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净瓷醒来时,天色还没亮。
她以为冬天的早晨,太阳出来的要晚一些。
可她睁了睁眼,看清墙上的挂钟。
才发现时针已经指到了中午十二点。
而房间之所以昏暗,是因为窗户、房门,全都被人从外面封死了。
厚重的遮光帘将落地窗挡得严严实实。
她用了许久,分辨出这里不是她的公寓,是钟裕购置的别墅,他们原本婚后会生活的地方。
“小姐…”
紧闭的门板轻轻推开。
谢净瓷本能地往被子里躲,听见是女声,她的肩膀松懈了一些。
也仅仅只是一些。
“先生大概六点钟回来,您今天还没有吃饭,他早晨给您煲了排骨汤,做了小姐喜欢的土豆丝,您要不要现在吃点儿…”
“不要。”
谢净瓷盖住自己,哑着嗓子拒绝。
闷声补充,“谢谢你,我不吃也不喝。”
“…可是小姐不吃饭,先生会不高兴。”
那就让他不高兴好了。
谢净瓷张嘴,想说出这句话,最终往被子里钻了钻,用沉默来回避身后的女孩。
男朋友限制她的自由。
把她关在他们的房子里。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她的手机,她的平板,她的电脑,全部被他拿去保管了。
她明明不想跟他亲近,也不想和他讲话。
但每晚,她都会在熟悉的气息里溃不成军。
这种无法控制理智的感觉,让谢净瓷很难受。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小姐…”
女孩见叫不出她。
只好端着餐盘退到门边,“那您先休息,我傍晚再过来吧。”
谢净瓷其实闻到了排骨的香味,和土豆的酸辣。
但她强忍着没吭声。
她换上了新的睡裙。
被子里充满了他身上的薄荷味。
曾经,这是谢净瓷魂牵梦绕的味道,她闻不到薄荷味就会思念。
可从未有哪刻,她这样抵触薄荷。
更难受的是,她仍然会被这股熟悉而干净的薄荷安抚。
她讨厌自己被自己决定讨厌的味道安抚。
谢净瓷闭上眼,眼泪缓缓洇进枕头。
她沉浸在男朋友的味道里,呼吸的频率渐渐变慢了。
……
她不知道昏昏沉沉地阖了多久眼睛。
再次睁开,室内的暖灯铺洒在墙角。
她迟钝地眨动眼睛,发现床边有人。
钟裕已经回来了。
他脱掉西装外套,只穿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安静地坐在沙发里看着她。
小几上摆着热好的晚餐。
排骨、酸辣土豆丝、虾仁蒸蛋,和一碗被盖子扣住的汤。
谢净瓷揪着被子,被薄荷味哄平稳的气息这会子又乱了。
钟裕端起白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送到她唇边。
谢净瓷偏开脸,并未接受他的喂食。
他扯掉颈间松垮的领带,重新舀起粥。
热气贴近时,谢净瓷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却抿得更紧了。
两人之间沉默得过分。
只有勺子停在半空。
钟裕收回胳膊。
瓷勺第三次送过来的瞬间,谢净瓷终于忍不住抬手推开。
瓷碗从钟裕手里翻落,啪嗒碎成几片。
热粥泼出来,溅到了钟裕的手背和腕骨。
烫红了一大片皮肤。
女孩指尖僵住。
钟裕甚至缺乏反应,低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面。
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掉米粒。
她以为他会生气。
可他只是换了只干净的碗,盛了半碗排骨汤,试过温度后,端到她面前。
谢净瓷抓着被子的手指开始泛白。
她僵持着不接。
钟裕也没继续递。
他盯了她几秒。
把碗放回小桌,开始摘腕表。
表扣咔哒解开,露出男人横陈着鲜红割痕的手腕。
谢净瓷指节微动,硬生生地攥了回去。
钟裕挽高另一边的袖口。
动作很平静。
平静到谢净瓷有些犯困。
下一刻,他抬眼,倾身捉住她的手腕。
女孩往后缩,却被他连人带被捞过去。
“你干什么……”
钟裕没搭理她。
谢净瓷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力气根本不够。
他轻而易举地就将她从被子里剥出来,手臂绕过她的腰,把她整个箍进怀里。
他复而端起那碗汤。
谢净瓷奋力挣扎。
没挣开。
汤匙贴着她的唇缝。
直接撬进去。
她偏头躲避,眼眶被舌尖的异物感逼得通红。
女孩紧紧咬着牙齿不肯松。
钟裕指腹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张嘴,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滚落了,“我讨厌你…”
他就着她启唇的间隙,把汤水抵进她口中。
语调平淡,没有半分被刺痛后的起伏,“那就讨厌我。”
“我恨你…”
“好。那就恨我。”
谢净瓷难过得厉害。
她接受不了,初中那个抑郁自残的老公、高中那个温柔偏执的老公。
她少年时代的老公,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净瓷第一次认识男朋友,是在初中毕业的暑假。
白衬衫、牛奶皂、血腥气...
