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鸾飞 第58章 鹊桥仙（十五）

他问得认真，秋白鹭认真思忖了片刻，又觉得给他看看也无妨。

他是最好动的人，如今不得不呆着养伤，再没本书看，这日子未免就太苦了。

再说了，或许他真能看懂些什么呢？

把秦岷赶回去卧床静养，她独自出门，往燕返阁去。

如果论起信任，燕都城中她最信任的当然是冯瑛侠，再次就是沈妙金了。但冯瑛侠那三脚猫的功夫，最多能打赢一个小易，指望她护法，还不如带着秦岷一根绳子吊死。沈妙金么，只要沈江英不在，她就是个很靠得住的好姐妹，但想到秦岷一身的伤起码有一半是拜她所赐，这时候叫她来护法就很古怪了。

秋白鹭今早起来，想起一个本不在她信任名单上的人。

燕返阁主事，天梁。

危星阁里众多分支之中，燕都主事与皇室素来关系密切。他们虽然不会插手皇室内部的斗争，也很少会直接下场为皇权拼杀，但不论是提供耳目喉舌，还是在必要的时候保一保皇帝的命，都是他们愿意做的事。

对她来说，天梁当然不够可信，但对于皇帝来说，燕返阁主事却是可以交付性命的人。

巧的是，刚好天梁已经知道秦岷的身份了。

秋白鹭决定破罐子破摔。

她站在天梁对面，笑道：“有道是一是不烦二主，天梁先生，还要你再施援手啊。”

天梁笑容温淡，神态从容：“职责所在，天梁无有不应。只是某还要一问，燕都危机四伏，不知现在谁守在陛下身边呢？”

秋白鹭还真忘了。

天梁一眼就知：“秋夫人纵横江湖，从来无人敢掠其锋，却还需知，不是人人都如夫人一样勇冠三军。”

秋白鹭忍气吞声道：“我知道了。”

天梁一扬扇子：“既然如此，还请夫人速速返回吧。今夜子时之前，天梁必至。”

已经商定护法之事，秋白鹭运气轻功一路疾行，不到一刻钟就返回了宋宅，不料刚走进前院，遇上一府人闹哄哄的打扫庭院。

她拉住一个侍女：“这是做什么？”

侍女还没回答，一旁屋子里探出个头，美人粉面如画，盈盈一笑：“鹭娘，正等你呢。”

正是冯瑛侠。

她今日的打扮又与平常不同，显得简朴轻快许多。

秋白鹭和她走进花园，就着茶水点心叙话，才坐下秋白鹭又想起她急匆匆回来是为了什么，拿起一盘点心递给一旁侍女，叫她带给秦岷，告诉他今晚护法的人选有了，顺便看看他身体如何，有什么需要，问完过来回禀。

侍女领命而去。

冯瑛侠掩口笑：“到底是人家的娘子，好细心，好体贴呢。”

秋白鹭白她一眼：“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冯瑛侠眨眼：“小姐妹聊聊天不好吗？”

秋白鹭不信。

冯瑛侠叹气道：“本来还想高高兴兴聊一会天，最后告辞时候和你说的。”

秋白鹭：“说什么？”

冯瑛侠就一笑：“我要走啦。”

这消息太过突然，秋白鹭大吃一惊：“前几天不还好好的，我打算等到此间事了，和你一起南下，怎么突然就要走？”

冯瑛侠故作愁眉苦脸的样子：“哪里突然。已经在燕都连唱快一个月戏，燕都老少都已经看厌了紫瑛班。前几天凤阳班也进了京，紫瑛班的场子都坐不满了。我可丢不起这个人，明天就走。”

秋白鹭知道她素性刚强不落人后，这话倒也很合理。

但她微微点头之后，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来——

冯瑛侠一直在关注着沈江英的踪迹。

她冷不丁地发问：“是要南下，还是北上？”

冯瑛侠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间，但只有一瞬间，她笑盈盈地嗔道：“当然是南下，你都提醒过我边境不宁，我是那种带着一班人找死的吗？”

秋白鹭说：“你的解释太长了。”

冯瑛侠的笑脸就落了下来。

秋白鹭：“我再问一句，你本人是要北上，还是南下？”

冯瑛侠默然。

于是秋白鹭就都明白了，她追问：“北上要干什么？你说清楚。”

冯瑛侠强笑：“你也不用急……”

秋白鹭问：“和沈江英有关？”

冯瑛侠侧过脸去，躲开她灼灼地视线：“你要劝我，不如劝杜婆婆，她腿脚不好，怎么走得了北行的路？”

秋白鹭于是又吃了一惊：“杜婆婆又是怎么一回事？”

冯瑛侠沉默了。

她拈了一块绿豆糕在手里，慢慢地吃了两口，又费力地吞咽下去，终于开口：“家仇在身，我非去不可。但你千万劝住杜婆婆。”

