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鸾飞 第97章 临江仙（二十）

秋白鹭和诸葛鱼离了船，沿着湖岸一路向东。

运功疾行盏茶功夫，越过了湖水和河水交汇的地方，远远地望见了一片高高低低，错杂堆砌的箱子，更远些的地方，能看见大船的桅杆，直直地冲天而去，最终隐没在弥天大雾里。

白雾游动，碧草摇曳，黑色的箱子伏在河岸边，风送来不祥的预兆。

秋白鹭扶住刀柄，跟着诸葛鱼隐在草丛中缓缓前行。

诸葛鱼低声道：“就在这一带了。”

秋白鹭点头，侧耳听去，除了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却只听到风声与水声。

直到捕捉到一道遥远的脚步声。

草叶簌簌而动。

秋白鹭和诸葛鱼对视一眼，诸葛鱼点头，两人蹲下身去，慢慢朝声音的来处靠近。

那一道声音也在向他们靠近。

先是脚步声，接着连呼吸声也清晰起来，才刚没到人脖颈的芦苇遮不住来人的身影，他的面孔从交错的苇叶间一闪而过，落在秋白鹭的眼睛里。

秋白鹭微微一怔。

诸葛鱼投来疑问的目光。

秋白鹭觑得那人走远，低声到：“是我刚进城时救下的船工刘老四，原先被安置在李府。”

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是受李大善人指派的吗？

秋白鹭跟了上去，又走了百余步，刘老四离了草丛，把洗脸的手巾搭在肩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进了箱子的丛林里。

前面是码头修整过的平地，除了这些大大小小的箱子以外再没其他东西，如果这些船工中有人放哨，眨眼间就能发现出现在这里的人。

秋白鹭犹豫着停下脚步。

诸葛鱼皱着眉头：“你看到没有？”

秋白鹭点了点头：“他手臂上的青黑咒痕和李大善人的一模一样。”

刘老四抬手甩水的时候，她看得清清楚楚，那黑色的纹路虽然在刘老四干瘦的手臂上显得歪歪扭扭，但分明和李大善人手臂上的纹路别无二致。

这是同一种咒。

这一种咒出现在给羽冠鬼捞钱的富人身上，也出现在不被任何人看在眼里，命如草芥的船工身上。

下鸾羽冠鬼的“大神官”，就是用这一个咒纹从上至下地控制所有人的吗？

秋白鹭垂眼思索片刻，向诸葛鱼打了个手势，独自沿着芦苇滩的边缘绕了过去，走了好一段，终于发现了一条合适的路。

她运起登霞步，飘落在箱子背后，确定没有人发现后再次一闪身，落在另一个箱子的背后。借着货箱和浓雾的遮掩，她悄悄地深入了这货箱堆叠成的街巷中。

“老刘，你姑娘安顿给谁了？”

秋白鹭停住脚步，隐在高大的箱子后，侧耳倾听。

被称为“老刘”的人，正是秋白鹭熟悉的刘老四，他闷声道：“给李家四婶子了，她说会好好养大二丫，给虎子做媳妇。”

第一道声音犹豫了一下：“不怕她贪了你的卖命钱？”

刘老四沉默，几声蛙鸣后，他说：“没办法了……她要是丧良心，娘娘会收走她的。”

第一道声音也跟着沉默了一会，说：“大神官开价，一个人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再加上李老爷另许给我们的一百两，养个小姑娘长大够了。她就算是贪，也不能不养二丫，都许给他们家做媳妇了。”

刘老四应该是笑了笑，那一道声音也跟着笑出了声。

刘老四说：“柱子，你家呢？”

柱子“嗐”了一声：“不用说，我婆娘是要改嫁的。她说是要给我守着，我也不信，只求两个孩子好好地养大，就算她不辜负我这一条命了。”

刘老四说：“你家的女人人品好，信得过。”

柱子叹了口气：“要不是前日里病了一回没法上工，本来……”

另一道更年轻的声音插了进来：“不病也熬不过这一回。自从码头上停了运，活儿本来就少，你身体再好，没靠山也找不着活儿。”

秋白鹭心底默道：原来码头停运，除了防止水底地宫的消息扩散出去，还有这样的讲究。把船工逼到走投无路时，甚至不必派人追捕关押，也不必专门举起屠刀，自然会有许多人心甘情愿为了几两银子，按照他们的安排温驯地走进死亡。

不愧是在前朝陪都里钻营的老鼠，手段果然比伏津那种小城里的精妙许多。

她有心当面问出初九祭祀的章程，又担心暴露行踪打草惊蛇，打乱了今晨刚定下的计划。

正犹豫间，忽听身后响起一声叹息，她心头一警，右手按刀回头望去，却见来人头戴七宝树冠，手中捏着刚摘下的帷帽，静悄悄地立在十余丈外。

是那位来自北地的贵妇人。

是北漠的王后，是北漠国教的大司祭……也是她的姨母。

秋白鹭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大司祭微微一笑：“我是寻你来的呀。”

秋白鹭问：“血息蝶？”

大司祭摇头：“我已经不必用这些依赖外物的手段了，心念到处，母神自会指引我们重逢。”

秋白鹭将信将疑。

大司祭略过此节，轻声问：“你不问我为何找你吗？”

秋白鹭皱着眉头，不发一言，默然注视着她，她微微一笑：“我看你这几天慌慌张张，特意来帮你的忙。”

秋白鹭重复道：“帮我的忙？”

大司祭望着她的眼睛，肯定地点点头：“关于羽冠鬼的咒术和祭祀。”

