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枕荷 第36章 【日晷术】

街巷，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临近的商铺有小贩在吆喝叫卖，酒楼饭馆飘香十里。

“师父？”

“九卿师父——？！”

鱼枕荷快步穿梭于陌生的街头，努力想寻找那一截不见的雪青。

方才意识回归，她便发觉自己来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街巷，原本在她身侧的九卿师父也不知所踪。

这处地方看着一派和谐安稳，但鱼枕荷清楚知道将她传来此处之人抱有灭口的心思，所以这表面的宁静定然维持不了多久。

鱼枕荷一路向前奔波，却忽地在一个支在路边的算命铺子前停下脚步。

她朝后退两步，来到铺子正前方，定睛望向铺子上那以墨笔写于宣纸上的字纹……

——【贞平十三年】。

“贞平……”鱼枕荷喃喃道。

可现在是玄庚年啊？

等等、贞平年是……

五百年前？！

鱼枕荷心下大骇，面上神色的变换尽被坐在算命铺子后的算命人收入眼底。

只见对方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神棍小圆镜，煞有介事地开口道：“这位缘主，我观您眉宇愁云遍布，周身隐隐有徘徊不散的黑气缠绕，这是有要遭大煞的征兆啊。”

“刚巧，我这儿有些可以驱邪避灾的小法器，您看要不要挑上一二？”

说着，算命人开始往桌子底下翻翻找找，丢上来一个接着一个的“小法器”，其中多是符纸与桃木挂件。

鱼枕荷皱眉看着算命人，直到他掏出了自认为能卖出去的所有物什，才启唇言道：“你要不要先给自己算一卦？”

“诶哟，我自己有什么好算的，我……”算命人笑哈哈说着，手上随便掐了几下，但随即脸色便蓦地僵住，紧接着他加快速度开始盘算，又抓起桌案上的墨笔在宣纸上潦草圈划。

鱼枕荷见算命人反应异样，赶忙凑近了去看。

然而未等她看清算命人到底在写些什么，对方就已经将桌案上的宣纸扯起来揉成一团丢到地面，接着反手从椅子下拽出一张新纸，又开始重新推算。

“坏了、坏了……”算命人嘴中不断念叨道，“这是真要遭了……”

“什么坏了？”鱼枕荷见这算命先生好像真的能算出点什么来，赶忙问道，“要发生什么事了吗？”

“白面之灾、血光之灾、白面之灾、血光之灾……这这这这！灭、灭灭顶之灾啊！”算命人紧绷着神情絮絮叨叨，少顷放大了声音道，“这一片地方，所有的人，都要遭到灭顶之灾啊！”

“具体呢？”鱼枕荷追问道。

“具体……”算命人正欲再掐指算上几卦，又猛地瞪大了眼睛，磕磕绊绊地指向鱼枕荷身后的天空，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来。

下一秒，在鱼枕荷的亲眼见证中，算命人的面容迅速衰老，原本还只是而立之年的人瞬间变得如同花甲之年，乌黑的头发也染上霜白。

前后不过数十秒的时间，原本鲜活无比的算命人便像是油尽灯枯，直接栽倒在座椅上，没了气息。

“先生……先生？！”

见此一幕，鱼枕荷同样倍受震撼。

她下意识想去扶起不再动弹的算命人，可对方显然是咽气了，而且是诡异离奇的突然老死。

来不及犹豫，鱼枕荷赶忙回头望向天穹高处。

同一时间段，大街上越来越多的行路人也发觉了各自身上的异样，霎那间尖叫奔跑声此起彼伏。

恐惧在众人之中蔓延，铺子外的招幌被撞倒，木杆断裂；卖货郎的串车无人看管，瓜果散落一地，被路人踩踏得汁水四溅。只短短几秒内，街巷便从原来的一派盛景，变得混乱无序。

接二连三的人状态由盛转衰，岁月的沧桑迅速攀上面颊，仿佛是时间正在无情收割着每个人的性命。

而当鱼枕荷看清天上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她的瞳孔骤然震颤。

“天……裂了？”

