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铃声几乎是尖锐地响起来,伴随着千蝶万蝶的振翅声,轰隆隆仿佛有一万只蝴蝶共同飞过头顶一般,是让人觉得牙齿打战的不大美妙的动静。
所有工人同时停下手中工作,仰头望向哄闹又锐利的闹钟。
伴随着钟声响起,六个分区的组长全都从流水线末端走向流水线开端,静静伫立片刻,翻动手中的工作记录本,而后宣判了工人的命运:
骨架编织区——第四小组的小组长“啪”一声合上本子,将文件夹板重重往桌面上扣倒,而后面无表情环视第四小组的成员一圈:“第四小组全部擅离职守,罚款一根;组员401、406毁坏工作用具,罚款一根。”
第四小组一共十一人,除了刚才闹矛盾的瘦高个和矮胖子,还有趁乱打劫的黑瘦姑娘,还有八人蓄势待发准备参与纷争,因此钟声响起时,竟然无一人站在工作台前。
擅离职守的人会被处以罚款,可是“一根”是什么意思?
他们很快知道了答案。
蝶首人的力气大的惊人,重达几十斤的蝶翼又异常灵敏,几乎瞬间便轻盈移动至瘦高个身边,伸出长着绒毛的手狠狠掐住瘦高个的手臂,用极其纤长的、类于昆虫足部的手指深深刺入瘦高个的手肘部分,双指并行,缓慢却坚定地将一根玉白的人骨抽了出来!
瘦高个疼得放声大叫,面如金纸的脸上大汗淋漓,不停扭动身躯想要逃脱蝶首人的桎梏,可后者的气力大得出奇,瘦高个的反抗几乎让他自己将手臂都扭断,却没有半分逃离。
因为他与矮胖子不仅擅离职守,而且碰坏了蝴蝶骨架,因此蝶首人如法炮制,抽去了矮胖子前臂的桡骨与尺骨。
他们的手臂因此变得绵软,失去了骨架的支撑,手掌尽管依靠神经还在动,却变得无比艰难,此时的矮胖子和瘦高个看起来颇有些黑色幽默:软绵绵的前臂无所支撑,看起来像一根劲道的瘦肉条和一根肥美的猪肉灌肠。
第六小组的所有工人都受到了一样的惩罚。
一根根骨头从皮肉中被抽出,却没有沾染一点血肉腥气,如同玉石一样光洁,被蝶首人一并投入原料框内,发出清脆碰撞声。
这一幕太过诡谲,蝶首人的动作又过于利落,以至于其余的工人们竟然都没有作出反应。
蝶首人惩罚结束,路过焚城,硕大的复眼骨碌碌转动一圈,做出了一个“瞥一眼”的动作。
那一瞬间焚城很想伸手捏爆他的眼珠子。
但倒计时仅仅暂停了不到一分钟,很快时间又继续向前推动,这一次,方才归零的倒计时模块转变为了15分钟。
而此时,距离下一个倒计时结束,又只剩下不足十分钟。
倒计时结束惩罚会到来,这是确切的;擅离职守与毁坏原料都会受到惩罚,这也是明确的。但时长究竟意味着什么?如何才能不被惩罚?与每道工序在规定工时内的完成度有无关联?一切都尚且是一个未知数。
蝶首人来时萧然无声,退走的时候也井然有序。第六小组的人几乎都在哀嚎,只有黑瘦女孩握着拳头走向面色阴沉的焚城:“你可以告诉我刚才你发现了什么吗?”
