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鸾飞 第63章 鹊桥仙（二十）

暮色渐浓，待到夕阳完全沉没在远山后，红紫两色的霞光也被夜幕掩去。

夜晚真正到来了。

秋白鹭同秦岷越过一人高的院墙，落在了安庆园内。脚踏在湿润的泥土上，毫无声息。

秋白鹭食指抵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秦岷点头。

她上回是从东园进入，因此兜兜转转走了很久，才搜索到位于安庆园西部的澄湖岸边。这次她早有准备，因此直接来到了西外墙。从这里到上次她发现剑穗的地方，只要半刻钟功夫。

秋白鹭凝神听了周围的声音，只听风吹枝叶簌簌之声，别无其他声响，于是抬手招呼秦岷跟上。

两人小心地走出一段，只是前夜下了雨，外面的路上倒是已经干了，这树荫下却没有阳光的暴晒，地势稍低的地方就泥泞不堪。

秦岷腿脚不便，虽然仍在拄着剑强撑，却还是被秋白鹭发现，他行走的速度越来越慢。

秋白鹭犹豫：“我抱你走？”

秦岷一抖，抬头：“不可。”

秋白鹭又问：“那……我背你？”

秦岷终于想到了妥善的理由：“此时危机四伏，我借你的力，如果突然有敌人来了，反而成了累赘。”

虽然是托词，但也不无道理。

秋白鹭想了想，不走园中大道，本来是为了避人耳目，但这样走下去，还没走到，秦岷的身体反而要出问题。

她指向一旁：“走大路。”

两人靠近大路，还有三丈远时，秋白鹭忽而伸手拦住了秦岷。

秦岷急忙停下，举目望去不见异状，刚想问秋白鹭，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若隐若现的脚步声。

有人！

这次再去听，除了脚步声，又听见佩刀随着步伐起落，击打在皮甲上的声音，还有低低的交谈声：“搜搜搜，搜个鸟！我看早就被耗子吃没了！”

据说“早就被耗子吃没了”的秦岷：“……”

他侧脸去看秋白鹭，果然见秋白鹭嘴角微微上扬。

秋白鹭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是被皇后笼络的禁卫。”

秦岷心里有数，微微点头。

两人为免麻烦，在林中驻足片刻，等到那两个来搜索的禁卫走远了，才从林中出来，走在了干燥的园路上。

秦岷轻声道：“我在园中躲藏那几天，也远远见过搜查的人。”

秋白鹭皱了皱眉：“你那时候伤的那么重，行动不便，怎么躲开他们活下来的？”

秦岷就笑了：“你还记得，我躲藏的宫殿是我做皇子时住的瑞云殿吗？”

那宫殿早已改名沉水殿了。

秋白鹭无意纠正他这种细枝末节：“所以呢？”

秦岷低眉一笑：“寝室的后面有一间极为狭窄的密室，仅容一人蜷卧。平日可以藏些要紧之物，关键时候进去，就能躲过搜查。”

原来如此。

那时秋白鹭进到沉水殿，四下无人，应该就是秦岷躲进了密室，只是她去而复返，秦岷没有料到，才露了行迹。

这等先见之明，秋白鹭叹为观止：“你建的？”

秦岷摇头：“不知哪一代人建的，我只是偶然发现了。”

怪不得他会选择躲在沉水殿。

秋白鹭点头，伸手扶了一把差点被地上坑洼处暗算的秦岷：“先歇歇再走？”

秦岷算了算脚程：“离澄湖边不远了，那里花木繁茂，又有凉亭假山，地势复杂，进退两宜。”

秋白鹭眼带忧虑，接过秦岷当做拐杖的双剑，将自己的胳膊递了过去：“走。”

*

又走了片刻，绕过一段曲曲折折的长廊，两人终于到达了那片水岸。

秦岷握在她臂上的手微微一紧，秋白鹭回头：“怎么？”

秦岷说：“是这里。”

秋白鹭带他到之前捡到剑穗的地方：“我就是在这里拾到了你身上的剑穗。”

秦岷眼神恍惚：“是，我还拔了一支箭。”

秋白鹭：“我捡到了。好在那箭头没有什么阴毒的倒刺，否则你一拔，就坏了。”

秦岷摇头：“那时候全凭本能行事，也想不了那么多了。”

秋白鹭沉默，然后问：“后面呢，你往哪里走了？”

秦岷闭目回忆。

他拔了剑，剧痛难耐，眼前天旋地转，只能抱紧了怀里的剑，对，那时候剑还在他怀里，他只能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他上前一步，站到路中间，循着记忆里的感觉迈开了步子。

