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1001 第121章 流年（五）

周连山几乎是在一瞬间惊醒的。

这黑甜的一觉如此沉沉，让他一度失去了所有戒备心，在干燥温暖的被窝里，他仿佛回到了现世中自己那个房贷刚还了一半的房子，在难得的周六赖床，却被昨晚预定的早餐外卖铃声打搅了好梦。

猛吸了一口气，周连山猝然睁开眼睛，后心处的第七节脊椎像一块烙铁一般在发烫。

他的理智缓慢回笼，最先撞进视线的是焚城坚实的胸膛。

不知道这人醒了多久了，视线居高临下看着周连山，带着一点他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温情与恐慌并存，好像在焚城怀里的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周连山，而是一把随时都会溜走的流沙。

“醒了？”焚城开口，视线从他惺忪的睡颜上挪开，望向外面青灰色的天空，“好巧，祂也醒了。”

那仿佛从梦境中发出的嗡鸣声此刻变得无比清明，周连山甚至没来得及回味这个本该宁静温馨的清晨，就像条鱼一样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

隐秘的疼痛和后心的灼热一并将他淹没，但周连山的神志比任何时刻都要清晰。

巨大的嗡鸣声环绕着周连山，海量的信息像浪潮一样将他淹没，此刻周连山仿佛并非置身于这座公寓的窗前，眼前也并非是这片永远灰青的天和人影稀疏的街，他整个人仿若被拆分成了一个个的质子，每一个都有着自己的意识，上千亿个它们纷纷乱乱拉拽着周连山的肉身，仿佛今天在这里势必要把他拆解成灰烬。

焚城一样能感受到神明的注视。这种被看穿的毛骨悚然在十三年前降临到新城每一个人身上，更无数次像呓语一样钻进焚城的梦境里，但此时此刻，当祂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焚城发现自己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周连山一步步向着窗台的方向走去。

他能听见，但无从知晓祂在说什么。

真正的注视再一次降临到每一个人头顶，带来的确是货真价实有如跨越时空代际一般的压迫感，焚城只觉得自己的双足被死死钉在原地，那一刻他身上一切道具和特质全部失效——时隔十三年，祂的力量似乎更为雄厚了。

巨大的无力感又一次将焚城吞没。

而此刻，周连山无暇去想焚城在做什么，后心的灼热像磁铁一样将涣散的肉身粘结在一起，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翻译神明的指令，千百句凌乱的絮语轰然钻进周连山的耳中，像星云炸开又簇集，到最后，这万千的声音只汇聚成同一句可堪被理解的句子：

“即刻绞杀。”

周连山的瞳孔不自觉放大，因为过于清晰地听到了祂的旨意，他的耳中缓缓渗出鲜血，而那些原本无声的嗡鸣汇集成一道无形的利剑，像飞鸟一样投进了他的眼中。

这一瞬，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巨力同时推了焚城一把，让他原本钉在原地的脚步往前踉跄，旋即，被神罚的力量所逼迫，【Autothysis】被动触发，血红在天际蔓延，仿佛神明青灰的胸膛被子弹射穿，渗出殷红的血来。

周连山倒吸一口凉气，回头骇然看向焚城：“轮回年开启了！”

新城这个长达十三年之久的轮回年，终于迎来了它的最后一天。

但在这座长治久安的城中，除了周连山，没人知道轮回年究竟意味着什么。

公寓的房门被砰砰砸响，甚至没来得及等房间的主人开门，僧薇就破门而入，身后还跟着惊慌失措的贝拉和艾瑞斯。

“周连山！她们被祂发现了!怎么会这样！”

艾瑞斯和贝拉身上披着纯白色的披风，显然是僧薇临时为遮掩她们的身份而采取的措施，虽然不知道这对于祂而言是否奏效，但几乎是在办事处感受到异变的一瞬间，偶遇两人的僧薇就第一时间将她们带离了那里。

僧薇没有多说什么，但周连山的视线只是投向她们，就知道祂为何会在这个节点仓促采取终止轮回年的行动。

——【雅各的天梯】正式重回人间，当初周连山与神明签订的契约已经不再奏效，面对这个岌岌可危的新城，在办事处里乍然看到来自密室的贝拉和艾瑞斯，祂已经无法按捺。

就趁现在，趁祂的力量还算鼎盛，趁【雅各的天梯】尚且新生，就此颠覆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轮回年吧。

当年周连山用上交【雅各的天梯】与剥离一切天赋、永远离开新城与神明做交换，祈求祂终止轮回年那一刻，他就预料到这个契约终究是不牢靠的。

就算周连山未来永不回返新城，神明也一定会找一个好时机终止这个无休无止的轮回年——人口一再膨胀，密室不断削减，新城在这个漫长的轮回年的第十三年，早就已经走到了强弩之末。