黑瘦女孩用完好的手拿起被焚城打磨过的骨头,摩挲片刻,在骨节端口摸到了略微粗糙的打磨面,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桌面是砂纸。”焚城道。
他似乎没有和黑瘦女孩多言的想法,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工作桌前。
莉莉安还在慢条斯理整理鳞片,看见焚城回来,耸了耸肩膀:“一根骨头,其实已经是微不足道的惩罚了。”
蝴蝶工厂毕竟是一个超等级密室,到现在为止尚且无人死亡,在莉莉安看来,这已经是莫大的宽容。
焚城依旧觉得不舒服。
鳞片轻薄而微小,在他手中一片片被小心翼翼展开,刷上粘稠胶水,再粘贴到触感如同人皮一般的薄膜肌肤上。
焚城脑海中还始终留着蝶首人的手指刺破肌肤时的诡谲画面,于是刷胶的手微微偏移,将胶水刷到了手上。
胶水很快干涸,变成一小片翘边的薄膜。
十分钟很快过去。
这一次经受抽查的是第二组鳞片清洗小组。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倒计时响起时,鳞片清洗小组的所有成员都老老实实站在工作岗位上,而鳞片清洗的工作相对其它小组而言进行得也相对更为顺利,数百斤鳞片被投入巨大的钢铁清洗搅拌器中,二十分钟倒计时结束,第二小组的工人们正在一批批向外捞洗净的鳞片,分别散开铺到垫板上送入烘干机。
看似有条不紊,也没有纷争。
然而,第二小组的小组长站了数十秒钟,依旧“啪”的一声合上工作记录本,语气冰冷:“工作环境未保持整洁,所有人,罚款十片。”
——确然,第二小组由于大量使用净水,导致捞洗鳞片时水渍残留在工作台和地面上,造成了工作环境的不整洁。而与第四小组的惩罚“一根”不同,这次蝶首人使用的计量词是“十片”。
工人们忐忑而寂静地翘首望向第二小组。
蝶首人纤长的手指再度刺破人类的肌肤,如同一柄锋利的小刀一般,迅速片开皮肤表层,刮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皮肤。
如此反复十次,第二小组的工人们每人被取走了十片皮肤。
蝶首人的手艺精妙,刮下来的每一片皮肤都保持一致的指腹大小,形状犹如鳞片,呈椭圆形,而被取走皮肤的地方好似真的被刮走鳞片一般,留下血渍斑斑渗出的一片椭圆伤口。
不同于抽骨时的疼痛撕心裂肺,第二小组的所有人似乎都觉得这个惩罚实在太轻,蝶首人的动作又是如此快速轻柔,以至于剥离肌肤的疼痛只是让他们浅浅蹙起了眉头,甚至没有闷哼一声。
蝶首人们迅速离去,归零的倒计时变成了三十分钟。
距离下一次抽查,只剩下五分钟。
莉莉安收回目光,轻轻哼起了歌。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流水线的工作,也不再因为鳞片的轻薄难粘而觉得烦躁,亦或者是,看过剥离肌肤的惩罚之后,莉莉安觉得蝴蝶工厂实在是太过仁慈。
一根骨头,一片皮肤而已,对于常年在生死线上辗转的他们而言,真是轻如鸿毛。
焚城的心脏却越揪越紧。
放眼整个蝴蝶工厂,第五小组依旧是进展最慢的一组。焚城与莉莉安已经算是进度最快的组员,却也堪堪只完成了五分之一蝴蝶翅膀的粘贴,进度最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满手糊满了胶水,报废的鳞片在手边粘成一大团,仅仅完成了不到十六分之一的蝴蝶翅膀,而完成部分的鳞片粘得歪七扭八,不堪细看。
五分钟倒计时即将过去,下一次被抽检的,会是哪一组?
至今为止,倒计时结束与抽查组别之间尚未出现任何联系,似乎蝶首人的抽查与惩处,都只是完全随机的。
尽快,尽多尽快尽好。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埋头做工。
连莉莉安都停止了哼唱。
他们仿佛真的变成了这所世界第一蝴蝶工厂的优秀工人,全身心投入到了蝴蝶翅膀的生产中去。
倒计时一分一秒迫近,在剧烈的心跳声和永不停歇的繁忙工作中,最终归于零。
蝶首人们依次从高台跃下,这一次,他们站到了第五小组鳞片粘贴区的面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十一个巨大的蝴蝶骨架被摆放在鳞片粘贴区的工作台上,第五小组的小组长依次走过每一架骨架,锐利硕大的复眼左右转动,最终停在中年男人那粘得横七扭八的蝴蝶骨前,抬起脑袋:“这是谁的工作结果?”
中年男人双腿打战,举起手:“是,是我的。”
“浪费原料,品质粗劣,工作态度不端正。罚款100毫升。”
蝶首人在工作记录本上填写了抽样记录,放下文件夹板,伸出纤长的手去抓男人的胳膊。
“一根”是一根骨头;“十片”是十片肌肤;那一百毫升会是什么?
100毫升的血液?
那似乎依旧是无关生死的惩罚。
连中年男人自己都没有挣扎反抗的意思。
可这一次,蝶首人的手指直直嵌入中年男人的胳膊肿后,手臂用力,将男人整个提起,动作轻松地好像它提起的不是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成年男人,而是一只瘦弱的鸡仔。
中年男人终于呼叫起来:“不,不不不,你要干什么!啊!!!”
伴随着陡然变尖锐的声音,蝶首人将中年男人整个甩进了第一小组原料分拣区边上的巨大搅拌器。
钢制搅拌器轰隆隆响起来,足有两米长的叶片飞速旋转起来,将男人的血肉与骨头一并搅碎,揉进黄色油状溶剂中,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呼救声。
片刻后,从导流器中流出接近一百毫升米白色粘稠液体,蝶首人上前用透明玻璃罐接满,放到第五小组工人们面前的工作台上:“一百毫升浆糊,接取完毕。”
偌大的工厂内一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剩下蝶首人们扇动翅膀离开的声音。
[青心][青心][青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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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蝴蝶工厂(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