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鸾飞 第65章 鹊桥仙（二十二）

秦岷当然想过这个问题。

潜入舞乐署能够拖延一时，却不能拖延一世，他们只能在舞乐署稍作休整，但还需另想办法离开。

但此时秦岷顾不了那么多，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秋白鹭架着他离开湖边小轩。

出了屋子，越过一段四下平坦一览无余的滩地，两人重新进入一条林木葱郁的小路。

离开澄湖边，一直往北走，过了这片树林，翻过围墙就是舞乐署了。

冷月寒魄，凉风在枝叶间徘徊，两人双手交握，秦岷身体大半重量都压在秋白鹭的身上，勉力前行。

秋白鹭的手是温的，秦岷的手却热得吓人。

秦岷不说，但她猜到秦岷发烧了。

秋白鹭不再多言，只一味带着秦岷疾驰，中途遇到两个听见声音摸过来的禁军，拔剑杀了，甚至来不及擦去剑上的血迹，再次匆匆赶路。

片刻间穿林而过，来到一段粉墙外。

秋白鹭放下秦岷，跃上墙头四下观望，只见东南方又有点点火光，眉头发紧。从墙头跃上一旁高树，揽树眺观，沿着神乐署的围墙看过去，果然见左手边百步远有一扇小门。

她飘然落地，却见秦岷闭着眼倚坐墙边，心一紧，低下身轻声问：“秦岷？”

秦岷睁开眼。

眼角发红，目光涣散。

秋白鹭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秦岷忍不住一笑，苍白的嘴唇透出一丝血色，勉力站起来，手搭上秋白鹭肩头：“我现在不太好。”

还能站起来说话，已经比秋白鹭想象的好些。

她忍不住想，刚才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夜晚的假山上。他重伤未愈，一路奔波，又被夜间寒风所侵，还没有深厚内功护体，当然会生病的。

秦岷仿佛感应到她心声一样，张开因干燥而紧绷的嘴唇：“鹭娘，我不该这样冒进，是不是？”

秋白鹭捂住他的嘴，只觉他整张脸都是烫的，她声调平稳，好似还是那么游刃有余：“那也是我同意了的，若说冒进，也有我的一半。”

秦岷头歪垂着，闭口不言。

秋白鹭扶着他，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顺着墙根前行，好不容易走到了小门前，秋白鹭如法炮制，独自跳进院内，打开门闩，带着秦岷进来，就近找到一处无人的屋子，又费心返回，扫除了近一段足迹。

不知能起多少作用，总归是聊胜于无。

她返回秦岷所在的地方，小心推门进去，只见秦岷倚坐在一座鼓旁，面上通红，双眼紧闭，甚至听到她推门的声音都没有醒来。

秋白鹭贴过去坐在他身边，用手背探了探秦岷的体温，不自觉地一叹。

又抓过他的手，内力流入，发觉他心脉又弱了几分，用内力护住他心脉，陷入了沉思。

她知道秦岷要来神乐署是什么主意。

神乐署内有数千人聚居，因此会有专职配备的医官和药方。如果他真的坚持不到出园，起码能够暂时缓一缓。

这是逆境里的保守策略。

但秋白鹭的想法与他不同。

秦岷伤势本来就已经很重，神乐署里的医药即使能解燃眉之急，也不能让他痊愈。这样拖下去，园外等候的冯瑛侠不明就里，只会越等越心焦，说不定会冒险进园来。

一旦双方走到两岔里，互相遇不上，连原有的一点助力都失去了。

既然进园来已经是冒险，何妨再干个大的？

她一向是不吝冒险的人。

秋白鹭放开秦岷的手，决然起身，不料昏睡过去的秦岷突然半睁开眼：“鹭娘？”

她闻声回首，蹲下道：“怎么样？”

秦岷撑起眼皮，在黑暗中捕捉秋白鹭的轮廓，艰难地伸出一只手。

秋白鹭握住他的手，贴近他：“你想说什么？”

秦岷以为自己在冷静的交代下一步计划，但说出口的话几乎近于气声。秋白鹭没听清，也不打算按他的计划做。

她用手拢住秦岷的眼睛，感受着炽热的血流奔涌：“我知道了，睡吧，醒来就都好了。”

秦岷强撑到这里已经不易，虽然隐约察觉了秋白鹭的敷衍，但被她的手一抚，终究还是难以抵御积蓄已久的昏沉疲乏，头微微一歪，倚着鼓座陷入了沉睡。

秋白鹭转身欲走，又回头，将图南双剑放在他身旁，扯过原本盖着大鼓的绒布，抖落灰尘，轻悄悄地披在秦岷身上，将他和剑一起包裹起来。

她离开了小屋，跃上屋顶，在屋檐、院墙和树梢行走，不一会就摸清了舞乐署的大体构造。

舞乐署是一组五进三跨的建筑群，中轴上几间大堂，大概是做日常会议排练之用，中后两院住人，此时还有星点灯火未熄，前院用来安置车马，储藏乐器，其中西前院又有几间用作厨房。

她和秦岷，正是从东前院进来的，现在秦岷所在的屋子，就是东院最边角处的一间。

她要放火，需要避开秦岷所在那一角。

她扶着屋顶的鸱兽俯瞰，选定了三处起火点，然后抬手拉响了今晚第二支响箭。

在起伏不断的惊叫声中，她飞身而下落在厨房。敲晕守夜的伙夫，将他丢到院外，推门取了油，执着火柴，从余温未熄的炉灶里借了火，先将厨房点着了，然后带上这一套纵火的工具，分别又点着了正堂和东后院。

