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日晷幻境仍旧固若金汤,鱼枕荷心中着急愈盛。
她飞快松开荀九卿的袖子,没有顾及对方的阻拦,调动周身灵气运转往他身侧打出一发攻术。
浅淡的灵光一击即出,但却并未作用于二人目之所及的实物,反而消散于一望无际的浩渺虚空,好似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鱼枕荷看不见天时紊乱的迹象,也知晓仅凭自己羸弱的法力根本扛不住天时浪潮的卷袭,因此她这发攻术对准的并不是天时,而是小洞天的壁垒。
既然局势已经足够紊乱,那便多扯开几个小洞天,让更多时间坍缩进去、释放出来,彼此之间互相拉扯。
哪怕用这般以破坏制造平衡的方式拖延时间,是极可能引发更大危局的孤注一掷,可像他们如今这般干耗着,绝对正中施术者的下怀。
与其被动走向施术之人为来者谱写的终局,倒不如以命搏命,赌一线生机。
荀九卿凝眸望向鱼枕荷,一记法力助她洞开远处一道交界破口。
“有用吗?”鱼枕荷急切问道。
荀九卿收手的动作微微一怔,没有回答。
见此,鱼枕荷默声低垂下眼帘。
她其实宁愿得不到答案。
对方不言,她便不再多问,只是俄顷又强行打起精神,然后壮着胆子,继续往远处的其他裂口打出几道攻术。
如此持续了不知多久,直到法力近乎耗尽,鱼枕荷仍旧在锲而不舍地寻找着可以利用的洞天裂隙。好像那些原本会造成天时错乱,人人避之不及的洞天裂隙,此时却成了她唯一能紧紧攥住的救命稻草。
接连三日,她耗费了超出身体所限的精神力,致使浑身上下包括灵窍尽皆透支。仅凭她眼下这副状态,就是单纯的聚气都已万分困难。
还差很多……
鱼枕荷昏昏沉沉地抬起手,指尖朝向天穹之上的某处小洞天。
“可以了,鱼儿,可以了。”荀九卿从后扶住鱼枕荷已然有些虚晃的身躯,摁下她还欲再施咒的那只手。
“此处还能安稳一段时间,不必逞强。”
“那师父呢,师父怎么办?”
鱼枕荷缓着气,一双略显迷蒙的碧玉眼眸直勾勾望着他。
“我无事。”荀九卿只如此回应道。
“可符……”
鱼枕荷方想开口,又立马止住了话声。半晌后,她再度打出一发攻术,旋即闭上眼睛,眉头紧锁。
在荀九卿不易注意见的角度,她暗暗并指,抬手压至自己的脖颈侧。
暗淡流光于此间微闪,少顷自她两指间浮出一道姜黄色,朱砂符文醒目刺人。
轰——!!
一声惊雷平地而起,牵动整片地面都发出剧烈震颤,或粗或细的裂缝自远处的废墟往近处横生、蔓延。
碎石沙砾迸出废墟,接二连三地从断壁骨碌碌滚落,幽深不见回响。
雷鸣符!
荀九卿心下一惊,立时回过头,便看见仍旧阖着眼眸,只是面色愈来愈难看的鱼枕荷。
“声振能够激起声波,波源与观察者之间存在相对运动时,观察者接收到的波频率会与波源实际频率发生偏移。”鱼枕荷道,“是回声。哪怕徒儿不用符纸,也可以通过回声音调的升高与降低,判断天时的压缩与膨胀……只是没有借符纸看得精准。”
“九卿师父。”鱼枕荷重新睁开眼,但她从始至终低着眼眸,并未去看荀九卿,“徒儿不会在危难中轻易托底。”
“最后一张雷鸣符,藏在徒儿的灵窍内。”
听闻此言,荀九卿瞳孔震颤:“你……”
将攻术符纸封存于灵窍,说是疯举也无过。
符纸的咒文会与修士所贮灵力发生作用,继而导致符纸的五成威力会先行作用于修士体内。因此,符咒多被修士存于芥子袋中,几乎不会有人选择直接存在窍内这种胡来的做法。
与步云天的交战中,鱼枕荷备了三张符纸,其中两张五转雷鸣符,一张七转爆燃符。她用掉了一张雷鸣符与唯一一张爆燃符,而后便将仅剩的最后一张雷鸣符藏入了灵窍。
而贮存一张五转雷鸣符于灵窍内三日,基本也达到了鱼枕荷所能承受的极限。
常理之下,鱼枕荷自认不会明知身处危险,还轻易便让自己睡着。先前表现出的体力不支,有极大部分的原因便是她灵窍内的雷鸣符法,正在不间断地于她四肢百骸间流窜。
“鱼枕荷欺瞒师长,不忠不敬,失信背义,违弟子之道。”鱼枕荷轻声道,“愿受一切责罚。”
荀九卿看着她,不言不语地以指尖轻点上鱼枕荷的眉心。
