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知道大神官的踪迹。
羽冠鬼哪里有那么多隐秘的地方藏人?三个孩子作为最珍贵,最不容有失的祭品,多半就和大神官在一起!
退一万步讲,就算三个孩子不在那里,只要他们抓住了羽冠鬼的大神官,祭祀无法进行,三个孩子也就没有了性命之忧。
众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投在李大善人身上。
视线灼热,几乎要烤干他的皮肤。
越灵馥绕着他踱步,听李大善人道:“胡宅这些年来都被用作道场。后花园中有一口井,井底水道直通浮羽湖,因此很多时候,对地宫主人的祭祀,都是向井底投入祭品。甚至初三,初六的祭祀,也是在胡宅完成。”
秋白鹭想起探索胡宅的经历,果然是有一口井。
李大善人接着说:“最初是井下水道狭窄,献祭过程中出过两次小岔子,擅长避水咒的大神官亲自下水,用咒术清通了祭祀的通道。他出来之后,说在底下发现了一处气室,可以当做紧急情况下的密室。那时我很感兴趣,还认真学了几日避水咒,只可惜我天资一般,没能通熟,只在最初由他带着去过一次。”
他顿了顿:“那个气室极为狭窄,存气也不多,我只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就觉得胸闷气短。但我听说,后来他派人去扩建过那个气室,取名叫做玄渊,布置了些起居用具,还从顶上开凿了一条细缝连接外界,从此再也不会有空气不够的麻烦。”
“今天一早,你们已经将下鸾城翻了个底朝天,如果还没能找到他,那他只能是在玄渊了。”
秋白鹭想起伏津城里探过的地底祭坛,不由嗤笑:“到底是耗子爱打洞,一个个全往地底钻。不过你们也有意思,居然是一窝水耗子。”
越灵馥扑哧一笑,连一脸严肃的越容姬都忍不住以袖掩唇。
秦岷强忍着笑瞥她一眼,继续问李大善人:“你既然去过,能指路吗?”
李大善人愁眉苦脸地说:“我那次是从胡宅后院水井进去的,但我听说,后来他在鸾心观中另开了一条更近的新路,这条路已经很久不用。”
“但你不知道那条近路。”
李大善人点头:“我只知道那条路的出口是在鸾心观,最后一进院子的水井里。但地下水系庞杂,没有熟悉道路的人带路,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在里面,这条路走不得。”
秋白鹭想了想,立刻站起身来,抓着李大善人后颈将他提起,偏头看向秦岷:“我跟他从胡宅下水,你们在鸾心观守着,以防羽冠鬼听到动静从那个出口逃走。”
秦岷关切道:“你一个人?”
秋白鹭点头:“水底人多反而容易生乱,就我一个人。”
此刻再有什么关心、担忧也都显得多余,秦岷住了口,转向越容姬:“既然如此,我和越帮主各点一队人将鸾心观包围起来,务必不叫一只蛇鼠走脱。小越,你再带一队人跟着她去胡宅,就在井边守着,做个接应。”
越灵馥高声应了:“我去点人。”
他们在下鸾调查数日,这期间屡次看到希望,那泡影一般的希望又瞬间破灭,其实都已经被折磨得精疲力尽。
这下终于见到了真正的曙光,各个打起精神,面上的阴郁都一扫而空。
几人行动迅速,不一会就准备好了,秋白鹭带着越灵馥先走,秦岷叫住她:“一切小心,水下形势莫测,以保全自身为要。”
秋白鹭抬眼望向他,秦岷就那样静静凝望着她,她回以浅浅一笑,什么也没说,转头跳上了小船。
*
胡宅似乎总是这么阴沉沉的。
明明是春天,但满眼的草木,都是一种略有些瘆人的惨绿。藤蔓散乱地堆积在井边,好似断头的群蛇,井口的青苔湿滑,蹭在袖口,是一种似黄似绿的黏腻。
越灵馥从井口躬身往下看,只见青绿的井沿向下,一直过渡到一片浓郁的黑色,在黑色的最深处,能听到隐隐的水声。
李大善人早就解了绑,此刻正在一边揉按手腕脚踝,秋白鹭叫他过来:“就是这里吗?”
李大善人:“就是这里。”
秋白鹭踢了踢刚被割断的藤蔓,又指了指井边的苔痕:“不像是前几天才往井中投过祭品的样子。”
李大善人解释:“大神官掌握着一种名为苏生术的咒术,虽然不能拔地起林,但献祭三牲后,让藤蔓、青苔生长到看不出人迹却不在话下。”
苏生术是这么用的吗?
秋白鹭记得母亲讲过,苏生术本是离朝用于春播的法术,凡是供职于农司的祭司神官,都要掌握一手能滋养数千顷田地的苏生术。
也是难为了这位大神官,法术已经退化至此,还能想出这么细巧的用法。
秋白鹭斜睨一眼,又问:“水下路径是怎么样的?”