有人慌不择路地逃窜，她就抬手放过；有人拎着水桶来救火，就被她一个手刀击倒，丢出院外。

直到一个眼神疲惫的散发女子在她面前放下水桶：“你放的火？”

虽然略有些讶异，秋白鹭还是点了点头。

女子叉开五指把头发拢到背后，抬起头，秋白鹭惊觉这张脸竟有几分熟悉。她还没说话，女子先开口了：“娘娘离开不易，怎么又回来了？”

秋白鹭一惊，踢开脚下的火柴，逼近一步，女子岿然不动，抬起头来问：“你忘了？”

秋白鹭认出了她的脸：“我记得。”

那时候，一群在宫宴献舞的舞女，受青青红红两人所托，偷天换日，带着秋白鹭和小易两人离开宫禁。那一群舞女中领头的，就是眼前的人。

女子娥眉宛转：“我姓柳，是舞乐署中舞部督首。娘娘并非歹人，为何深夜纵火？”

秋白鹭心底却是一沉。

青青红红是皇后的人，那么这位柳督首呢？

她不欲多言，翻手抽出彩衣剑，向柳督首胸口刺去。柳督首瞳孔一张，不料刚才还有问有答的人陡然下此毒手！

那一剑如云水般缓，又似霹雳般疾，不用说她一个不通武艺的弱女子，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高手，也绝无可能避开。

她只能凭借本能，塌腰后仰，竭力躲开那映射着滔天火光的剑。

风雷止，云水息，剑尖悬停在她的鼻尖上，微凉。

秋白鹭问：“你不会武功？”

柳督首仰着脸，眼中倒映着冲天的火光：“你恩将仇报又是什么道理？”

秋白鹭眉头微动，收剑回鞘，一手拉起她：“算了，你走吧。”

柳督首停在原地，目送秋白鹭将又一捆干柴丢进火场，正堂已经烧没了门窗，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架子，黑洞洞的空隙包裹着扭曲的火焰和冲天的灰烟。

她突然明悟，大声道：“我听说，晚上有人偷偷在安庆园搜索失踪的陛下！”

秋白鹭回头。

柳督首奔过来，肯定地说：“他就在舞乐署！”

秋白鹭已经放过了她，她如果猜到了，就该立刻逃走去禀报皇后，而不是奔秋白鹭而来。

所以秋白鹭转回身，冷静地问：“你猜对了，所以呢？”

柳督首深吸一口气，答道：“我愿意帮忙。”

秋白鹭看火势已起，再难被人扑灭：“和我来！”

*

秋白鹭带着柳督首回到小屋，秦岷昏睡未醒，甚至秋白鹭喊了他两声都没有反应。

柳督首惊疑不定：“这？”

秋白鹭回头看她一眼，没有解释，只问：“有烈酒吗？我在厨房只看到些素酒。”

柳督首想了一想：“舞乐署内按例不得酗酒，但颂乐部的李督首贪杯，常常私藏烈酒，可以去他房内找找。”

秋白鹭将内力灌入秦岷体内，她内息平和温凉，一进入秦岷体内，就让他脸上赤色转淡。

秋白鹭问：“你怎么会帮我？”

柳督首却摇了摇头：“我不是帮娘娘。只是帮陛下罢了。”

秋白鹭吃了一惊，转念一想，忽然又明白：“你有什么家人朋友受过他的恩赏？”

柳督首笑了：“我满门俱没，无亲无旧。”

秋白鹭是真的不明白了：“那是为什么？”

柳督首说：“我父母是十几年前兆庆年间没的，陛下登基之后，崇明久不复兆庆乱象。我也只是尽力做点能做的事罢了。”

秋白鹭心头一震。

她沉默片刻，回头来认真道：“他如果能听到你这句话，不知该有多高兴。强过朝臣们吹嘘一百句明君仁君。”

柳督首肃容道：“只求问心无愧罢了。”

秋白鹭低下头，摸了摸秦岷的额头，问：“李督首住在哪？”

柳督首答：“不远，过一道院墙就是。”

秋白鹭点点头，留一丝内力在秦岷体内，好叫他舒服些，带上柳督首再次出门。

火势越发大了，一片天空都烧成烟紫色，时不时能听到屋架轰然倒塌的声音。夜半惊醒的人都逃走了，他们两个在火场里疾行，居然一个人都没遇到。

按着柳督首的指引，两人一番搜索，取到半瓶烈酒。

返回路上，就见已经有零星几个禁军士兵闯入神乐署，也不知是本来负责守卫安庆园的，还是听了盛静君命令搜寻秦岷的。

秋白鹭面色一凛，提起柳督首加速前行，忽见前面打成一团，她疑心是冯瑛侠听到响箭之后匆匆赶来，连忙放下柳督首，杀入其中。

被团团包围的人捂着左臂，运功震开禁军长刀，拨开后心来箭，又有一刀从斜里杀到。

秋白鹭弹出一枚铜板，撞开即将见血的刀锋。

那人回首，看见秋白鹭，立刻绽开一个笑容：“鹭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