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枕荷 第30章 换药（二）

一道浅紫灵光闪过，卷携着三人同时进入一方竹搭空院。

“呀咦——”

关鸠惊呼一声，一睁眼发觉自己到家了。

带着满腹疑云，关鸠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向面前突然出现的两人，旋即颇为慎重地倾身凑近荀九卿，眯眼打量道：“你……”她嘴里不断发出思考的“嘶”声，良久过去，蓦地脑中灵光一闪，“哦、我想起来了！”

“小沈是吧！我们无常关的下任掌门！”

旋即她又扭头看住鱼枕荷，继续思索着开口：“你是……素清欢！我在入门典上见过你！”

小沈？素清欢？

鱼枕荷疑惑地眨两下眼，下意识望向身侧的九卿师父，又想起对方兴许还在气头上，于是再度耷下脑袋。

荀九卿扫了鱼枕荷一眼，也没有要纠正关鸠称谓的意思，只是启唇言道：“菩隐谷给每个弟子寝房调配的内外伤药汇总，能否再全部配一份给般若峰？”

“全都要？”关鸠惊异道，“每种药的有效时长都不一样啊，你们要不要再确认一下，药材很贵的。”

荀九卿拧了拧眉，沉声言道：“我白日久居天庭，不常留意药储，今日才知般若峰的药品都已经馊干净了。”

“……对不起。”鱼枕荷轻轻揪住荀九卿垂落的长袖，“下次不会了，只要师父不生徒儿的气……”

听言，荀九卿无奈叹了声气，到底没一直摆着副冷脸。他抬手抚了抚鱼枕荷的发顶，道：“这不是生气。无论如何，你不该用这种牺牲健康的方式换取成长。”

“嗯。”鱼枕荷应声。

关鸠长老的脑回路虽怪异，但办事很麻利，这会儿早已经闪身进竹屋内的药柜前挑挑拣拣，末了扔进木桌上的药臼，拿起药杵开始“哒哒哒”地捣药。

而在竹院内，荀九卿和鱼枕荷之间的气氛仍旧有些沉默。

鱼枕荷低着头，捏着自己的袖子翻来覆去，折起又松开，一声不吭。

一时间，偌大的空间中只余留屋内清脆快速的捣药声。

最终还是荀九卿率先打破沉默。他看着鱼枕荷的侧颜，温声询问道：“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唔……？”鱼枕荷抬起眼眸，目露不解。

“给你庆生。”荀九卿道，“你半刻钟前才提及过，三日后是你的生辰。”

闻见此言，鱼枕荷一双碧玉眼眸倏地亮起，一改方才的失落模样，道：“真的吗，师父愿意陪徒儿过生辰吗，可是徒儿记得九重天上是不论年岁的……”

“可师父不是九重天的人。”荀九卿浅笑道。

鱼枕荷开心得眉眼弯成月牙，认真思忖片刻，道：“的确有个地方，我——”

“药来了！”

循声，院内二人止住话题，同时转头。

关鸠快步从竹屋走出，双手端着个长方木托盘，上面摆置的是许多不同形状的瓶瓶罐罐。

“好快啊。”鱼枕荷禁不住凑近数了数，拢共有二十八只琉璃小药瓶，瓶身上皆刻有药品名。

“手熟了、手熟了！”关鸠嘿嘿笑道，“什么草啊药啊的稀里哗啦一抓，再叽里咕噜一捣，很快就好了！”

荀九卿捎起药，领着鱼枕荷道了谢，二人便一道回了般若峰。

无相殿，鱼枕荷将新药整整齐齐地归类摆到药柜上，荀九卿就倚在旁边等她。直至前者大功告成，他才取下当前需要的药材，唤她到小案前坐好，撩开她的长袖擦上伤药。

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丝丝漫开。鱼枕荷安静坐着，便听荀九卿问道：“你前边说，想去何处？”

“临安，青石镇。”鱼枕荷垂眸道，“我想……去见一位故亲。”

“好。”荀九卿答应道。

待鱼枕荷手臂上的伤口上好了药，殿外也零零碎碎传来人声，估计是四散的师兄师姐们陆续回峰了。

对此，荀九卿并没有多作解释，就如他不曾过问没有双亲、自小流落街头的鱼枕荷为何会有“故亲”那般。

他将药瓶放至小案，道：“其他伤处自己涂药，莫要再将药品当作摆设，白费了关鸠长老的心血。”

“嗯、嗯。”鱼枕荷连连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待荀九卿离开，鱼枕荷端起放药的托盘跑进卧房，解了衣裳处理其他地方的伤口。

除了左臂的两枚梅花镖、右臂的一枚梅花镖，其余在墓道内造成的伤口其实浅上很多，也就是看着吓人了些，毕竟又是火燎又是三途河的。

基本把所有伤口都处理好后，鱼枕荷拢上衣袍，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还起着盖的药瓶上。

与九卿师父相识这一年半载以来，她其实不曾见对方显露过几次愠色，好像在最平常的时日里，师父向来温和似水，哪怕她在功课中犯些很傻的错，哪怕她的修炼总是比其他师兄师姐迟钝。

