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鸾飞 第73章 鹊桥仙（三十）

门哐哐弹响，摔在门框上。

阴风阵阵，吹乱了鬓边碎发，遮住一双无情的妙目。

秋白鹭走下台阶，被紧随其后的冯瑛侠拉住，她停下脚步回头：“嗯？”

冯瑛侠一脸忧急：“你真想好了吗？不是出于一时冲动？”

秋白鹭淡淡一哂：“什么叫想好了，什么叫又冲动？”

深思熟虑的决定，最终也许会导向歧途，一时冲动，焉知不是冥冥之中命运的成就？

既然做了，就绝不后悔。

“事已至此，有什么可后悔？”秋白鹭已经恢复了平静，“原先千头万绪杂在一起很是麻烦，这一头的事情了结，恰好我也有心力去找小易。这不是好事吗？”

她怎么能这样果决？

冯瑛侠竟也忍不住想起方才秦岷的话，莫非秋白鹭的心真是铁打的不成？

冯瑛侠一时恍惚，又是敬佩又是心疼，见她又要走，忙又扯住她：“我是叫你再想想，哪怕再想一刻呢？”

再想一万遍，也是这个结果——她与秦岷既然已经彼此怨恨到这个地步，再想又能如何呢？

秋白鹭说：“由爱生忧怖，由忧怖生怨恨，怨恨盖过爱的时候就想远离……到爱也没力气，恨也没力气的时候，就是该放下的时候了。”

这句话中大有不祥，冯瑛侠愁眉深锁，忧心忡忡地望着秋白鹭。

却见秋白鹭眉心一动，迅速转头回望，目光扫视着街道一侧另一处店铺的门：“什么人？”

空旷的街道上家家掩门闭户，只有那一扇门，不易察觉地露出一个小缝。

缝里藏了谁的眼睛？

冯瑛侠一凛：“埋伏？”

秋白鹭微微点头，手按上剑柄，向前一踏。

木质的门扉从中崩裂，劲风裹挟着碎片四溅，从中闯出一个铁塔一样的男人，高举长刀，如箭般射出冲向两人。

竟是熟人。

秋白鹭认出，来者正是才在她的威胁下退走的图鲁。

秋白鹭拔剑相迎，余光却不忘扫视着那失去了门扇的门洞，果然，在图鲁之后，沈妙金拎着紫色的裙角从里面跳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高一矮两个少女，一人着青衣，姿态沉稳，一人着红衣，活泼跳脱。

青青和红红。

彩衣剑和图鲁的长刀铮然撞击在一处，两人各退一步，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剐过对方。图鲁轻抚过刀刃上细小的裂缝，因忌惮而定格在原地。

而后，一个人影出现在门洞中，朱红衣裳，紫金冠带——盛静君。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宇文鸿如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前方，皱起眉头。

秋白鹭冷笑道：“你和秦岷苦苦等待的人来了，惊喜吗？”

宇文鸿不理她的嘲讽，严肃地问：“你还剩几成功力？”

秋白鹭不答。

图鲁刀尖拖在地上，随着他前进的脚步发出刺啦啦的噪音，他沉声问：“少司祭呢？”

秋白鹭：“我还不至于杀了她。”

图鲁目光沉沉，似在评估秋白鹭的话里有几分可信。后排红红跳了出来：“你还和她废话什么？并肩上！”

青青默默前压一步。

空气中仿佛洒满了火药，只待一个火星便会炸响。

沈妙金上前同几人并肩，站成一个松散的扇形，堵住秋白鹭等人的逃脱之路，妙金铃在她手里摇晃着发出连串脆响。

她笑吟吟地观察着双方脸色，玩味道：“秋姐姐，你要糟了呀。”

宇文鸿提枪，冯瑛侠执剑，各自护持在秋白鹭左右两翼。

并没有谁一声令下，气机牵引，众人不约而同地一起出手，刀枪剑戟划破阴湿的空气，在呼啸声中战作一团！

刀光剑影，飞沙走石。

长刀被水袖化开，利剑被铃索缠缚，长枪犹如游龙纵横捭阖，峨眉刺好似黄蜂尾针，次次点向要害。

正在乱战之际，远方忽然传来一片杂沓的脚步声，那必定是成建制的军队，否则脚步声怎么会犹如闷雷，在巷道里反复回荡，最终重叠在一起合成震耳欲聋的音浪！

秋白鹭蓦然回望。

崔判从巷道尽头现身，身后追着数也数不尽的禁军精锐，如同势不可挡的潮水般涌过来。

盛静君脸上焦急转淡，忍不住面露喜色。

秋白鹭与宇文鸿对视一眼，纵跃而起，抓住踉跄的崔判带回后方，崔判悲声道：“他们用了火弹，入口失守了！”

秋白鹭轻拍他的肩膀，无暇多发一言，立刻回身抵住峨眉刺，短暂逼退了青青，补齐先前的缺位，宇文鸿和冯瑛侠压力顿减。

冯瑛侠问：“你受伤了吗？”

崔判摇头，提剑而起，与他们并肩作战。

禁军如一座山般压了过来，四人腹背受敌，不得不向别馆门口退让。

秋白鹭吼道：“宇文鸿，你带来的黑甲卫呢？”

宇文鸿大声回道：“刘绪在带着他们清扫鬼市，一定是暂时被绊住了，再坚持一会！”