李大善人叹气:“极长。共有三个岔路,过了三个岔路还有一段很长的通道,单我自己是没法一路游到玄渊的。那一次是跟着精通避水咒的大神官,我才能顺利到达……秋夫人,我跟你游过三个岔路口就得回转,不然会溺死在水中。”
秋白鹭微微点头,又和他约定了在水下的手势暗号。
这时,越灵馥已经指挥着漕帮的人将一条长麻绳固定在了井沿,抬起头来望向秋白鹭。
秋白鹭伸手:“李大善人,请吧。”
李大善人蹲坐在井沿上,握住了绳子,在下水前最后问:“夫人水性如何?水下暗流变幻莫测凶险万分,你要想好。”
秋白鹭淡淡道:“够用了。”
李大善人评估的眼神看着她,却见她肯定地点头,终于还是拗不过她,握住绳子缒下井去。
过了一会,井底传来人声:“我已经到水面了。”
秋白鹭便抓住绳子,作势欲跳,越灵馥忙道:“小心。”
秋白鹭抬眼,忽然抬手将彩衣剑和在原刀一起抛给她:“替我拿着。放心,我会把他们带回来的。”
越灵馥重重点头。
秋白鹭攀着绳子深入井下。
松手滑下一段,下滑的速度过快了,就握紧绳子减速。依仗着出众的目力,她在漆黑的井壁上看到了未能被苔痕完全掩去的,祭品滑坠的痕迹。
心下稍松,起码说明李大善人在这一点上没有说谎。
随着继续深入,眼睛适应了井下的光线,秋白鹭低头看见了在井底水面上扑腾的李大善人。
李大善人见了她也是大喜,毕竟独自一人待在漆黑的井下,心底难免会惴惴不安。
他叫道:“秋夫人!”
秋白鹭见离水面已经不远,索性松了手,放任自己直直坠落,直到接近水面才旋身卸去力道,落在水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她浮上水面,深吸一口气,向李大善人招手:“走!”
她一猛子扎下水去。
这里的水是黑色的。
不是浮羽湖的青碧,是一种浓稠似墨的黑。
目光仅能穿透手臂长的距离,于是除了无依无靠漂浮在水中的自己,就看不到任何东西。
真如置身于无底深渊一般。
她看了片刻,见身侧水波涌动连忙拨水游了过去,直到靠近才看清有一个模糊的黑影在向前游动。
这时李大善人终于也发现了她搅动的水波,连忙回头打手势要她跟上,自己引路向前。
秋白鹭跟了上去。
游过铺满碎石白骨的洞窟,碎裂的骨茬划伤了她的小腿;游过扑头盖脸的鱼群,金红的鱼尾短暂地遮蔽了她的视线;游过因水下塌方而变得狭窄的通道,挖开碎石才寻找到真正的通路;游过错综复杂的岔路口,沿着唯一正确的路向前。
可前方李大善人的身影也并不坚定,常常要在岔路口徘徊一圈才能确定正路,于是,这一场旅途比秋白鹭预想中还要漫长许多。
当游过第二个岔路口后,李大善人停了下来。
秋白鹭停住,打手势问他怎么了。
李大善人示意道,原先的计划出了问题,他的气息消耗远比想象中快,到现在,他的气息刚刚好够他返回,却已经不足以引秋白鹭通过第三个岔路口。
如果秋白鹭没有其他办法,为了保命,他不得不立即回程了。
秋白鹭试图分辨出李大善人是否在说谎,可水下光线漆黑一片,她仅能勉强看清李大善人的动作,却分辨不出他脸上有没有一丝心虚。
水下气息和时间一样珍贵,她来不及细细思考,只能速下决断,内功外放,竟在身周撑开了一个丈余宽的气泡。
李大善人大惊,贴近来看,秋白鹭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进气泡范围内,开口道:“继续引路。”
李大善人猛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舒畅的神色,心中暗道:怪不得自信满满要独自游到玄渊去,好一个怪物,简直比大神官的咒术还要神乎其技!
他面上既敬且畏,口中道:“好,我来引路。”
如此又游过了一段距离,前方是一段忽上忽下的曲道,秋白鹭便将内功收了,让已经补足气息的李大善人独自去前方引路。
李大善人便独自在前,秋白鹭紧随其后。
在水下曲曲折折游得久了,渐渐也失去了对方位的感知,不要说是前后左右,连上下都难以分辨,只知道顺着水道向前。
终于到了第三个岔口,李大善人凑近秋白鹭身边,打手势问,能不能再放出气泡,他前面那一段游动剧烈,又觉气息不足了。
秋白鹭再次起了疑心。
她打手势回道,那一样功夫消耗内力十分剧烈,她已经无力支撑。又督促李大善人快快引路,过了岔口他就能回程。
李大善人犹犹豫豫地又向前游了一段,两人抵达了岔路口前的开阔洞窟,再次回头询问,真的没有内力了吗?
他的手脚无力地划动,似乎真的短缺了气息,顷刻之间就要毙命。
可秋白鹭怎么算,都觉得他不至于此。
秋白鹭提起十二分的戒备之心,肯定地回复,没有了。
李大善人大喜,脸上露出狰狞之色,从背后掏出了一卷绳索,猛地往秋白鹭脖颈上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