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枚十二磅拿破仑炮穿越天际,精准降落到南军刚刚挖掘了一半的壕沟前时,时间才刚刚过清晨七点。
僧薇正从纳尔逊河边匆匆赶往圣玛丽医院,顶着一头的雾水,饥肠辘辘到忍不住骂两句脏话;与她同行的是只在河边掬了一捧清水洗脸的莉莉安,她忙着低头从终端里翻找剩余的清洁用品,心情颇好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李乐枫在帆船上过夜,还没完全清醒,已经开始思考是否应该北上一趟,因为她质疑蝴蝶邮局是否真有其价值;简平安呼呼大睡,在炮火声中才茫然睁开眼睛;无相一夜未眠,坐在船头吸烟的时候,有一瞬间怀疑自己青天白日怎么看见划破天际的流星,半晌才意识到那首尾相衔的是炮弹。
贝拉比任何一个人起得都更早,打开临街的帘子并擦洗蝴蝶邮局的柜台是她每日都要做的事情,然而在这个清晨,羽毛笔和花瓶一起被震下桌面打碎时,她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来自隔壁酒馆的尖叫声随即响起,安迪·米勒提着裙摆在街上到处拉着人问发生了什么,却并没有得到准确回复。
那场从未预料过会落到每个人头上的战争,就这样没有任何预兆地降临到了泰拉小镇。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我们会胜利的,李将军会守住的,对吗梅莉夫人?是不是?快告诉我啊!”——这是和安迪·米勒一样迷茫的夫人们在街上团团转。
“别傻了!快套马车,快往南边逃!快叫上家里的仆人,我要离开了,我要走了……”——这是早就收到信件已有准备的人们,匆忙套上缰绳准备南下逃亡。
“该死的北佬!现在他们打到哪里了?我要去参军,妈,你别拦着我!难道要叫北佬打到咱们家门口来才算数吗?”——这是梅莉夫人的幼子,他们的长子已经在数日之前战死沙场。
忧惧将整个泰拉小镇搅成了热锅上的一碗粥,维持了数月的平静假象被打破,露出疮痍满目的内里。
于此同时,几乎所有在泰拉小镇及周边的数十名玩家,都开始往战场的方向赶去。
周连山和焚城是最先到达壕沟后线一英里处的两人。
为了防止死亡法则生效,他们无法距离战场太近,只能眼睁睁看着炮火漫天飞,炸起一片又一片丰沃的红土地,即使隔着一英里的距离,拉长的南军阵营中还是不断传来伤亡者的哀嚎和指挥军管粗粝的喊叫声,焚城是在这时候才承认周连山是正确的——蝴蝶邮局设下的生死法则仿佛在劝告这个密室的外来者不要打搅战争,因为一旦靠近战场,他们在施展各色各样的特质之前就会死去。
北方的攻击最先集中在柳树铁路。作为连通塞耶娜共和国各地的枢纽,炸毁柳树铁路有着重大的战略意义。射程长达一千五百米的十二磅拿破仑炮和大口径帕罗特线膛炮交替在空中穿梭,南军因为落后的武器技术,始终没有反制的手段,很快柳树铁路的就被炸成了一段一段的废墟。
一节没有来得及闪避的运货火车在被炸毁的轨道上停下,在一片硝烟中,周连山隐约看见火车上尖叫着扯着边上的同伴匆忙四散奔逃的铁道工作者和藏匿在货运火车上的偷渡者们。
近在咫尺的战场和正在遭受轰炸的柳树铁路都需要他们,可是随时随地都有南方士兵死去的环境让他们踌躇不前,一筹莫展。
【蝴蝶邮局】在这时候好像成了一个难言的谶语,变成了他们来时之地,也最终只能成为玩家们唯一的庇护所。
得益于圣玛丽医院已经饱和以及柳树铁路的彻底损毁,南军伤员不再无止境地送入泰拉小镇,只要战线暂时不再向南推进,蝴蝶邮局和泰拉小镇就暂时安全。
周连山的指甲深深陷进手心里,修剪整齐的指甲在皮肤上掐出血色痕迹。他们好像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但却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怀揣着这种绝望的心情,周连山与焚城深深对视一眼,决定暂且返回泰拉。
小牝马来时被匆匆驱赶,回去的道路却并不着急,但他们还没走出几百米,就听到柳树铁路的方向传来熟悉的呼喊声。
李乐枫、无相与简平安三人一路架着马车而来,炮火炸起的硝烟和红土让匆匆赶路的人都看起来稍显狼狈,李乐枫向他们招手,高高扬起手上的马鞭想要喝停马匹,从柳树铁路的方向却忽然横空射出一片炮弹的残骸,直勾勾冲着马匹而去。
异变突生,李乐枫紧紧勒住缰绳,整个身体随着向后高高扬起的马儿而腾空,周连山停住脚步,用不太清晰的视线望向柳树铁路的方向,却看见一小队穿着灰蓝色军装的人马赫然出现在横斜破烂的轨道与枕木之间!