冯瑛侠盯着站在战局之外的皇后，忽而眼神一动，给崔判使了个眼色，在他的掩护下退入室内，片刻之后踹开门，推出一个双目系着长带的盲女。

雪白的剑刃横在盲女同样雪白的脖颈间，随着走动摩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一点血色分外刺眼。

有人迷惑，也有人目眦欲裂。

盛静君忍不住踏出一步，急道：“绰君！”

冯瑛侠喊道：“若要你妹妹活命，就速速退去！”

盛静君泪落如雨：“绰君怎么落到了你们手里，那老匹夫……绰君，绰君！”

盛绰君应道：“姐姐！是姐姐，是不是？姐姐不要管我！”

冯瑛侠掐住盛绰君，她想再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连串呜呜声，却还是固执地面向盛绰君的方向，嘴唇张合，无声地说着“不要管我”。

如此姐妹情深。

秋白鹭被图鲁的长刀击退，以剑拄地，趁此间隙仰头望向盛静君，只见盛静君眉目间的动摇只出现了一瞬，立刻对众人喊道：“不要顾虑，继续进攻！”

冯瑛侠急道：“你不管你妹妹吗！”

盛静君脸上温和、端庄、从容的面具消失不见，脸上的表情扭曲到足以吓哭幼儿：“我大计不成，难道绰君会有好下场？你们如果能放过她，今天就不会拿她来威胁我。不如双方拼死一搏，成王败寇犹未可知！”

青青红红两姐妹闻言，纵身前扑，峨眉刺从两侧刺向冯瑛侠。情势危急，冯瑛侠柳眉一立，只得推开盛绰君，自己也同时向右侧一闪。

青青伸手，捞向即将跌倒的盛绰君。

红红足下一蹬，立刻折腰追向冯瑛侠，锋刃上流过一道银蓝色的光芒，映入秋白鹭眼底。

秋白鹭喊：“小心，这姐妹二人惯会使毒！”

冯瑛侠不敢大意，放出水袖应对。

与此同时，秋白鹭运功荡开沈妙金的妙金铃，在空中翻个跟头，落在盛绰君身前。她抬腿踢开了青青的峨眉刺，提剑又攻她左肩，危急之际青青只得放弃援救恩人胞妹，连连后退，趁此机会，秋白鹭提起盛绰君抛入门内。

风中传来魔音一般的金铃声，沈妙金的攻势又至。

秋白鹭强提最后一口真气，却发现丹田枯竭，经脉中竟搜刮不出一丝真气。

没有真气就一定会输吗？

秋白鹭咬牙，提剑向前，刺出万朵剑花，勾连住扑面而来的妙金铃。

左勾，右挑，上提，下压。

剑尖没有灌注内力，全凭着一手精妙的剑术破解了沈妙金的看家本领。

一道道金铃索在沈妙金手中，本来如指臂使，被秋白鹭的剑尖一勾却纷纷失去了控制，宛如丝线收到梭子的指引，一条条一缕缕缠搅在一起，要自行编织成流光溢彩的长练。

金索顶端的金铃互相碰撞，铃舌的脆响之中又夹杂了铛啷啷的噪音，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图鲁最先大笑：“没用的魔教妖女！”

沈妙金收回妙金铃，冷笑道：“挨惯打的北漠狗也敢作吠？”抖手再次放出金铃。

青青只是眉头一皱，招呼红红一同助攻。

秋白鹭现在的状态，抵挡沈妙金已经是勉强而为，怎么能应对三人围攻？

宇文鸿连忙抛下与他捉对厮杀的图鲁，回身援救。

杳如流星，快似奔马，长兵自有妙处，宇文鸿人还不及赶到，但枪头上的红缨已经飘荡在沈妙金身前。

秋白鹭握住枪身，后撤两步，冲宇文鸿一点头，将他拉入包围圈内。

两人背靠背站在中心，应付三人围攻，崔判和冯瑛侠则再次一同对上了图鲁。

战局仿佛陷入泥潭越发胶着，而黑甲卫迟迟未到，宇文鸿也深感心焦，他横枪抵住一齐攻上的一青一红，奋力将二人震开，贴近秋白鹭：“这样不行！”

秋白鹭头也不回：“那要怎样？”

宇文鸿咬牙：“你进去调息，起码恢复到全盛时的一半，我们暂时退守门前！”

冯瑛侠回头：“就该如此。”

崔判也说：“依仗地势，我们总能再支撑一会！”

可如果他们三人没能抵挡住对面的攻势，岂不是成了瓮中捉鳖？

秋白鹭眼神闪烁，一瞬之间千重思虑，终究还是同意下来。

四人缓缓后退，直到门前。秋白鹭闪入门内，将彩衣剑抛给冯瑛侠：“用这个！”

冯瑛侠大笑一声，将自己的剑丢开，握紧阆山至宝挥了出去，青青的兵器并非神兵，不得不被逼退一步。

冯瑛侠扬眉：“果然不凡！”

秋白鹭只恨不得能凭空生出充沛的内力，再拿上一把趁手的好刀，好让她再次冲杀回去，先杀青红二姝，再对沈妙金、图鲁分别击破……他们何曾是她的对手呢？

可惜她不是神，始终不能长胜不败。

秋白鹭恨恨地望了一眼，转身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