僧薇慌慌张张还想再说些什么，整个人却好像被热浪裹挟了一般，转瞬间她只觉得自己身体里所有的藤蔓都在枯萎边缘，迟钝了数秒，她才恍然反应过来：是“焚城”的伤害！

但这时候他们已经无暇顾及这个。

周连山的后心处始终滚滚发热，金色的光芒止不住逸散，焚城双目赤红，只能堪堪维持理智，僧薇的心中燥热不堪，枯萎的藤条一把接一把从手心里往外冒。

但这只是在场三个拥有橙色特质的人。

随着轮回年终止的神罚降落到新城内每一个人头上，在混乱不堪之下，这些各色各样的特质一定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到时候新城必然会陷入无法控制的纷争和战乱。

圣战才刚刚重启，一切都没做好准备，神明就开始了祂的反击！

方才人烟稀少的街道上一瞬间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大堆人，F区的居民在这种等级的神罚面前几乎没有任何自保能力，有一部分人受到焚城伤害，已经出现明显的肌肤皴裂，另一部分最先受到轮回年终止的影响，丢失了所有记忆，此刻正晕头转向在大街上茫然失措。

新城的轮回年，是一次大规模的洗牌。

周连山往回倒退两步，一把抓住焚城的手：“焚城！醒醒！我需要你的帮助！”

在冲出居民楼之前，周连山将艾瑞斯和贝拉安置在屋内，与焚城、僧薇的身影飞掠到新城办事处，赶在传送门失效前的最后一刻，到达了和平广场门前的空地。

曾经人声鼎沸的广场上所有小摊都在刹那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群从高等级区四面八方聚集来的高等级玩家。

这些人与F区慌乱失措的人群有着本质的区别，天灾来临之际，他们尚且有抵抗的余力，但新城已经太久太久没有陷入轮回年，即使他们有心抵抗，却依旧有些一头雾水。

“手头锵石足够的，兑换去现实一日！先离开新城！要快！”周连山仰头看见和平广场中心高悬的荧屏尚且泛着金光，意识到神明尚未来得及关闭这一处通道，迅速转身面向人群，厉声喝到。

这群人中，有一部分刚刚才与周连山从蝴蝶邮局**同逃离，因此一眼认出了这个曾经一剑斩破血飓风的男人，在焦躁之中，没忘了私心揣度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又是他？他是谁？”

“一亿锵石！真扔进去就是倾家荡产啊！”

“新城究竟怎么了？为什么要离开？”

熙熙攘攘的人群冒出形形色色的声音，质疑的、踌躇的、抵触的目光一道道投向周连山单薄的身形，但没有人选择相信他。

对，他什么都不是。诡谲的寒冷从周连山的脊椎处开始蔓延，连后心的滚烫灼热也压不住，有一瞬间，周连山在想，他如今战战兢兢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新城内，会有人念他的好吗？

但这念头也只是出现了一瞬间，极高的道德感和责任感本能把它压了下去，周连山没有放弃游说，尽管见效甚微。

焚城按捺着胸腔中的躁动，从虚空中拽出一只巨大的白鸽，手法粗暴地拽下它的尾羽，伴随着疼痛，白鸽发出一声惨烈鸣叫，混着鲜血如梭子般飞向半空。

“卫队，起！”

焚城低声喝到，而随着这只巨大白鸽的翻飞，数千只白鸽忽然拔地而起闪现空中，在四处掉落如同飞雪一般的羽毛中，鸽群发出响亮鸣叫，继而纷纷扑棱翅膀，在漫天的嗡响中，转瞬间，数千白鸽纷纷转变成人。

莉莉安正是其中一只白鸽。

她狼狈摔到地面上时，意识虽然清晰，脑海中却仿佛被打上深深烙印一般，被一个无法赶走的念头所占据：和平鸽，我是和平鸽，我的一生都会奉献给和平鸽卫队，我的一举一动，都应听从卫队长的命令。

在场的数千只和平鸽几乎全都怀抱着同样的念头，他们在落地的瞬间召唤出自己最强的特质，像一群合作狩猎的豹子一般，团团向和平广场中心围去。

“你这是干什么？”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人群中爆发，焚城锐利的视线如鹰般投去，发现是那个一直跟在莉莉安身后的小吸血鬼和籁。

他此刻正孜孜不倦跟在莉莉安身边，试图阻止莉莉安信徒般狂热的追随，但却始终没有起到效果。

“赶我们离开新城，让我们耗尽所有的锵石，然后呢？你们要独占新城？难怪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剿灭和平鸽卫队！”和籁怒叱道。

和平广场上聚集的高等级玩家们本来对周连山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之言都心存怀疑，看见焚城这称不上光彩的控制手段，难免更加疑窦丛生。

几方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更富穿透力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凭空传出：“立刻撤离！离开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