秋白鹭紧紧跟上。

假山石间的道路曲折多变，每到岔路口，秦岷往往犹豫片刻，才能决定方向。秋白鹭不说话，只是时刻关注他的状态，心里却暗自怀疑他能不能找到记忆中的地点。

再转过一组假山，秦岷扶住一侧突出的石头，回头来对秋白鹭说：“就是这里！”

这里？

这是一块假山石包围中的小片平地，一条是他们来时的路，被隐没在苔绿色的假山石后，对面还有一条路，却极为险峻，要从假山石间攀登而上。

四周的假山石各个奇峻，在拼合处又留出许多缝隙，被花匠填补了秀逸的兰草，真如仙境一般。

这倒确实是个隐蔽的好地方。

秦岷伸手一指那丛兰草之后：“这里！”

不细看难以发觉，那丛兰草之后，和假山石根的接缝处秃了一块，只是被茂盛的草叶挡住了。拨开一看，土地确有被翻开的痕迹。

秋白鹭不舍得用彩衣剑去挖土，抽了秦岷的剑出来，剑一抽出来，她就笑了：“你这剑，我先前竟然没有注意，怎么是个没开刃的？”

秦岷走了半天，已经有些脱力，此刻正倚在山石上恢复精力，闻言无奈道：“天子剑埋了，我醒来后没有防身的兵器，只好自己想个办法。那不就只能去附近舞乐署的库房里拿？”

舞乐署的库房里，当然只有精美的表演道具，哪有开刃的利器？

秋白鹭不由莞尔：“你居然是拿着这东西和我对战？”

秦岷撇过脸去，不理她了。

秋白鹭笑了一会，拿起这装了剑柄的铁条，挖掘皇帝埋下的秘宝。

秦岷忍不住出言指点：“再往左一点。”

秋白鹭回头看他，只见秦岷也正在注视着她，见她回头，微微有些讶异：“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只是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也是在一个夏天，她突发奇想要酿酒，秦岷自告奋勇要帮忙，却被庄内的事务绊住了手脚，直到半夜才赶过来。

她坐在那里淘洗果子，边洗边吃，秦岷在一边抱着酿酒的陶罐，手按在罐口运功震荡冲刷，也是这样回过头来，小心翼翼地解释迟到的理由。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秦岷从她的神色中觉察了什么，轻声问：“什么事？”

秋白鹭将目光重新放回挖开的土坑中：“一些你不记得了的事。”

秦岷张口欲言，却在目光落到土坑深处时瞥见了一点金属的光泽：“鹭娘！”

秋白鹭与他几乎同一时间看见了剑身，用力挖了几下，从坑中拿出一柄乌黑的短匕来：“是纳刃！”

两人精神一振，秦岷道：“图南就在下面！”

秋白鹭突然警觉地抬起头，站起身来，往来时的路走了两步，探头一看立刻回来，将挖出来的土尽力踢回去踩了两脚，握住秦岷的手，伏在他耳边：“走！”

秦岷知道有变，连忙起身，走出一步却发现腿上一软。

秋白鹭回头，揽住秦岷的腰，将他整个人扶起，小声说：“从山路上去。”

从路那边巡逻过来的，不是之前见到的两人一组，反而是十人的一个小队，除了八个垮刀的禁卫，还有两个神臂弓手。

能避则避。

两人相携，沿着险峻的山路前行，转过两圈将人暂且抛在身后，秋白鹭停下了脚步。

秦岷平复呼吸，向后倚住山石，问秋白鹭：“什么人？”

秋白鹭也在想，回答道：“是一个十人的小队，有两个弓手。怎么会这么多人一起巡视？”

秦岷眉心一跳：“十人一队，两个弓手？”

秋白鹭问：“你想到了什么？”

秦岷抬眼：“是左营，只有左营精锐是这样的配置。”

那么和盛静君勾结的，是禁军左营都统……是谁？

那个名字就在嘴边，秦岷用力回忆，却只觉得两边太阳穴如同插进了一把刀翻搅，他越是想记起，那个名字反而越来越远。

秋白鹭及时打断了他：“秦岷！”

秦岷回头，双目神光已散：“我想不起来。”

秋白鹭按住他的手：“那就不要想。这不重要。”

她拨开种在山石间的树木，探头向下看，却见那个十人小队来到了他们两个方才所在的兰草丛前，领头的人左右看了一遍，忽然伸手去摸秦岷刚才靠过的山石。

离得远了，秋白鹭也听不清他喊了什么，只见他疾呼两声，队中有两人站出来，匆匆原路返回，剩下的人整顿队伍，排成一列，向着那条山石间的险峻山路走去。

秋白鹭脸色一变，回头对秦岷说：“被他们发现了。”

秦岷强行提起精神，从秋白鹭的视角看了一眼，心头一沉：“怎么办？”

秋白鹭抬头向上望，这条山路还没到尽头，但如果顶上是个没有其他路的小亭子，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她恶从心头起：“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