那段时间,她总是会梦见他,那个在春花水果店切果盒的少年。
……
梦里。
她和他退进狭窄的巷尾。
高瘦的男生低头看她,谢净瓷的头发将将蹭到他肩线,仰起脑袋,视线才勉强能够到他下巴。
他掐着她的脸。
谢净瓷浑身是汗,背在腰后的双手,紧张得扣挖墙面,指甲缝里似乎钻进了青苔。
黏湿潮暗,与涌入鼻尖的甜香截然相反。
“扶着我,老婆。”
他喊她老婆。
谢净瓷摔进了他怀里。
踮起脚,昂着头扶着这个像鬼一样的男生。
“唔,好累、好酸,我想透气...”
他一直在吃她的嘴巴,把她那里吃得好痛,眼泪啪嗒滑落,溅湿了他的白衬衫,印出两团模糊的晕影。
“能不能抱抱我...”
她朝他张手,像雏鸟寻求安全的巢穴,渴望更换舒适的姿势。
连语气中也充满依存的柔软。
“想要我抱你?”
“嗯...我的脖子这样难受,可不可以。”
“上来。”
他掌心撑着墙,臂膀环在她腰侧。
女孩局促地攥住青苔,嗓音细细的,“你太高了...我上不去。”
他于是弯腰抓起她将她整个揽过去,准备吸食她的血液。
......
谢净瓷抱起床边的kitty猫,猛地从梦中回神。
她缩进被子里,浑身都是冷汗,许久才下床换衣服。
衣柜拉开的声响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女孩望着那件缺失名牌的校服,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记忆被衣柜里的皂香牵住,退回两周前。
*
京县私立高中部新生报到那天,蝉声正盛。
三十五度的高温,同学们站在学生办门口领夏季校服。
轮到谢净瓷和同伴周旻时,女装校服只剩两套一七五的号,而她们俩都才一米六。
老师怕学校调货慢,耽误正式上课,建议她们先把校服拿走,去梧桐路的老裁缝店改尺码。
她和周旻换上过大的校服,拍完证件照。
走到梧桐路,才发现裁缝店今日休息。
夏天的太阳蒸得两个女孩热汗直流。
她们躲进书店避暑,周旻翻看着漫画书,与谢净瓷讨论冷饮店的新品蜜瓜冰淇淋。
她耳朵听着,目光却越过书店的玻璃门,落在马路对面的水果店上。
“瓷儿,你想吃水果呀?”
“嗯...”
“春花水果店,联系人杨春花,好可爱的名字。”
“昂。”
“是不是他就叫杨春花?”
周旻指向店门口给西瓜切块的男生。
也是谢净瓷正在盯着看的对象。
从她们来到梧桐路起...他就没停下过手中的动作。
即使烈日高照,外头行人寥寥,他依旧垂着眼,不紧不慢地切水果。
他一只手套着护腕。
握刀的右手很稳,但左手每次压住水果,腕骨都会僵一瞬。
谢净瓷打网球经常受伤。
她猜测,他大概扭到手腕了。
可他口罩外露出的皮肤又特别白。
白到不像真人,有种失血过多的状态。
女孩心不在焉地看书。
抱着手中奇奇怪怪的灵异通识,注意力全在他身上。
他的左腕可以正常使用,只有向下发力、腕带磨到皮肤时,才显得滞涩。
“时候不早了,我们吃完蜜瓜冰淇淋就回家吧瓷儿。”
同伴合起漫画书,拉着谢净瓷到隔壁买冰淇淋。
她咬了两口蜜瓜冰,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尝到的却不是蜜瓜,而是水果店冷柜里一排排的西瓜。
女孩捏紧甜筒,几滴奶油淌到指缝中,好像把她粘在了梧桐路的地砖上。
“小旻...你先回家吧。”
“我想去买份果盒。”
沿街的香樟树碎碎地投射着叶影。
她穿梭在绿荫和蝉声下,裙摆被热风掀动。
拆开今天的零花钱,去药店买了祛疤膏和创可贴。
跑到马路对面。
“你好...我想要一份西瓜,冰的可不可以。”
周旻口中的“杨春花”抬眸看她。
“12。”
“噢、噢。”
他好高。
姑父一米八五,就已经很高了。
可他比她的姑父还要高半个头。
谢净瓷默默踩着台阶,问他手上的网球腕带,“你也喜欢Ji选手吗?那个...联名款。”
“盗版。”
“啊、噢。”
他睨她一眼,在她提出需要纸巾的请求后,推来崭新的小包纸巾。
“谢谢,多少钱来着。”
“12。”
谢净瓷打开自己的kitty钱包,翻找零钱,拿给他两张10元纸币、四枚1元硬币。
“我说西瓜12。”
“噢...”
她在他面前状况频发。
递出去的钱汗透了。
少年似乎有洁癖,专门拆了个塑料手套戴好,才接她的钱。
谢净瓷趁他擦拭刀具,把装着祛疤膏和创可贴的药品袋挂到冰柜旁的粘钩上,一路小跑进巷子口。
她紧靠墙壁,头顶是香樟树叶,背后是或许会拒绝药品的“杨春花”。
女孩的心跳扑通扑通。
像是无意间窥破了陌生人的秘密,揭露了别人的伤疤。
胸口慢慢生出愧疚的情愫,她踌躇不定,站到日落黄昏之际,想回去拿走塑料袋。
谢净瓷刚迈出半只脚,迎面撞到少年的胸膛,力气大得让他踉跄了下。
他手里攥着一块刻着“谢净瓷”的金属名牌。
守在巷口,不知道立了多久,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