一道如春雨绵绵的温煦灵气流淌入鱼枕荷的灵窍内,缓慢修补起她被雷鸣符伤毁的根脉。
鱼枕荷感受到体内的疼痛一点点流逝,下意识地便要去抓荀九卿的手。
“别动。”荀九卿定住她的动作,道,“今后勿要再冒此大险。你我师徒之间,不该像这般相互猜忌。”
伴随灵气渐渐变浅,鱼枕荷到底是没再挣扎。待荀九卿收了手,她抿了抿唇,然后一如往常地缀在了他身后。
待天时再度收拢至无处可匿,荀九卿带着鱼枕荷遁入下一处事先寻找到的时间平缓地。
尽管荀九卿早便让鱼枕荷不必再强行运功,但每换一处新地,鱼枕荷还是在极力榨取残存于身上的最后一丝法力,以充最后的蚍蜉撼树之举。
天可怜见,日晷幻境到底没有撑过两个时辰,但细细算起,也并没有好过多少。
约莫在过去一个半时辰后,幻境的壁垒隐约显现出了破裂的迹象。
就如镜面破碎般,五百年前的混乱景象开始自二人眼前剥落,露出外界实景。
从起初的裂痕,到小块景物的剥落,再到最后整片幻境彻底坍塌,拢共只经过了约莫一息时间。
然而在鱼枕荷看来,等待这一刻却像是经历了天荒地老。
步云天已死,那只银蓝星辰交织如环,寰宇交错变幻无穷,璀璨星点于外表闪烁碎光的【虚怀日晷】“啪嗒”一声落到临安的青石地面,被荀九卿低身拾起,一晃收回。
“已经这般晚了……”荀九卿仰首望着满天繁星,“原本还想多逛些地方的,但眼下或许也只剩夜市能走一走了。”
鱼枕荷垂着脑袋,依旧沉默无言。
身旁的九卿师父正这般说着,可不论是白昼还是黑夜,此刻她根本没有心思顾及。
从察觉幻境开始破碎,她便没有再关注别的,只目不转睛地盯着身旁的九卿师父,视线不曾有一刻移开。
一直等到荀九卿感受到身侧之人的异样,轻轻唤了声“鱼儿”,鱼枕荷才似有所动。
“不逛了。”她说道,“回去吧师父,徒儿有些累了。”
闻言,荀九卿也只是浅笑颔首,道:“那便下次再来。”
于是鱼枕荷轻轻拽住荀九卿的袖子。
一道灵光自地面凝聚,携着二人离开人间临安县,回到九重天般若峰。
到兰因殿外院,荀九卿正与鱼枕荷道了句“早些休息”,转身时却又被鱼枕荷唤住,伫在原地。
“师父。”鱼枕荷定定望着他的背影,出声问道,“徒儿折了您多少寿元?”
“……”荀九卿沉默半晌,过后没有直截回答鱼枕荷的问话,只温言开口道,“师父要闭关一段时日,兴许是赶不上群英会了。”
“带应宗主入场的信笺我明早拟好交给姜掌门,公文也会由提刑府的小吏送至姜掌门手中,连带着宗门的卷轴,鱼儿下学时记得替师父捎上。”
“是多少个百年?”鱼枕荷仍在追问。
荀九卿轻轻叹息一声:“鱼儿……”
鱼枕荷吸了吸鼻子,耗尽力气忍了好半晌,将眼眶里的泪水憋回去,而后上前一步道:“师父不许徒儿看符纸,不就是不想让徒儿看见那些根本避无可避的时间乱流吗?”
“那徒儿保证不闹,您到底替徒儿挡了多少反噬,能不能不瞒着徒儿?”
荀九卿回过身来,道:“你该知晓,步云天暂时还不敢置我于死地。”
“但他也只需要保您十年。”鱼枕荷道。
闻言,荀九卿不再说话。
他无声凝望住鱼枕荷,微微蹙起眉头。
如果可以、如果允许、如果不会产生龃龉,鱼枕荷从来便不想对九卿师父有任何隐瞒,因此她这会儿辩得着急了,知晓【终幕谶言】之事也不想再瞒。
可九卿师父明明是天庭的首席提刑官,平常在徒弟身上看见了觉得怪异的事情,却好像从不会第一时间审她个几回。
这次亦然。
荀九卿什么也没有多问,另择他言道:“好好准备群英会。荒神楼乃如今万法仙盟的话事人,你同时得罪了荒神楼与太虚宗,无异于招惹了半个仙盟,他们不会轻易便将此事揭过。”
鱼枕荷垂眸点点头:“我知道的师父。徒儿往后会更加小心行事,还有群英会,徒儿一定会抓紧时间努力练功,争取不给您丢脸。”
“那、师父到底可不可以告诉徒儿……”
“当真无事。”荀九卿柔声说道,“幸有徒儿洞开了许多洞天裂缝,天时的坍缩并未伤到我几分。此次闭关只是为调养灵气流转,与你想的那些无关。”
听师父这么说,鱼枕荷实在无法再逼问下去,否则就真的是无理取闹了。她犹豫半晌,最终只弱弱吐出一句:“不要骗徒儿。”
荀九卿弯眉笑道:“骗了会如何,天打雷劈么?”
