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早进行比试到现在,魏修意一直毫无波澜的心绪,终于因为裴小鱼的一枚铜钱产生了波动。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迎着长老焦急的催促和台下的注视,魏修意手指轻轻一弹,一道青绿的光点看似随意地点在了残阵的某个角落。
台下霎时一静,接着爆发出惊天的欢呼与哀嚎声。
「什么什么,谁赢了?」
人群最外围的裴小鱼连忙翘起脚尖,跳起来,从人群缝隙里看过去。
随着魏修意那一点落下,交错的残阵虚影忽然倒转过来,接续成了一个完整流动的圆环。如同被拦腰斩断的破碎骨骸,由他指引,恢复了原本的形态。
另外二人只在细枝末节上推演,在此等无懈可击的解阵之法面前,瞬间便显得有些黯淡了。
“竟然……完全解开了!”主判长老激动地站起来。
“第一日理论阵法比试,天机宗魏修意胜!”
裴小鱼看着自己的铜板混在钱堆里被庄家一把捞走,郁闷地扯了扯嘴角,冲着台上风光无限的魏修意无声地切了一声。
「装模作样到最后一刻,臭讲究。」
输了钱的裴小鱼无心再逗留,趁着众人欢呼雀跃,她洒脱地扎进小道,向着后山,回自己的小窝去了。
高台之上,魏修意看了看她的背影,垂下眼睫,神色淡然地接下了周围传来的赞誉之声。
而在他身侧,落败的二人神色各异。
“魏师兄,好风光啊。”
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压着火气的声音传了过来。
说话的正是七星门的少主陆雪辉。
他生了一双明亮的桃花眼,碎发肆意撒在额前,张扬又不失少年气,此刻那张俊脸上却写满了不爽,像只被踩了尾巴正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小狗,愠怒地盯着魏修意。
别人看不出来,他还能看不出来?
从答题开始,魏修意的神思压根就没放在比试上!他的眼神一直飘在台下的人堆里,漫不经心的样子,简直就是在发呆。
但此人就是发着呆,出着神,把他陆雪辉赢了。
居然敢这么瞧不起他。
“你刚才,心思根本就没放在比试上吧?”
陆雪辉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魏修意身前,眉头紧锁。
“怎么,我七星门和你天机宗切磋,在你眼里连个眼神都不配得?”
魏修意神色不变,绕开他便往台下走:“结果已定,陆少主何必多言。”
“你——”
陆雪辉下颌紧绷,强压下心中的火气。他早知魏修意为人高傲凉薄,却没想到比他预想得还甚,他只恨不得现在就真刀真枪和这人干一架。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灵雁元君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蓝色留仙裙,精致的小脸上还有些稚气未脱,眼神却十分空洞,像个小木偶一样,没有半分表情。
只见她冷不丁地吐出三个字:
“看见了。”
陆雪辉一愣,火气登时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打断,他转头瞪着灵雁:“哈?什么东西?谁看见了?看见什么了?”
灵雁微微抬头,目光越过陆雪辉,投向后山小道,平静道:“不见了。”
陆雪辉:“?”
这都什么?全天下有几人能听懂这女人说的话?
这位不善言辞的神秘女君收回视线,又笃定道:“明日,再加验证。”
说罢,她转过身,也径直离开了擂台,只留下一头雾水的陆雪辉站在原地。
“……一个个的都跟我装神秘是吧。”
陆雪辉错愕地盯着魏修意和灵雁相继离开的背影。
“明天的兵器实战……本少主非得把你们嘴里的秘密全都刨出来不可!”