*

雾茫茫的码头货箱间不是说事的好地方，秋白鹭和大司祭小心翼翼地退出去，在不远处的草丛中带上了等候在此的武婢，三人一起又走出了一段，在河岸边的苇草丛中停下了脚步。

秋白鹭问：“你要对我说什么？”

大司祭开口：“羽冠鬼以咒文祭祀之法，行亵渎神灵之实。他们的咒术祭法并没有条理明晰的传承，多是些拼凑得来的荒唐法门，只是撞了大运能够实施。”

秋白鹭点头。

大司祭笑了笑：“我住进鸾心观，看了些小道士们的早课，也观察了小道士们手臂上的咒文。他们的法门，源头大概是神宫中‘水火’一系的神术法门。日月、清浊等派系的圣女许多都随着鸾神娘娘飞升天外，在神宫末期，反而是流传在底层神官中的水火一系逐渐壮大。”

“神宫散裂后，各种神术也随之散落四方，有心人收集到一些水火一系的微末法门，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他们搜集到这些法门毕竟粗浅得很，在灵气消退之前就没有什么移山填海的本事，他们不满足，就臆造出鸾神喜爱血食的教义，将生灵屠杀，以不散的血气抵充灵气。”

秋白鹭不关心羽冠鬼的教义，听到这里已经有些不耐烦，问：“所以？”

大司祭淡淡一哂：“ 所以我认得那咒文，甚至能强行解开。”

秋白鹭眼睛一亮。

大司祭打断她没出口的话：“但这没有什么解开的必要，只是一道心音咒，能在施咒者与受咒者间传递心音，却控制不了生死。”

秋白鹭缓缓皱眉：“可鸾心观那个长老分明……”

大司祭看向秋白鹭：“我去看过他的尸体，他身上没有咒术的痕迹。是毒。”

原来如此。

羽冠鬼虽然行神鬼之事，可他们控制下鸾的手段，从来不是什么咒术法力，反而是最世俗不过的暴力、毒药和钱财。

秋白鹭恍然，甚至转念间想到了另一节：“所以，每个被种咒的人都是羽冠鬼的耳目，甚至不必他去什么地方传递消息，只要心底里念一声，我们的行动就都暴露在‘大神官’面前了。”

包括拿臂上咒纹编了一个凄惨故事的李大善人，他口口声声说看不惯羽冠鬼的行径，可他真的没有给羽冠鬼传递过消息吗？

秋白鹭一时草木皆兵。

她眼神转厉：“我这就叫秦岷将手臂上有咒纹的人统统关押起来！”

大司祭静静望着她。

秋白鹭自己却又否决了这一个念头，颓然道：“罢了，现在关了人又能怎么样呢？”

说到底，羽冠鬼的咒术究竟如何，和她想要救出孩子们又有什么关联？

大司祭等到她心情平复，方才再次出声：“我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教你——关于开启地宫的祭祀。”

秋白鹭猝然抬眼。

大司祭慢慢讲来：“末帝那时已经知道，离了鸾神的庇佑，大离终将走到末路。他又预料到，天下迟早会因庚辰十二剑再起争端……你已经知道庚辰十二剑的事情了吧？”

秋白鹭犹豫了片刻，点头：“略知一二。”

大司祭叹息：“他不愿有人集齐十二剑，因此在弥留之际下诏，将大离天子剑应紫微带入了地宫。但负责营造地宫的大司匠不敢违背鸾神的旨意，朝廷上争论十日，最终决定折中处置，为地宫留下一道开启的法门。”

“也就是羽冠鬼千辛万苦找到的，开启地宫的祭祀之法。”

秋白鹭问：“是什么？”

大司祭轻笑：“青鸾羽为引，万民泪为基，辅以精妙法术，高深内功，才能逼退湖水打开地宫。”

秋白鹭：“青鸾羽？万民泪？”

大司祭看着她紧皱的眉头，解释道：“万民泪，代表着世道不宁亟需大变。青鸾羽，是要此人与鸾神有缘。高深内功，精妙法术，是要保证取走应紫微的人不是无能之辈。”

秋白鹭颔首：“思虑周全。”

大司祭：“万民泪易得，他们轻轻摆手，炮制了下鸾码头的动荡，将数千船工和他们身后的妻儿置于困苦之中，就有了万民血泪。青鸾羽却难得，他们遍寻不得，选择了用血祭的力量替代。”

秋白鹭轻声道：“末帝分明已经将他们拒之门外，他们却还不肯罢休，竟钻研邪道，非得开启不可。应紫薇若真叫他们得去……”

大司祭听了她的话，忽然露出一丝嘲讽的笑：“还有一件内情，不载于任何书册，只存在于口口相传中，因此鲜有人知——湖水退去后，还有笼罩在地宫上的一层结界。要通过结界只有一个条件——鸾神后裔向地宫入口处的神像下拜。”

秋白鹭想起她在湖底遇到的阻隔，想来那就是大司祭口中的结界了。只可惜潜到湖底不能久待，又有秦岷在侧，她无暇仔细探索，竟然没有看到大司祭口中的神像。

她忽然想到，现在灵气衰微，因此即使是当世高手，也不过尔尔，难以潜入湖底细细搜寻。

可是，据秋白鹭所知，曾经是有人可以修炼到水火不侵的。如果真有不世出的天才，并且还身负鸾神血脉，就这样潜入湖底发现了神像，那末帝的这些安排不就都枉费了吗？

她这样想着，也就这样问了出来。

谁知大司祭好笑地望着她：“如果当世真有人能做到这样，我想，末帝也无话可说。毕竟这样的人，就是鸾神飞升之前所属意的神剑主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