“骗了……”鱼枕荷瞥着荀九卿的神色,见他仍有闲心玩笑,这才闷声说道,“三天不许师父穿最喜欢的紫衣裳。”
“嗯?”
“四天。”
眼瞧师父不恼,鱼枕荷得寸进尺又加一天。
荀九卿被逗笑了,抬手抚了抚鱼枕荷的发顶,答应道:“好。”
这回鱼枕荷难得地缩了一下脑袋,试图用这般方式表示她不太开心。
于是荀九卿“审时度势”地松开了手。
目送师父走进小院,入殿合上门扉,鱼枕荷在外停留了许久,思绪不知流转了几回,这才终于挪步离开。
怪不得,仙盟哪怕走上杀道也要搏那一线生机。
鱼枕荷不住想道,【日晷术】所记录的,不过是五百年前战役的冰山一角。若是此等规模、甚至更大规模的战役在十年后爆发,那么这天下的灰飞烟灭也不过弹指。
在【虚怀日晷】里提心吊胆地过了三日,到现在,鱼枕荷终于能够回到无相殿,仰天躺回熟悉的床榻上,可却是一点困意也无。
她定定望着上方的承尘,反复回忆师父方才的状态以及与她说的那些话。
的确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愿九卿师父是真的无恙,而不是诌了个理由打发她。
鱼枕荷在榻上翻来覆去好一阵,将被褥卷得皱皱巴巴,又蓦地想到什么,于是立马撑起身来,鞋也赶不及穿便飞快跑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倒了些先前储备的墨水,提笔开始在纸面上写写画画。
……
与此同时,兰因殿内。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你要推掉下一任无常关掌门的继位?”
传音符咒的灵光起伏闪烁,好似代表着彼方之人的不可置信。
“是我没睡醒,还是您让什么东西给魇着了?合着这历代掌门继位,在您眼里就是小孩儿过家家呢,拿手指头划拉划拉,点到谁算谁?”
卧房坐榻上,荀九卿长睫微敛,正色言道:“我撑不过百年了。”
“撑不过也得给我撑。”姜书怜道,“出了趟门回来犯的什么毛病。你既然要闭关,一年破不了境就给我熬十年,十年破不了境就给我熬二十年。”
“……”荀九卿有些无奈,“那鱼枕荷怎么办?”
姜书怜道:“她有我带着,再不济有她兰若师姐带着,犯不着您。”
“提刑府的差事呢?”
“那原本也不该是你的差事。”
闻言,荀九卿微微抬眸,凝望住面前的传音咒文良久,方又启唇道:“姜掌门,我从来便只是你的一颗棋子么?”
传音咒彼方沉默下来,半晌才再度传出声音:“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荀九卿语调平静无波,“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
言罢,未及彼方回应,他便先一步挥灭了传音咒文。
于榻上静坐许久,荀九卿沉沉呼出一口气,方要抬手结咒运功,便听身侧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
他困惑偏头,一眼就瞧见一个毛茸茸的雪白小脑袋,在榻下晃来晃去。
“玉兔?”荀九卿放低了视线,“你倒是长大了,耳朵也落下去了。”
他伸手轻抚两下小兔耷拉的长耳朵,却忽地摸到什么轻薄而光滑的物什,将之从小兔口中抽出来,才发觉是一纸信笺。
荀九卿心有疑云,缓慢将信纸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几个明晃晃的大字——
【祝愿九卿师父圆满出关】
这一列字的左侧,则是只简单用墨笔与朱砂蘸水缀了色的两个潦草小人。
其中一个小人顶着猫耳朵,苦巴巴地窝在紧闭的门后;另一个小人广袖长袍,看模样似乎是在门内坐忘入定,两耳不闻窗外事。
萦绕在坐榻周遭的大抵是灵气,但由于画面上只有赤黑两色,竟显得像是小人练功时出了差错,走火入魔了般。
能看得出落笔之人画得十分着急,生怕送得迟了,对方收不到。
“鱼儿啊……”荀九卿摇头失笑,重新将小人画叠好收回信笺内,压在镇纸下,“为师又怎放心留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