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十六 第2章 第 2 章

深夜，云栖小筑。

文唯昭懒懒地躺在床上，左思右想，翻来覆去，就是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今日下午临走前，红衣少年所说的话——

“小十六，仙门大会见。”

是了，再过一段时日，便是这三年一度的仙门大会了。

届时，各派宗门皆将聚集于青阳宗，共赴这场规制庞大的盛会。听闻内部消息，在这次仙门大会的比试秘境里，谁能将秘境中的巨兽妖龙的首级就地斩杀，便可使秘境归于虚无，获得上古神器——追溯镜。

追溯镜，顾名思义，它有着追溯时间潮汐，窥见未知真相的强大神力。

窥见真相，文唯昭眼中似有化不开的情绪，她望着窗外微凉的月色，口中轻轻呢喃这四个字，带着思绪很快便睡了过去。

……

玄明十六年，盛极一时的众国之首——昭国，在一夜之间突然尽数覆灭。

当天夜里，百姓安然进入梦乡之际，天雷、地火、水龙正悄无声息地迅速席卷至整片昭国国土。

等到百姓们反应过来，走出每一家窄窄的四方宅门后，映入眼帘的便是这片混沌之象：

人们痛苦地挣扎，凄厉地号叫，四处逃窜，却依旧只能干干在那被烧死，淹死，压死。

“娘！”一个幼童坐在漫天火光之下，厉声哭喊着。

可是，声音无人回应，很快被没入地底，只剩闷闷沉沉的虚弱叫唤。

数千万生命如同蝼蚁般凋零于这世间。

昭国王宫里。

皇后跪坐在殿中，往日的华贵扮相尽失。素色的寝衣上沾满了深红的血迹，看上去显得分外可怖。

她怀中抱着刚不久才暴毙而亡的昭国君王，默了默几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身旁疼爱有加的幼女猛地推入了自己的贴身嬷嬷怀里。

“阿嬷，宫内地下那条密道，有专门设下的传送符门。务必把宁安带出去！”皇后果断交代着。

被推开的女童止不住抽噎，作势要跑回她身边，却被身边嬷嬷紧紧拉住，她只能朝跪坐在地上的皇后哭喊道：

“不要，母后，我不走，我不要走！”

“乖，宁安，往后一个人，要坚强……是父皇和母后亏欠你。”皇后终是隔着些距离，颤巍地探出一只布满血痕的纤细长手，她温柔地笑着，似是想要再摸摸眼前人的脸，再仔细记一遍她的模样。

可怜她的昭昭，才八岁，就要无父无母。

“快走！再不走就走不掉了！”皇后看着火势即将蔓延至整个宫殿，收起刚才的情绪，厉声喝道。

阿嬷身为皇后未出阁时便跟着的的贴身侍女，最是不过了解她，她想起了皇后曾经说的那句话：贵为国母，始终应与国同在。

如今，怕是如何也劝说不动了。

“奴婢定谨遵娘娘旨意，护好公主。”说罢，她不舍地望着对面的始终未弯下脊背的女子，如同这繁盛了数百年的昭国。随后她恭敬地朝那处作了一揖，带着年幼的孩子准备逃往密道。

“不要，不要啊，母后，昭儿不要。”女孩终究力气拗不过嬷嬷，被拽着出去。

火光弥漫的宫殿内，隐约可以听见宫外万千灯火寂灭的回声。

一道黑影“嗖”地一下现身在殿内，他披着夜行衣，看向殿中苦苦支撑的女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让她走作甚，你知道，我不会让小宁安置于险境的。”

声音却依旧透露着淡淡的疯狂与冷情。

这熟悉的声音，皇后身形一顿，猛地抬头：“怎么是……”

话还未说完，便见那黑衣人手起剑落。下一秒，皇后瞳孔紧缩，瞬间被穿喉，鲜血喷涌而出。

她甚至来不及合上眼睛。

此时的宁安还不知道自己的母后已被杀害，她被嬷嬷带入密道里。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

