门。
如此大规模的虫灾,数以亿计饥肠辘辘的飞虫盘旋着、嗡鸣着,不论是野草还是庄稼,是无法挪动的植物还是活生生的人类,只要出现,都会被啃噬殆尽。
忍一忍,天高地燥的地方,随着高山壕沟,顺着风而来的害虫,是谁也想不到,谁也没法子的事情。
然而,就在焚城正在思索是否要采取行动来做些什么的时候,从村落里倏忽出现一束火光,而后光源慢慢向田野间移动。
火光移动的速度一开始有些慢,等照耀到了麦田,举着火把的人就好像疯了一样,开始拼命奔跑,高举着火把挥动,撩动的火焰挥出滚滚的浓烟,照耀一片被虫豸遮挡的天空,留下火光一道道的痕迹。
那片火好像真点燃了一些虫子,火焰顺着他们小小的翅膀向上燎,在空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火焰霎时间照亮了举着火把的人,焚城敏锐地看见,那火光之下,有一片雀蓝的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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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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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蝴蝶工厂(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