她看见原本晴朗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这道缝隙逐渐拉长放大，像是有一只无形之手将其从外部撕扯开，露出内里无垠交错的虚空。

烟尘粉灰从中向下掉落，随之而落的还有破碎的兵戈以及建筑砖瓦。

大件的物什骤然摔入凡域，直截便能将大片的人砸得头破血流。

一柄大斧横空劈落，直朝鱼枕荷面门，她反应迅速地朝斜后方退去，避过一道迎面而来的“血光之灾”。

看着看着，鱼枕荷觉出问题，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不、不对。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天裂！

最早的三十六重天没有天时，各重天之间的时间彼此拉扯，流速混乱。女娲氏为诞育生灵，在每一重天破开无数窟窿，任由时间流入其中，直至外部的时间流速臻至平衡，再填补上窟窿，而那些窟窿即为后世所称的“界域”，亦或是未被选作界域的“洞天”。

凡域之人出身法力微弱，无疑是九方界域最需保护的对象之一，因此凡域所处的第三重天，与界域大洞天内几乎没有时间流速上的差异，哪怕洞天破碎，也不会轻易形成时间的拉扯。

既然如此……眼下的变化无疑便是有人一连贯穿了无数洞天，最终抵达凡域，这才导致了天时陷入紊乱！

至此，鱼枕荷彻底确认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五百年前，九域混战！

她下意识地想去看自己身上有没有发生类似衰老的变化，便见周身不知何时已然被一层灵光包裹。

这般温润的灵光鱼枕荷无比熟悉，就当她即将喊出声来之际，一道裹挟紫藤甜香的雪青衣影迅疾携着她凌空而起，乾坤颠倒、物换星移，一连闪过无数破碎于时间拉扯中的断壁残垣。

终于稳落平地后，鱼枕荷周身的浅紫灵光瞬间消散。

与此同时，后侧的荀九卿猛地背过身去呛出了一大口血。

“师父——？！”

鱼枕荷心头一颤，忙不迭上前扶住师父，叫他安稳倚靠在就近的断柱前。

“有限空间内四处皆是时间洪流，能停留的地方寥寥无几。”荀九卿微微皱眉说道，“或许再过不到一炷香工夫，此处便也要受到波及了。”

“师父……您硬扛了洞天之间的时间拉扯……？”鱼枕荷紧盯着面上还沾有血迹的九卿师父，一时间无措与愧疚一并上涌。

鱼枕荷自是知晓，九卿师父会有如此的伤势必然不是因为他自己。以师父的仙人之身，还有高深的修为法力，哪怕在方才不作为，那片街巷的时间拉扯也不至于影响他到这般地步。反倒是她凡胎肉身，早该因时间的急遽流逝而命丧当场。

“吓到了么？”荀九卿擦掉唇边血迹，灵光一晃便使得鲜红消失无踪。他温声安抚道，“几十年光景罢了。为师无碍，并未伤及内里。”

鱼枕荷眼眶泛红，手足无措地去攥住荀九卿的衣袖，声音完全不受控制地发颤：“师父……师父您可以活多久啊……？”

这问题听着有些奇怪，荀九卿微微一愣，旋即无奈浅笑着回答道：“七八百年是没有问题的。”

没料他话音刚落，鱼枕荷原本还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立马便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荀九卿的雪青衣袖上。

“那徒儿岂不是浪费了师父几十年……我和您两个人加起来，师父岂不是要短百余年的寿元……”

“对不起师父……是徒儿的错，徒儿不该将您牵扯进来的……”

荀九卿抬手蹭去鱼枕荷面颊上的泪珠，笑言道：“过去一年半载从不见你哭过，怎么尽挑在生辰这日掉眼泪了，有什么说法么？”

