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鸾飞 第60章 鹊桥仙（十七）

冷静下来后，秦岷告诉她，除了作为天子剑的图南双剑，还有一柄作为皇后佩剑的名剑同时被他带出宫来。

那是一把黑色的短刀，名叫纳刃。

原来，沈江英苦苦寻找的皇后佩剑，居然就是纳刃。

四月时候，秋白鹭终于决心离开宫廷后，假托寿礼交还给秦岷的纳刃。

即使是秋白鹭，也不由得为这出奇的巧合恍惚了片刻，但她很快地平定下来，她握了握秦岷的手，轻声道：“天还没亮，先睡一会。”

秦岷急道：“剑……”

秋白鹭就按住他的手：“这是大事，更要养精蓄锐。事成不在这片刻，天明之后再说。”

他坐回去，垂头看着秋白鹭的手搭在他的手上。

这只手干燥而温暖，指腹上还有薄薄的茧子，因此显得这个人格外可信可靠。

他该信任她，把一切和盘托出的。

秦岷想起自己重伤之后，不顾寸寸碎裂的经脉，强撑着再次运功，将随身带出的神剑藏在了假山石间。

他想起闯入宫廷的刺客，费尽心思徒劳地寻找，最终发现密藏于宫廷内的图南和纳刃，全都随着他投入滚滚的水流，脸上所露出的震怖之色。

他想起先祖的遗训和关于神剑的种种瑰丽的传说。

他抬起头说：“此事不容有失。沈江英至少已经拿到了三把剑……”

不错，沈江英是已经收集到三把剑，但这和“不容有失”有什么关系？

秋白鹭想，除非，一旦有人收集到一定数量的剑，就会发生一件大事，大到连皇帝都要小心防备。

初夏时节，渐渐有了蚊蝇,秋白鹭挥手驱走那嗡嗡乱飞的小虫子，却没有接秦岷的话，只是又重复一次：“不在这片刻。你身体要紧，先休息。”

秋白鹭倚在床尾，时不时挥袖逐走蚊虫，半垂着眼，好像被袖口的精美的卷草连珠纹摄住了心神，一心一意地观察每一道绣线。

她想，秦岷在防备沈江英。

沈江英身为冠绝武林的魔教教主，燕都一战之后，连宁都平都不能与他并列。江湖上当然会有很多人防备他，记恨他，想要取代他。

但皇帝也在防备他。

集齐十二剑的影响，并不局限于武林！

卷草连珠纹的青白两色从秋白鹭眼前消失，她抬起头，侧过脸看向秦岷。

秦岷躺在床上，但一双眼专注地看着她的方向，但眼神如同深潭般，心里不断地运转着更多更复杂的计算。

显然，秦岷也还睡不着。

他的记忆恢复的突然，看起来落水前后的事情都已经记起来了，秋白鹭不再劝他休息,反而和他闲聊：“还想起了什么？”

秦岷微微一愣，说：“没有很多。这几天的事情都记得，再早些的都是零零散散的碎片，只记得我去找你，你不肯见我。”

他叹息：“我这皇帝做得好窝囊。”

秋白鹭笑了，对着一个全忘记了，却又似乎记得点什么的秦岷，她难得愿意讲一句真心话：“我试过忍让，却做不到。你负了我，是你活该。”

她又问：“还想起了什么？”

秦岷顿了顿，说：“想起我即位的时候，对着神剑立誓，必要使天下清平，邪祟无踪，不让它落在不义之人手中。”

秋白鹭说：“结果却被逼到抱着剑跳河。”

秦岷坦然点头：“我料到了废后想要杀我，却没料到沈江英也急着下手夺剑，本以为要到年底的。我失算了。”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一惊。

似乎从今晚这个噩梦之后，原本紧锁的记忆大门忽然开了一个洞，时不时就能漏出来一点他意料的记忆。

秋白鹭和秦岷齐声道：“为什么是年底？”

说完，两人又都一顿。

秋白鹭神色肃然地问：“关于沈江英和神剑，你还知道什么？”

秦岷飘忽的眼神落定在她的脸上，他忽然说：“鹭娘，你姓秋。”

秋白鹭目光微动。

秦岷一字一句地说：“我听说，薛庄主金盆洗手之后，江湖上所推的刀宗是个女子，她也姓秋。”

看来他恢复了不少记忆。

秋白鹭微不可察地一点头，承认：“是我。”

秦岷就又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秋白鹭拿住他的手臂：“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不知道我最烦讲话吞吞吐吐的人吗？”

秦岷一只手被她按住，竟然还笑的出来：“你不也是讲话吞吞吐吐吗？怎么要拿我问罪？”

秋白鹭眉心皱成川字。

秦岷似乎是看她恼了，他就高兴了，又来软语哄她：“鹭娘，你前两天可是训得我好惨。我问什么都不说，哄得我像个没头苍蝇，在你的网里乱飞。”

秋白鹭冷冷一笑：“都记起来了，那就该知道是你活该。”

秦岷却说：“只是记起来些碎片，我自己也还没有整理清楚。我冤呢。”