师父会唤她坐到案边，一笔一划提出她功课中的疏漏；会以法力幻化灵光，牵引她感受天地之气，然后再告诉她——

“修炼有五时七候，渐次行之，方得功德成就。”

至于这次，还是她自己的原因，叫师父担心了。

外界传言，九重天的荀宗师、三十三重天的荀提刑，是位冰冰冷冷、不近人情的仙尊。

初入无常关时，鱼枕荷也曾信过一段时间的传言，每回在宗门见着荀九卿了都只敢偷偷瞄几眼。但后来过了小半年，这般相处下来，她对于那些不切实的传言就彻底不信了。

传言嘛……只是传言，只要有了名头，谁都能被传上几句的。

好吧、鱼枕荷这种没有名头的也被传过。说她其实根本没有经历过师父的拜师考核，而是开后门进去的。

可是九卿师父的拜师考核并不难啊……

欸？鱼枕荷想着想着，忽然一愣。

她正式拜入九卿师父门下之前，为什么一直会想要去偷偷看对方来着……

还有师父，他似乎也往自己这里投来过几次视线……？

误会吗？

鱼枕荷皱着眉头揉揉脑袋，实在想不起来。

……

三十三重天、玉京台。

只穿着一件中衣的少年跑前跑后，扫完外院扫内院，擦完窗户擦橱柜。

先前拖来尸身的女人不过半刻钟时间便匆匆离开，此时的院内苦楝花下，宫栖篁抱臂看着累得满头大汗，却还依旧勤勤恳恳的少年，片刻后语气不耐地说道：“行了，没东西给你清扫了，滚回来。”

“好嘞。”少年颠儿颠儿地赶回树下。

“本将把你扣在这里，你就半点不想回去？”

“不想啊。”少年如实说道，“我想走好久了，但是走不掉。没办法，那些临时起意想跑的十有**全被处理掉了。”

宫栖篁心中疑云更甚：“你们到底是个什么组织，半天了也没见你解释清楚。”

“我也不知道。”

“？”

“我的意思是说，我知道他们建立这个组织的最初目的是九域太平，但他们到底在做些什么，我实在是不太明白。”少年挠挠头，“反正……他们都去了，我就去了。”

“连他们在做什么你都不知道，你就敢去？”

听闻此言，少年耸肩苦笑一声道：“宫特进，不瞒你说，能加入我们【影】的人，十有**都是些本身并无力量但又揣着满腔热血的傻子。虽然现在绝大多数的傻子都已经意识到自己是傻子了，但是也无法否认我们走到如今这一步的确傻得离谱。”

“五百年前那场战役，想来宫特进也极为熟悉。我没读过书，历史不太好，但也听闻过宫特进正是在那场战役的落尾，便被天庭限制了出入沙场。”

“九方界域有三方叛乱被封印，神域法力透支，佛域因果耗尽，天庭失了一名上将，剩下的界域也是死的死、伤的伤，大荒险些彻底成了一座死城。”

少年略作停顿，然后继续道：“偏偏在这种时候，仙盟散出消息，这种规模的大战役很可能会在二十四年后，也就是不算今年在内的十年后重演，甚至比五百年前更加惨烈。”

“妖、魔、怪三方界域的界碑封印在不久的将来必然会破开，到那时，如若他们真的卷土重来，神域与佛域却再也没法出力将他们镇压。如此，只凭剩下的四方界域，大荒还有生还的可能吗？没有！”

也许是这方只余两人的庭院有十足的安全感，也许是太久没能说心里话，少年越说越激动：

“所以宫特进，哪怕仙盟让我们做尽惨无人道的事，甚至于让我几度怀疑自己到底是人还是个畜生，我们也在反反复复地给自己洗脑，给彼此洗脑，反反复复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荒、为了九域、为了我们所有人的活路。”

“因为他们是仙盟，他们永远不会把黎民百姓的性命当作消遣的儿戏！”

“更何况……没人敢赌。”他意识到失态，语气平静下来了些，转而微笑着说道，“我妹妹才七岁，再过十年也才十七岁，这个年纪，还不知道成没成家呢。要十年后真的重演界域之乱，我想她熬过去。”

“好吧，我是有点没人样了，看着【影】中人一次次戕害其他人家的孩子无动于衷，却只想着让自己的妹妹活着。”

宫栖篁眉头微皱，少顷道：“你可以向天庭举状。”

“那不行。”少年毫不犹豫便否决道，“我不想干了是我的事，他们干不干是他们的事。”

“别误会，我这可不算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很了解他们，他们真要造反谁也劝不住，只是截至目前，他们还并不想放弃那一丝微渺的希望，我们干不下去了的自然不好去搅黄他们。万一他们真成了呢？”

“成不了。”宫栖篁道，“他们已经疯魔了。”

“一步错步步错，歪门邪路走至今日，又如何能归于正途？”

“呵。”少年自嘲般笑了一声，“是啊，早就没退路了。”

“我是不知道仙盟到底在等什么了，但至少我清楚，我们都只是在等一道天谴，一道……足以让我们所有人永世不得超生的天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