周连山的心脏无限下坠下去——那是一小队发动偷袭的北军士兵!
但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列运货的火车因为遭遇炮弹袭击,大部分的工作人员和随列乘客已经四散逃离,北军士兵即使在轨道上遍布炸弹,应当也不会造成太大的人员伤亡。
周连山稍微放心下来。他们有立场去阻止柳树铁路被彻底毁坏,因此不免为它的生死感到忧心;但他们又不能靠近战场,更不敢肆意妄为在这个完善的世界里使用特质,因此多少有些束手束脚。
然而,就在周连山为他们不必费尽心思插手此事而感到庆幸之时,一个身穿深绿色长裙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已经被炸毁成废墟的铁轨上。
艾瑞斯的脚背似乎被枕木刺穿了,与西奥多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向外走,不知是因为什么,他们没有和四散的人群一起早早逃离,而是被困在了这片岌岌可危的废墟之上。
周连山的心脏再一次提到了嗓子口——那队北军士兵和周连山同时发现了这对落难的情人,而此时,他们已经在蜿蜒的铁轨上布满了炸弹。
领队的军官几乎没有犹豫就架起了左轮手枪,黑黢黢的洞口左右犹疑,最终对准了西奥多流血的小腿。
这双属于北方人的眼睛微微眯起,右手食指扣动扳机,瞬息之间,子弹直线飞出没入西奥多的皮肉,与骨骼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硝烟在这个北方人眼前弥散,数秒之后,顺着手枪举起的方向,他看见了一双带着滔天恨意的碧绿眼睛。
微妙的凌虐欲从他心头升起,手枪方向微微偏移,瞄准了因为惨痛不堪而冷汗直出的西奥多的头颅。
周连山的手指紧紧抓住焚城的小臂,坚硬的肌肉硌得他指尖发白,模糊的视线微微偏移,周连山看见焚城手掌心里已经抓住了一柄通红的火焰正蓄势待发得朝向那北军士官的太阳穴。
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高昂的嘶鸣打断了这即将发射出的子弹,被炮弹碎片惊起的马儿失去控制,拉着李乐枫三人的马车横冲直撞,眼见就要跑进柳树铁路的轨道之中去。
嘶嘶的引线燃烧声混杂着远方轰然的炮弹声,在凌乱的马蹄和嘶鸣中进入到李乐枫的耳中,她心中登时警铃大作,顾不上马车被发狂的马匹拖拽地横冲直撞,双手松开缰绳,借着蹬开马匹的力道,侧身环抱着头部滚到了地面上。
不能再靠近柳树铁路,轨道一旦爆炸带来南方士兵的死亡,她一定会遭受神罚。
无相和简平安有样学样,纷纷准备弃车逃亡,但就在这一瞬间,北方士官扣动扳机,飞速前进的子弹破开硝烟弥漫的空气,直直向西奥多射去。
焚城手中的火种射出的速度比他扣动扳机的速度更快,借着漫天飞扬的红土做掩护,这团飞扬的火像一只滑翔的飞鸟,头部向前没入北军士官的太阳穴!
然而子弹已经射出,轨道直直向前,在地上飞扑了数圈的李乐枫撑着地半站起来,模糊的视线聚焦在这颗飞翔的子弹上。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固,无相先一步扑下马车,正在地上翻滚,简平安的动作更慢一步,但也已然半个人扑出马车,一颗引线几乎燃尽的地雷在远方轨道上炸开,碎片没入马匹腿部,引得它猝然向左偏航,有力的后蹄蹬碎木制马车,飞起的木板狠狠砸在正在向下跳跃的简平安身上,让他本来预备着陆的平地偏移,变成一路向下翻滚的荒原。
简平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冲得头晕目眩,腰部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顺着草坡一路往下,耳边轰隆隆的响声让他分不清是什么,只觉得耳膜越来越胀,头脑几近发昏。
李乐枫的视线在这时候偏向他,刹那间凝固的时间重新流动,噗呲一声轻响在艾瑞斯耳边炸开,伴随着一股热流溅到半边脸颊,艾瑞斯在猩红的视线里有些懵地转过头,看见西奥多的最后一眼,是他逐渐失焦的瞳孔。
远隔数百米,周连山忽然意识到,简平安距离柳树铁路乃至已经死去的西奥多,都有些太近了。
李乐枫不顾浑身脏污的泥土和裙摆,跌跌撞撞站起身来,她无法飞翔,拔腿踉跄着向简平安的方向跑了两步,却又猝然止步。
她纯白色的瞳孔骤缩,脚上像灌了铅一样僵在原地——北军士兵有序撤离,后方士兵飞身扑开,艾瑞斯和已经死亡的西奥多的躯体被引燃的数个地雷与轰然扬起数米之高的红色尘土一并抛到空中,又狠狠摔落地面。
简平安的翻滚也终于终止在坡底,良久,他都了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