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1001 第5章 特蕾莎修女院（四）

次日，周连山是被约书亚叫醒的，他的作息习惯非常依赖闹铃，如果没有闹铃提示起床，他很容易睡过头。

同样，在计划之外的时间被叫醒会让他不由自主的陷入一种愤怒和不爽集合而成的情绪之中，对一切周围影响他睡到自然醒的事物充满仇视——一般称之为起床气。

周连山怨怼地看着坐在他面前的男人，对方已经把自己收拾的相当利索，半张面孔又隐没在斗篷之下，他似乎感受到了周连山的目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西蒙牧师，我不得不提醒您，晨钟马上就要响第一声了，您该去做晨祷了——我猜想负责做饭的两位修女现在早就已经忙碌多时了。”

周连山清醒了一点，如果说现在马上就要晨祷然后用早饭，那也就意味着肖燕很快就要去给玛拉基送饭了。

他带着怨气坐起身，整理好衣衫就去找岑文书和梁家轩。

岑文书已经收拾好了自己，梁家轩跟在他身后，也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路过昨天发生惨案的那间屋子，周连山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有两位穿着黑色修女袍的修女正在里面收拾，她们用一块很大的黑布包裹住了尸体，用一木桶的水仔仔细细的清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见贵客们驻足旁观，有点抱歉的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客人们，这里实在被弄得太脏了。”

她们的语气很平常，仿佛自己收拾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盆死了的花草，仿佛羊毛地毯上浸染的不是鲜血而是一杯撒了的饮料。

周连山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冲两位修女礼节性的点了点头，快步走过了这个房间。

几人先绕路到了肖燕和李乐枫的房间，发现里面早已空无一人，于是赶紧下到一楼去。

众人一路走到厨房，进去之后李乐枫正在愁眉苦脸地烫蔬菜烤面包，看见他们来了喜极而泣：“快快快救救我，太多了太多了，我起来的太晚了，照这个速度别说出去密室了，大家迟早都得饿死。”

岑文书很乐意为美女效劳，屁颠屁颠的就去给李乐枫帮忙了，周连山也正准备搭把手，他环顾四周，问李乐枫：“肖燕呢？”

话音刚落，肖燕就从后门处抱着一堆蔬菜出现了，周连山上前两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抬头瞧见斗篷男人正好整以暇地斜倚在门口看忙碌的众人，瞧了一会才一挑眉毛：“诸位是来度假的吗？”

李乐枫迟疑的放下手中的东西，周连山把手里的蔬菜放到水桶里，抬起头看见岑文书正费劲地把面包胚往造型落后的铁皮烤箱里塞，于是转头咬牙切齿地微笑望向约书亚：“大主教，不劳作的人才可以被称作来度假。”

男人被呛了一下，却并不恼怒，反而抬头看了一下天色，默不作声离去了。

晨祷即将开始，既然有人并不诚心感谢大主教，那么心生龃龉的他懈怠本职工作不予以提示，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约书亚看着手上的圣经，露出了一个得逞的微笑。

教堂里的圣经保存完好，书页中间夹着一根羽毛书签，似乎要给予读者提示。斗篷男人盯着蚂蚁一样的花体字看了一会，无情翻过这一页，心想真是对牛弹琴，他又不认识英文。

不过若是周连山，想必一定会读懂。

斗篷男人听着身后修女们的晨祷声，无端想起昨天夜里那白衣修女和断肢们搏斗的声音，平心而论那声音当然称不上美妙，他只是讶异于周连山在极端场景下反应之迅速，如果昨夜他没有出手，周连山可能也未必会死。

他和很多年前一样，一向在密室里游刃有余。

不过，既然落到他的手里，这可就不再是一个“难度低，包容度高”的愚蠢密室了。

他的手指缓慢拂过书页，与此同时，晨钟响起第三声，修女们的晨祷落下尾音。

周连山洗蔬菜的手一顿，站直身听了一会钟声，而后心脏猛地一跳——他转过身问：“晨祷结束了？”

众人愣了一下，李乐枫率先反应过来，手里的盘子啪的一声掉到地上，摔成了两半。

她面色惨白，脑袋里闪回的全是昨夜瘦弱男人被断手断脚撕扯致死的画面，不由得慌张起来：“完蛋了，马上她们就会过来吃早饭，所有人都会发现我们没有去晨祷，怎么办怎么办……”

周连山摁住她的手腕，止住她惊惶的念叨，当机立断：“你和肖燕现在马上带上一些食物去餐厅，作出刚结束晨祷从厨房过来的样子。”

肖燕拿着盘子的手发抖，脸色看起来更憔悴：“真能隐瞒过去吗？”

“当然不行，”周连山冷声，“你们先去，我再想想办法。”

这里并不是现实世界，修女们是不是人类都两说，怎么可能这么好糊弄。

如今他们的头顶已经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区别只在于惩罚何时会降临。

肖燕和李乐枫的身份是修女院的修女，不参加晨祷这件事对于她们而言显然更加严重一些；而其他人扮演的都是外来的神职人员，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周连山看着地上被摔碎的盘子和食物，神色冰冷了几分。