她本来只想轻轻松松地和老友聊一会天，和和气气地道一个别，并没有想和盘托出的。甚至在一开始，她也没打算让秋白鹭去劝住杜婆婆——她自己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但在被秋白鹭察觉之后，这个长袖善舞，带着一班人纵横江湖的紫瑛班主开了口。

冯瑛侠说起往事。

她说她父母早亡，兄长大她十岁，一个少年郎带着拖油瓶千辛万苦地长大了。后来他在江湖上闯出名号，有幸娶了嫂嫂，嫂嫂也温柔和善，待她处处体贴。

再后来，兄长被人杀了。她家传的宝剑被人夺走了。

又有穿着黑紫两色袍子的人冲进她家来砍杀，嫂嫂把她抱上房梁，食指压在她的嘴唇上，一双手又细腻又温暖。

她活了下来。嫂嫂的血溅在柱子上。

这个故事听起来很熟悉，秋白鹭隐约猜到了。

冯瑛侠眨眼，肯定了秋白鹭的猜测：“是了，我在入紫瑛班之前，是姓崔的。”

秋白鹭说：“夺日剑。”

夺日剑，沈江英日常所用的那一把剑，原主名叫崔浩。

冯瑛侠于是又笑了：“那年哥哥二十五岁，比我现在还小呢，空风崖上迎战沈江英，苦战三日不退，天下人都说——”

她咬牙切齿道：“都说，崔浩是个天才，如果不是死在沈江英手上，必能问道化境。”

秋白鹭看着两行泪从冯瑛侠道脸颊上滑落，重重地砸在桌面上，溅出一朵小小的水花。可她抬起眼来，眼中烁烁的寒光却没有被泪水折损分毫。

冯瑛侠说，沈江英这次是得到了不传之秘，回去闭关再求突破的。这次再不能杀了他，之后只会更难。

她又说，她已经等了太久，再也等不及了。

秋白鹭知道，自己不可能劝住她了，因为冯瑛侠眼中的光芒是她也那么熟悉的，复仇的火焰。

但她想，原来天下盯着天麓山的人居然有那么多。

秋白鹭问：“杜信春呢？她老人家又和沈江英有什么过节？”

冯瑛侠用袖子擦擦眼泪，眼眶微红，声音却略带嘲讽：“虽然这话我不该说，但去杀沈江英是十死无生的事，我心结所系也就罢了，杜婆婆为了别人的命令去闯天麓山，也太蠢了些。”

杜信春还能听谁的命令？

秋白鹭疑道：“容姬派她去闯天麓山？”

冯瑛侠一撇嘴：“如果越姐姐真下过这么一个令，我也无话可说。但杜婆婆收到的命令，只是探听云中虹的下落而已。”

云中虹。

秋白鹭若有所思：“……沈江英屠杀长水帮，劫获云中虹。”

越容姬在找云中虹？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可这脆弱的记忆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打断，侍女惊慌地闯进来，喊道：“后面闹起来了！舅老爷闯到后院去了！”

秋白鹭迷茫一瞬：舅老爷是什么人？

是刘绪！

她疾奔出门之前，不忘回头对冯瑛侠厉声道：“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回来，有事和你商量。”

“否则，我从此没有你这个朋友。”

*

后院果然是兵荒马乱。

十数个仆役侍女守在院墙边，有人探头张望，又被人一巴掌拍了回去。

刘卉守在院门口，双手紧紧扭在一起，脸上神色又急又慌，看到秋白鹭过来，脸上骤然迸出惊喜的火光：“秋夫人！”

秋白鹭点了点头，刘卉立刻迎上来，两人携手进去，刘卉附在她耳边轻轻道：“我兄认出来了。”

这也在秋白鹭意料之中，在收到侍女的报信之后，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一边跨过门槛，一边问：“他进去多久了？”

刘卉愁眉深锁，愧疚道：“一刻钟。都是我的错，我以为他来探望我，必定匆匆看一眼就走，不会注意到这里，也就没有提前告诉你。”

秋白鹭摇头：“别这么说，既已如此，先看眼下。他见了人，说了什么？”

刘卉说：“他什么都没说，只让我出来。我一出来，就报给你知道。”

院中静悄悄的，连鸟雀都没有一个。

秋白鹭停下脚步，打个手势：“不要跟进来了。少牵扯，多平安。”

刘卉踟蹰片刻，点头出去了。

秋白鹭转回身望向正屋。

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去看，窗纸洁白胜雪，木质的门扇上雕镂着百鸟朝凤的图样。

她没看见窗前映出人的动作。

她细听，只听到一轻一重两道呼吸声，没有捕捉到一词一句。

她慎重地想了一想。

秦岷知道了吗？

刘绪要带他的皇帝回宫去，秦岷也迫不及待回去继续他的大业吗？

她一把推开门，喝道：“刘绪，你竟敢擅闯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