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1001 第38章 平原懿公主（十九）

日头嫣光灿烂，照在眼皮上透出血管的红色，像泥地里被踩烂的牡丹，让人头晕目眩。

焚城抹了把眼睛，伸手挡住日光睁开眼，才瞧见眼前是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小巷。

夕阳西下的时候，格外耀眼的太阳会在巷子里将所有东西都打出拖长的影子，斜放的钢材、生锈的破三轮、藏满污垢的垃圾桶，还有一个拖着小摊缓缓走过焚城身边的老头。

影子的形状过分锐利，仿佛利刃一般，插碎阳光，分割实物，最后伴随着步行的过路人，在焚城侧颊遮过太阳，掠过光影。

焚城有些茫然，他喘了口气，直起身，环顾四周，而后脑中如过电般弹出一个名字。

周连山。

这里并非实境，而是“雨润”制造出的美梦。

忽略太阳穴处传来的刺痛，焚城微微摇头，背过身躲避过于耀眼的夕阳，在轻微眩晕里有些疑惑——“雨润”使人死于美梦，但这个破败的、充斥着尘土与**味道的小巷，无论是在世俗意义上，还是在焚城本人的人生中，都与“美梦”二字相去甚远。

“欸，不要挡路撒。”才刚推着卖馄饨小车过去的老头又艰难推着车转了回来，用沾着油污的车头蹭过焚城的衣摆，神情不耐烦地驱赶他。

焚城难得反应有些迟钝，怔忪一瞬才向后退了一步，让背脊贴在被夕阳晒暖的白墙上，霎时间黑色T恤被白粉蹭灰一片。

“死人！白眼狼！不着家的贱种！还不回来！跟你妈一个贱样！草#$的!”

尖锐叫骂从焚城头顶传来，他心跳陡然停了一拍，脖颈有些僵硬地向上抬起，果然看见了记忆中面容狰狞的男人。

兜头一盆冷水。

“呵，”焚城抹一把脸上水渍，看着明显带着书茧的手，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少年时期。

他不能确定这是自己的缘故还是殷初在“雨润”上动了手脚，但随着这兜头而来的一盆冷水与男人不绝于耳的脏话，焚城的思绪逐渐清晰，属于新城的记忆替代这个破旧的巷子裹挟而来的腐朽气，而几乎是从周身溢出的红色荧光将焚城的少年身躯撑开，也昭示着乙级道具能力的有限。

幼稚的把戏。

他并非会为童年所困一生的人，即使这是一段称不上美好的人生，是他一生中最不堪的一刻，但岁月久长，他早非当年那个庸人自扰的少年。

更何况……低劣粗糙的幻境里勾勒出的那个男人形态与他的生父确然相去甚远。

指尖有些微微发痒，焚城有一瞬间十分想不管不顾直接摧毁整个“雨润”营造的幻境，但一念及周连山尚且在美梦中，他双指摩挲，些微迟疑，将蓬勃欲发的巨幅能量收回了体内，抬头打量起面前的这个幻境。

这是焚城进入新城之前，在他少年时段时久住过的居民楼。

楼道狭窄，墙壁青霉，但得益于时代红利，居民楼的位置不错，东门口是菜市场，南门口就是他就读的中学。

这里当然称不上什么“美梦”。焚城凝视着面前的小巷，此刻神色冰冷地可怕，幻境携带的能量如梭织物一般在他眼前流转过，充耳不绝的叫骂声仿佛老电影的正片叠底逐渐消失在耳后，而后是一阵微妙的眩晕感。

殷初若抱着让他深陷噩梦无法转圜的心思，那选择这样一段记忆重现，怕不是他有史以来最大的错误。

红光丝丝缕缕，宛若荆棘一般环绕在焚城身边，与此同时，小巷与居民楼的场景仿佛墙灰剥落一般逐渐消解，焚城面前只剩下白雾一片，而后是从手指上蜿蜒而出的一道红色微光。

光芒并不十分明亮，但得益于穿透性极强，这道源**城中指上佩戴的那枚黑色戒指的荧光穿透雾气，缓缓指引至能量场的远方。

而在丝线般的红光尽头，荧光如有生命般沿着笔挺的衣料缓缓向上，最后攀附在一根修长纤细的手指上，缠绕数圈，而后十分慎重地安静下来。

那双手的主人似有所感，眼睫微颤，在玻璃镜片后，一双微微上扬的凉薄眼睛睁开，表里如一的淡漠目光微微下移，看向红线来源处。

而焚城有些犹疑地前行，似乎对这自作主张的指戒不甚信任似的，直到那身穿一身正装的人恍然出现在视野里。

他皱起眉，隐约记得此时周连山的穿衣风格并不如此，也许是因为长时间在单调环境中工作的缘故，他从来不穿这样正式的衣服，转而偏爱休闲舒适的款式；而会这样一丝不苟将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西装面料笔挺到找不出一丝褶皱的……