他无端想起约书亚离开时无所谓的微笑和不久后依稀响起但却没引起任何一个人注意的钟声——约书亚出现是因为晨祷即将开始，而他却没有给予任何提示！

这是一场蓄意谋划的陷害。

周连山咬牙，心里腾升起无边的愤怒。

他一早就看这个所谓大主教不顺眼，对这位的厌恶仿佛深入骨髓了一般，此前男人的行为举动还在合理范围内，昨晚更是对他伸出援手——周连山差一点就要说服自己对他改观了，结果今天早上就证明，遵循内心还真是行为的第一准则。

周连山凭借极好的修养才没骂出声，正在思考，岑文书从边上走来，小心翼翼拍了他一下；“现在怎么办？”

周连山将目光从地上的蔬菜移到岑文书和梁家轩惊惶不安的脸上，露出一个寒气森森的笑容：“想一起来玩个游戏吗？”

岑文书打了个寒颤，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周连山带着他们和一盘烂掉的蔬菜埋伏在餐厅边上的时候愈发强烈。

岑文书用手肘轻轻推了一下周连山，小声问：“到底什么意思？”

周连山盯着越走越近的司事，忽然灿烂一笑，把餐盘拼好，烂掉的蔬菜原样放在盘子里，然后往桌子边上一塞，并迅速闪身进了餐厅里。

胖司事走路时从来不低头，体型的原因又注定她穿的修女袍无比宽大——一步，两步，胖修女的脚步声沉闷，但很快，在她与周连山等人躲藏的门板擦身而过的同时，她的衣摆也擦过了桌上摇摇欲坠的餐盘。

陶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周连山回头冲岑文书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他还记得昨天睡前斗篷男人神神叨叨念的那些箴言，周连山对西方文化是没那么了解，但他能听明白瘦弱男人是因为不尊敬上帝才受到了斩断手脚的惩罚。

不管事故如何多变，这个密室始终都遵循一个基本的条例——敬畏我主。

撕毁刻着圣经的本子是对主的不敬，不严格作息同样也是不敬畏，不参与晨祷自然也是不敬……那么浪费食物呢？

作为修女院的司事，浪费食物，对上帝不敬，又会如何？

答案很快揭晓。

肖燕和李乐枫还在胆战心惊地布置餐盘，分发食物，忽然听见一声惨叫，而后是剧烈的呕吐声。

胖修女的身体本来就沉重笨拙，此刻她疯狂地蹲在地上呕吐，看起来更显滑稽，清晨胖修女尚未进食，也吐不出什么，但很快，一团血污从她的口中喷薄而出，掉落到地上不停蠕动——定睛一看，竟是类似肠胃的器官！

血污不停从胖修女口中吐出，最开始是蠕动的胃，然后是一截一截的小肠，鲜血和肉块一起在地上涌动，胖修女的面部显然极其痛苦，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而她身边鱼贯而入的修女们却视若无睹，小声与同伴们谈笑着，还有温和的修女走上前帮助肖燕和李乐枫分发食物。

直到最后一节肠子呕出，胖修女颤抖着手用白色衣袍擦干净嘴角，然后摸起地上混杂着泥土和鲜血的烫蔬菜，缓慢却坚定地往嘴里塞去。

惩罚至此为止。

众人目睹全程，李乐枫和肖燕承受能力差一点，已经冲到边上开始呕吐，梁家轩忍不住要哭，被脸色铁青的岑文书用力捂着嘴锢在怀里，饶是始作俑者周连山，此时脸色也不太好看。

虽然他的本意只是用更大的事故去掩盖他们缺席晨祷的事实，但这个“事故”显然有些超乎他的预期了。

不过一报还一报，这就算是昨晚胖修女试图杀死他的一个回报。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胖修女果然不是常人，即使呕吐出那么多内脏，在吃完“浪费的食物”后，她还是一瘸一拐站了起来。

路过周连山身边时，她昂着头，很明显地斜眼剜了周连山一眼。

这可不是个好信号。

但好在接下来的用餐还算风平浪静，烫蔬菜和面包的口味不算上佳，尤其是刚刚胖修女在众人面前还上演了一场活色生香的呕吐大戏。

他们勉强往嘴里塞了点东西，填了个半饱，就看见浑身血污的司事翻着三白眼站到了肖燕面前：“玛利亚·贝拉，去给她送食物。”

肖燕诚惶诚恐地站起来，端着手里的盘子就要走。

这是众人第一次听到肖燕所扮演的修女的姓名。

眼看肖燕就要离开，周连山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抬头看司事修女：“为了执行调查之责，我想见见玛拉基。”

玛拉基这个名字对于修女院众人而言好似“you know who”，周连山一出声，周围瞬间一片寂静。

司事修女的脑袋缓慢而僵硬地转过来，半晌眼珠子才转了一下，露出一点怪异的微笑：“当然，西蒙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