……
后山,一向与前殿的热闹没有关系。
回到草庐时,天色已经暗沉。大片沉郁的蓝笼罩了世界。
但裴小鱼一无所觉,自想到回来可以看书后,她脑子里硬是什么都没有了,一回屋就关紧了房门,连鞋都顾不上脱,便一屁股瘫坐在榻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随后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万分小心地将怀里藏着的那本《阴咒入门·气海篇》拿了出来。
盯着书名又酝酿许久,稍微平复了一下怦怦直跳的心脏,裴小鱼方才颤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晦涩复杂的符文理论瞬间映入眼帘。
若是寻常的天机宗弟子,看到这种鬼门邪道的功法内容,怕是光看一眼就要心惊胆战地关上了。
可裴小鱼不同。
她是裴英的骨血。
因阴咒存活的叛徒之女,看这种功法才算是回到了她正确的命运道路上。
裴小鱼的眼神变得极度专注,再无半点平日里装傻充愣的卑怯,那些陌生的符文线条,落入她的眼中,开始自发演变流动。
她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榻上,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没有老师指点,没有丹药辅助,连最基础的提气口诀她都没有学过。
她只是将那些图解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
第一页,起心动念,心怨积累之为咒……所谓阴咒根本之意,阴咒阳契不可得兼,第二页,以咒御气,脉络运行,第三页,咒气入海,归于丹田……
时间慢慢过去。
寂静无声的黑夜无月,夜色浓如墨,又渐渐翻起白。
翻完最后一页,裴小鱼闭上双眼。
凭她的记忆力,她能记住过去的所有事,更别说这一本书了。
脑海中,那些凌乱的阴咒文迅速拼砌成了一座完整而精密的宫殿。整本功法复杂的图解与口诀,已然被她一字不差地刻进了记忆深处。但记住是一回事,她要走熟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
裴小鱼只觉自己在一片咒气之海里浮沉,打转。
窗外枝叶轻响,传来了鸟叫声。
天亮了。
裴小鱼睁开双眼,扶着床榻正要坐起来,忽然眼前一黑,嘴里传来血腥味,失控地向地上栽去。
“咳咳……”
裴小鱼倒在地上,怔怔地往嘴角上抹了一下,摸到了一手暗沉的血。
眉骨间在隐隐发痛,喉咙里流过血也像划过刀片一样涩痛,身上,每一处贴着骨头的肉里面,都有肿胀的痛意。她感觉自己浑身仿佛被塞了一堆潮湿的气,挤压得她身体闷得心慌,要马上裂开了。
她瞬间有些无措。
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她确实全部记下了,也大概理解了如何运行咒气,但她闭眼的时候重在理解和熟悉,根本没真敢运气,就是害怕自己不知轻重,出了什么差错,导致身体受伤。
她听说过有不少修道者在练习功法时行差踏错,走火入魔。自然不敢在这方面大意。
裴小鱼困惑地拧起了眉。
或许……是因为阴咒毕竟属于邪道,功法强大,自然入门起来也更难。
果然还是不能太着急了。
她一个晚上就看完了书,这怎么会不难受呢?
捏了捏肿痛的腿脚胳膊,裴小鱼叹了口气,又重新躺了回去,昨夜的记忆消耗太大了,她打算再补一觉。反正武斗大会跟她又没有关系,宗门里的人都忙着热闹去了,也不会有人来管她,她看那些人斗来斗去,还不如好好睡觉。
可刚躺下去看着外面亮堂堂的天没多久,裴小鱼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严肃的事。
——她似乎昨天承诺过了,一定要去找那两兄妹玩。
「我一个外门弟子,人家当时也是客套一番而已。总不可能就当真了,厚着脸皮跑去人家的观席吧。」
「但是她……单秋,看上去人很好,而且她还帮了我,或许她今天会一直等我去和她一起看她哥哥比赛……」
「还是算了。就算如此,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我和他们以后又不会再有交集。她失望不了多久。」
……
裴小鱼烦躁地翻了翻身,从床上一拍而起。
她就让人家看笑话算了。
第一次感受到那样的善意,真不想失信于人。
她急匆匆地走下来,重新把那身不显眼的灰扑扑外袍披上,垂眸打量了一下自己,忽然有些脸红地想脱下来,脱到一半,又理智回归,默默地穿上,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当裴小鱼眼圈下挂着两抹淡淡的青黑到达前殿演武场时,比试已经分区域过了好几轮了。
第二日比的是兵器实战。比起昨日枯燥的理论推演,今天各门派的刀光剑影要精彩得多。
但裴小鱼目标明确,就是为了去魁星教的观席那边找单氏兄妹。因此她一刻也没在外围多逗留,借着拥挤的人流掩护,刺溜一下便偷偷溜进了通往内围观席的过道。
“困啊……”裴小鱼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再睁开眼时,便看见魏修意正朝着她迎面走来。
裴小鱼浑身一僵,瞬间瞌睡都吓醒了。
他怎么跟个鬼一样,到哪儿都阴魂不散?
前殿这么大,他不去备战他的比试,跑这后方做什么?!
她迅速垂下眼帘,将头埋得极低,脚尖一转,打算贴着墙根与他错开。
可惜,有些人的目光早在她靠近的那一刻,就锁在了她身上。
“站住。”
裴小鱼脚步一顿,只得硬着头皮停下。两侧垂下的碎发遮住了大部分眉眼,肩膀往下耷拉,显得极为可怜。
魏修意一走过来,便瞧见她眼底难掩的疲态和苍白的脸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瞬。
然后,他完全没过问她是怎么进来的,只冷声道:
“你不能来这里。”
“这里是各宗贵客与内门观席,不是你这种身份该进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