嬷嬷耳尖，顿时升起一道不详的预感，她使劲将女孩推入传送符门，随后将符撕毁。

女孩立刻反过头来。

最后一眼，文唯昭看到了嬷嬷喉间喷涌而出的鲜血，口中仍无声地吐出一个字：

走。

……

“不要！”文唯昭从床上蓦然惊醒，胸口剧烈浮动，额尖冒出点点细密的汗珠，大口地喘着气。

月色如水，泛着丝丝凉意。床边的窗忘了合上，夜风溜走进来，令她不免瑟缩了一下。

嬷嬷，母后，父皇……

她抱头，无声地痛苦低泣。

八年了，时过境迁，她踽踽独行于这草木人间快八年了。

一个人默默走过了总角、金钗、豆蔻、及笄之年岁，如同昭国遗留在世间的孤魂野鬼一般。

仙门大会上，她定要拿到那圣物追溯镜，探明当年昭国灭亡的真相。

让她的子民们，终得安眠。

……

接下来一连好几日，天色皆是阴雨绵绵，实在不便去后山修炼。于是，文唯昭便跑到青阳宗的藏书阁里借来了好几本书，在云栖小筑里慢悠悠地左翻右看，用来消磨时间。

终于，骤雨初歇。被困在了房中许久后，文唯昭打算走出庭院外来透透气。

夜色缱绻，空中还夹杂着雨泥与海棠混合着的清爽气息。不过今日的月儿被雨云遮住了，月光有些黯淡，让人难以视物。

突然间，庭院西面不远处的矮墙，传来不轻不重的砰地一声，一个人影滚了下来。

本就是夜晚，视线有些模糊不清。文唯昭抿唇，黛眉轻蹙，她看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心底里有些发慌。

于是她很快从房内拿出一把长扫帚，双手攥紧帚柄，挡在胸前，小心地往那处挪着。

待走近后，文唯昭用扫帚柄戳了戳那团黑影，没动。

她更慌了，这不会是什么脏东西吧。

想着，刚要往后退两步。却见那团黑影猛地动了一下，发出磔磔磔地诡异笑声。

雨天过后，黯淡的月光下，在文唯昭的视角里就是——一个乌黑的怪物朝她笑着。

文唯昭安静了一瞬。

对面的黑影见无人回应，便堪堪止住笑，嗯，貌似有点儿尴尬。

正想起身向对面的人打个招呼，却突然猛地被臭扫帚扫了一脸。

……

“嗯，没错，我看不见，看不见就惹不着我。”文唯昭点头，开始自欺欺人的招式。

黑影：。

随后弱弱开口，“那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扫帚现在彻底飞到了黑影的身上。

“怪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还会说话！”文唯昭一脸震惊地发出尖叫。

黑影：。。。

喂，这就有点不礼貌了。

最后实在没忍住，黑影一声怒吼：“景卿！！！”

话落，一道白色身影立刻翻墙而过，稳稳地立在黑影身侧。

哪知这番景象更加刺激到文唯昭了，“黑白无常？！索我命来了？！！”

白色身影一顿，这下他也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文唯昭欲哭无泪，扯开腿就要跑。

黑影见她要跑，立马起身，将她后衣领抓住。

完了，她身上冒出一股冷汗。

救命啊，人杀她便杀了，可是鬼她是真怕啊。

恰好这时，一团柔和的白光缓缓亮起，“师妹，我们不是怪物。”声音传来，似是带着些无奈。

听到这句话，文唯昭蹬着的双腿蓦地停住。

她抬眼，柔光让眼眸看清了身边的事物。便看见原来这“黑白无常”，竟是一对俊男秀女。

不过那女子的脸上沾了许多污泥，加之她还穿着一身纯黑的衣裙，又摔倒在地上，所以刚刚在夜色下，显得像一团黑乎乎的…怪物。

“只是想隐蔽一点，不让人发现，没想到还吓着你了，抱歉啊十六师妹。”女子扯着自己的衣裙，有些不好意思。她嗓音甜甜，像高山上的澄净的甘泉水。

“都怪景卿，扛个人都扛不稳。”说完，女子带着怨气地看向一旁的白衣男子。

男子轻咳了声，这次确实是他的失误。

“……没事。”文唯昭向着二人摆手，然后长舒了一口气，又想到刚才发生的事，耳根骤然发烫。

丢死人了。

经过眼前人解释，文唯昭才知道，他们是青阳宗的弟子，只是前几天去合欢宗处理了一下自家同门在外惹下的风流韵事，所以错过了她进宗的时候。听别人说她长得像天上仙女。于是今日回来，就来看看这传闻中的天符灵根少女，到底长得怎般模样。

如今一看，果真是个美人胚子。

“我叫祝晴雪，他叫景卿。”黑衣少女笑意晏晏，指着一旁的白衣男子。

男子微微颔首。

文唯昭也点了点头，以示回应。随后她开口问道：“那敢问景师兄和祝师姐是哪个峰下的弟子？”

“啊，我们哪个峰都不是。”祝晴雪见她有些疑惑，继续解释道：“主要我不喜欢被管束着，至于景卿嘛，他喜欢跟着我，于是就这样咯。”

听完这番话，文唯昭默了默，眼底只有欣赏二字。

好潇洒的二人。

风声微动，树影沙沙。

三人莫名就陷入了漫长的尴尬之中，相顾无言。

祝晴雪打了个哈哈，“十六师妹吃过饭了吗？”

……

剩下两人无声且默契地看着天上已然高高悬挂的弯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嗯，祝晴雪真想砸死自己的脑袋，“哈哈哈……想必是吃过了。”

随后她又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扯着景卿离开。临走时，还大声冲身后不远处的文唯昭喊着：

“师妹早点睡啊。”

砰地一声，门被合上，少女数落男子那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远去。

文唯昭浅笑，倒是觉着，今日是一个独特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