他这句话原是想哄哄小徒，奈何鱼枕荷哭得头脑发昏，已然完全分辨不出调侃之言。

鱼枕荷此刻看九卿师父有些重影，只能抽抽嗒嗒地问道：“妆花了吗……”

“嗯，现在是有一点了，但不明显。”

“师父……”

荀九卿动作很轻，尽量没蹭坏鱼枕荷磨了夜兰若好半天才捯饬好的妆。

只是眼妆有些晕开了，的确无伤大雅。

待鱼枕荷稍稍收拾了情绪，才再度说道：“……因为和师父待在一起很开心，徒儿想每天都能陪着师父。”她缓慢站起身，转而凝眸望向远处，“所有蓄意伤害师父的人，都很讨厌。”

荀九卿随之起身，便听鱼枕荷问道：“九卿师父，您是说这片空间是有限的吗？”

“我原想直接带你上三十三重天，但传送术法不起效用。”荀九卿道，“三十三重天之下，九重天不可去，十重天不可去，如今我们在三重天之上的第四重天，不知哪一方洞天内。”

闻言，鱼枕荷沉声道：“【日晷术】。”

【日晷术】，最初由天阙大司命府编纂开创，后被三门五宗之一的太虚宗引入宗门功法。

鱼枕荷曾于天阙藏书阁见过文献记载，施术者可凭借门派内独有的【虚怀日晷】，收录一段眼前所见的情景，并在日后将他人卷入日晷，使收录的过往以幻境的形态释放。

既然是收录，便意味着这片幻境不论是活动范围还是时间长度，皆无法无限延展，而是仅局限于施术者曾涉及的地域，以及从开始收录到收录结束的那段时间。并且，一段被收录的过往只可被释放一次。

也便是说，哪怕眼下鱼枕荷什么也不做，只是躲在这第四重天拖延时间，那么等到日晷收录的这段过往发展到时间末点的那一刻，【日晷术】也会随之消散。

但只是安安稳稳地躲着，这可能吗？

不可能。

施术者连五百年前的九域之战都搬了出来，明显便是冲着杀人夺命来的。而这只【虚怀日晷】能够在混战中被保存下来，足以看出施术者、也可能是原先的施术者法力的卓绝。

谁都无法保证这段过往会持续多久，消散之后会不会又紧接着将他们拉入一重崭新的过往。

再谈毫无疑问的，施术者绝对不只收录了这一段有关五百年前九域混战的过往。

毕竟若真用唯一收录的九域混战，来杀鱼枕荷这么一个连天地之炁都时常汇聚不了，还需依靠符箓的凡人，实可谓杀鱼用牛刀。

鱼枕荷能猜到这场【日晷术】背后的推手是万法仙盟，而且多半是受了她威胁的荒神楼掌门应归臣，施术者则九成九是与其暗中联合的太虚宗之人。

基于此，鱼枕荷认为仙盟但凡尚存理智，便不可能冒险去杀九卿师父。否则不论是杀成了，还是没杀成，他们万法仙盟于天庭、于仙门都不好交代。

更何况哪怕如今的仙盟再乱，本质也归属于正道，就算一个应掌门气急，其余人也不应该会为了“守密”，而毫无底线地选择杀一个有能力维系九域太平的盟友。

既然这样，那九卿师父被卷入日晷，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蓦地，鱼枕荷脑中灵光乍现。

有意！

仙盟根本不知晓她与李季川有盟约关系，但却知晓魔域觊觎其他界域的领地以及各域法宝。

刚巧，师父手上便有上古神器东皇钟。

万法仙盟这是怕杀了自己后被九卿师父追究，所以提前将此横祸甩给了魔首李季川！

果然人还是不能轻易诈死啊……否则“死人”不会开口说话，也太容易背黑锅了……

鱼枕荷嘀嘀咕咕，手却已然放在了准备已久的芥子袋上。

不过无论如何……方才那些推断都不重要了。

今日鱼枕荷不想权衡。

九卿师父因为今日的差错，白白折了百余年的寿元，这些她要讨回来、必须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