焚城伸出手，指尖微动，似乎想去触摸身前那个虚幻的身影，面前人却忽然粲然一笑。

——

公主府内。

带刺的荆棘戳破丝绸外衣，浅绿色荧光上充斥着宋庆笙几乎毫不掩饰的恶意。

唐平兰神情微动，似乎对这个提议相当有兴趣，但很快她的眼睛又重新死气沉沉垂了下去。

而出乎宋庆笙预料，原以为会野心勃勃的殷初却并没有展现出对杀死焚城掠夺资源一事的浓厚兴趣，只是掀了掀眼皮子，而后冷哼一声。

不要杀人，此境全系于你一身。——“预言”第二次出现时，是如此告知的唐平兰。她如实转述给了宋庆笙与殷初，不过照现在看来，宋庆笙似乎已经全然忘记了。

平原懿公主的婚礼即将结束，在场众人皆是罪孽加身——除了这对继承爵位的年轻甄家夫妻。

在场三人都不是新人，在新城过密室的经验相对丰富，这一层关窍不难想通。有时候新城的密室的确并不公平——众人安危系于一人之身，如果殷初或是宋庆笙提前死在密室里，那么即使是微恐级密室，也有可能造成全员死亡的结局。

唐平兰并不准备和这一群疯子一起死在这里，她一把老骨头还很有活头。正准备出声制止年轻而野心勃勃的宋庆笙，唐平兰余光却瞥见殷初忽然仿佛被巨力所攻击一般，整个人弓起身迅速向后退了十数米，直至身躯重重装在门槛上才止住，而随着鲜血从他口中被咳呛出，焚城的瞳孔逐渐褪去全黑，重新浮现出眼白。

宋庆笙反应迅速，几乎是瞬间就撤回了所有能量，同时后撤一步，试图掩盖自己侵入焚城的痕迹。

但还是太慢！宋庆笙瞳孔骤缩，已然撤回的绿色荧光如脊髓般再次从她的灵魂深处被抽出，如有实质般被面前一步之遥的男人握在了手中！

近在眼前的触碰被打断，焚城的心情肉眼可见不大好，他猛地反手攥紧来自宋庆笙的能量场，另一手揽着的周连山便剧烈咳嗽起来。

雨润在焚城感知到威胁的前一瞬坍塌，本能反应释放的能量让无数美梦瞬间瓦解，但好在周连山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在一阵眩晕之后缓缓醒转过来。

而在睁开眼的第一瞬，他便看见宋庆笙被绿色脊骨状荧光紧紧缠绕住脖颈，脸色通红，双手扑腾着试图抓握颈间的能量束缚，然而平日乖顺听话的能量场此刻却如无物般穿过她的手指，无谓的挣扎消耗了更多氧气，以至于宋庆笙极度恐慌地痛呼起来。

周连山看着焚城冰冷的神情缓缓放松，环视四周，看着面色灰败的殷初和神色十分紧张的唐平兰，而后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手中挟制倏然放松。

宋庆笙喉咙中空气大量涌入，瘫倒在地，末了听见从头顶传来男人略微低沉的声音：“我可没有困死在这里的打算。”

宋庆笙的确有勇气，可惜头脑发热，将勇气错付在了这个副本。

周连山猛然意识到什么。在尚未完全清醒的些微眩晕里，他抬起头，看见白花花的日光。

他的心渐渐下沉。

吉时即将到来，公主府内幸存至今的众人却还在勾心斗角，内讧不断。

唐平兰预言加深，似乎对解开公主府谜题有所预见，但其他人也并非眼盲心瞎——在公主府内上演的这一场阴谋里，府内诸人俱心怀鬼胎：甄凌受妾室阿云与府内家仆兴旺挑唆，为夺爵位，先教唆一向仰慕甄黄的尤小姐杀害甄黄与罗仿儿，后买通皇帝近侍顺德挑唆爱女心切的皇帝赐婚甄黄，而扮演府内小厮的两位生生活埋了甄黄，使他最终窒息而亡……

或许最初尤小姐并未想真正害死心上人，甄黄服下的毒药也的确是假死药，可最终甄凌推波助澜，还是导致无辜之人命绝于此。

所有人为这场荒唐冥婚推波助澜，除了最终阴差阳错继承爵位的族侄夫妇。

要使宾主尽欢，要平息“主家”的怨怒，非无辜之人不可。

只有宋庆笙与殷初活着，只有他们始终双手清白，这个密室才得以化解。

唐平兰明白这点，周连山与焚城未必不明白。

殷初伏在地上，在痛苦的喘息声里，忽然狂笑起来。

天光大亮，这几人对峙的时候就站在前院大堂里，面前精巧庭院中遍植的金桂在深秋正盛放，不知何处来一阵风，将花瓣吹落，星星金黄落到殷初沾满灰尘和血污的面颊，引得此人笑意微微僵住。

“俞立死的时候，是不是就在这里？”一片寂静里，周连山忽然出声，伸手指向庭前那片桂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