刚醒来时的惶惑已经从他面上完全褪去，他眼里还带着些忧虑，却同她说笑着：“我待你如心肝，你却待我如草芥。”

秋白鹭审视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透过种种表象，看到他眼底最深处的疑虑：“你想确认我可不可信。”

一击即中。

十年的怨侣才能有这样透彻的了解。

秦岷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了。

于是秋白鹭笑了出来：“在别人的砧板上，还要借助别人的力量，如果我是你这个处境，我也要这么小心翼翼的。九郎，这是人之常情呢。”

可出乎秋白鹭的预料，秦岷微微一叹之后，直言问道：“那你是可信的人吗？”

秋白鹭眨了眨眼。

秦岷已经说服了自己：“起码你不会放任我去死，如今我还能信谁呢。”

于是秋白鹭闭口不言。

夜色渐薄，天光转明。燕都城内，晨钟阵阵，秋白鹭才怔住片刻，又被悠远的钟声唤醒了心神。

秦岷用一个问句回答了她先前的疑问：“你听过离朝的‘庚辰十二剑’吗？”

秋白鹭没有听说过，哪怕是母亲的睡前故事里，也没有任何关于十二把剑的传说。但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她的母亲池如镜曾是北漠王庭的大司祭，理应知道前朝的一切秘密与传承。如果不是秦岷捏造出庚辰十二剑的名目，那就只能是因为，母亲有意隔绝她对这桩故事的了解。

为什么？

秦岷还在继续说：“鸾神飞升之前，曾命人以天外陨铁铸成十二兵刃，其中有长有短，形制也未必都是剑，将这些分赐神宫、皇室和重臣，传说这十二剑中藏着无上的武学秘籍，如果能勘破其中秘密，就能问鼎武林。也有人说，集齐十二剑，就能复现鸾神神迹。但我掌握图南剑十载，从来没有发现藏着什么秘籍，大约都是后人附会。”

秋白鹭挑眉。

窗外的钟声停了，若有若无的钟声却从她心底响起。

犹如天授之时。

秋白鹭可以公正地点评一句，确实藏了，只是藏的方式超出了秦岷的想象，也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

秦岷又说：“这十二剑中，图南剑被赐予燕神后裔，后来离朝衰乱，天下兴兵，我父祖登上帝位，就一直作为天子剑在皇室传承。纳刃本就是前朝皇后信物，在本朝先是收在内库，文帝朝上又将它取出赐予孝康皇后，从此在后位上代代相传。”

秋白鹭若有所思：“所以，其中有两剑一直在宫内，不曾被江湖人染指，自然也就一直没有人集齐过十二剑。”

秦岷点头。

秋白鹭却又敏锐地发现破绽。

既然一直没有人集齐过，他还认定了十二剑的传言是后人谣传，现在为什么说“不容有失”，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一定要立刻取回？

她眼睫一垂，只见秦岷一手扶着床支撑身体，一手放在膝头紧攥成拳，青白的指节上还能看到雪青色的血管。

才到唇边的质问又散做云烟。

等到他恢复记忆，两人就一拍两散，现在又何必苦苦逼问？

他告诉自己十二剑的秘密，自己替他取一趟剑，也说不上亏。

秋白鹭低低一叹，将彩衣剑从桌上拿起来：“九郎，这也是十二剑之一，对吧？”

秦岷对这段历史十分精熟：“是。彩衣剑原名沐天恩，起初赐予宁王，离朝灭亡之后，宁王后裔给这把剑打了个花里胡哨的剑鞘，改名彩衣剑。”

果然。

庚辰十二剑，就是鸾神传下的，能触发天授的神兵利器。

她问：“怎么去取剑？”

秦岷首先否决了向宫中求援的可能：“按照北漠人的意思，禁军中有一部分已经暗中倒戈，而且我们现在还分辨不出哪些人心中藏奸，不能调遣禁军封锁安庆园取回宝剑。”

秋白鹭：“就像我找你的时候，趁夜悄悄潜入，取了剑出来，谁也不惊动。只是你的身体……也罢，你告诉我地方，我自己走一趟就是了。”

秦岷犹豫。

秋白鹭面色一变：“你疑心我？”

秦岷本无此意，听了秋白鹭的话，面色发苦：“不是我不愿意将藏剑的地点告诉你。那时候我神志已散，只是强撑着一口气，已经记不清怎么走了。需要我亲自去园中，在现场慢慢地找一找，试一试。”

秋白鹭冷哼一声：“暂且信你一次。”

秦岷苦笑。

秋白鹭闭目想了想，沉吟道：“盛静君一直没有放弃搜查你，安庆园周边一定还有她的眼睛，不可不防。你又说要在园里慢慢找，耽搁的时间越久，越容易被发现。这次又和上次情况不同，我需得找个帮手，在我们撤退的路上接应。”

秦岷就思索道：“宇文如今代我摄政，万众瞩目，恐怕不方便。”

很久之前，确实常常是他们三人一起行动的。

一丝怅然掠过心头，秋白鹭眼波一横：“谁说要找他了？”

她心底已经有了计划，站起身来，低头对秦岷说：“你继续睡觉。我去联络帮手，今晚我们就去取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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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鹊桥仙（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