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鸾飞 第15章 帝台春（十五）

避让调动的禁卫，沿着在夜色下呈现暗红色的宫墙行走，秋白鹭和小易回到了高唐宫。

高唐宫沉没在一片黑暗中，宫女们早感知到了今晚宫变的气息，紧闭门窗，互相依偎着躲在厢房和后座，只要没有人推开门把她们揪出来，便对一切动静充耳不闻。

这大大方便了秋白鹭行事。

翻过宫墙，接住跳下来的小易，母子二人径直进入殿中，换下引人注目的宫妃和皇子服饰，取了秋池刀，带上早先准备好的行李，便要离开。

忽然听得庭院中几声轻响，似是有人落地。

秋白鹭“嘘”一声，把小易的头按下去，靠近门缝，果然见庭院中站定了三个手持奇门兵刃的黑衣蒙面人。

是什么人？

秋白鹭微微一顿，推小易到角落躲好，自己也取了一块绢帕蒙面，站出来道：“不知是何方神圣？”

四人一惊，其中身材矮小的老人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汉话反问：“尊驾又是何人？”

言下之意，既然大家都是遮遮掩掩潜入皇宫的人，何必管那么宽。

秋白鹭只怕他们是来烧杀抢掠，伤了宫女性命，冷笑一声。

她内力运转发至体外，气浪翻涌间，便有一股夺人的气魄直压向前。

四人几乎同一瞬感受到这股逼人的压力，自忖不是她的对手，其中一女子忙道：“今日只当没见过，尊驾还请自便。我们寻人寻物，绝不给你找麻烦。”

秋白鹭道：“滚出去！”

四人又是庆幸又是不甘，面面相觑，还是那女子发了话：“先撤！”

四人同又翻出去。

秋白鹭收回外放的内力，拉出小易，心知现在宫中正是群魔乱舞，再耽搁下去只怕宫禁重新修整起来。

当下再不犹豫，将秋池刀束在腰间，抱起小易，如同一只腾飞的白鹭鸟一般，转瞬间飞渡宫墙，朝着她看好的方向去了。

见她踪迹远去，方才的四人才从宫墙下探出头。

老者说：“她走了，快进宫去搜！”

那女子紧紧盯着她远去的方向：“还搜什么搜？！已经被她带走了。”

余下三人齐声道：“什么？”

女子冷笑道：“我看得真切，牧北就是被这女人带走了。王女的事暂且放下，先追牧北！”

*

秋白鹭母子离了高唐宫，又回转春和殿附近。

但见此时殿中灯火通明，庭院里满地尸首早已不见，只有砖缝里还残余着斑斑血迹。

原本混乱的巡卫重新调度明白，起码在圣上所在的春和殿附近，已经恢复了以往的严密有序。

这倒添了秋白鹭的麻烦。

她带着小易栖身树上，观察了半个时辰，才找到个合适的机会，避过了守卫，潜入到春和殿后供舞女乐师暂息的乐署。

乐署中人员纷杂，乐师聚在一起嘟嘟囔囔地背谱，翠衣的舞女抹着泪眼，满地寻找丢失的耳环。

前一支乐曲将尽，内监趾高气扬地通知下一支舞速速整队，又有已经卸了浓妆和钗环的女子过来殷殷询问：“眼看乐署里人挤不下啦，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

内监哪里知道？不客气地挥走她们，领着人急匆匆赶往前殿。

经过今晚的乱局，已经很难说皇后的安排究竟有多少还能动用，但试试也没有坏处，总比她带着小易硬闯宫门强些。

按照皇后所传的消息，秋白鹭来到乐署后院香樟树底。

后院是存放乐器乐谱的地方，此时院中，空寂的夜里唯有鸟鸣相伴。

秋白鹭学了两声鸟叫，听得鸟声应和两声，厢房里呼吸声一变，转出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来，低声问：“画眉鸟？”

秋白鹭答道：“画皮鸟。”

女孩松了一口气，继而又忐忑道：“娘娘叫我们把你带出去，只是现在我们也出不去……”

秋白鹭道：“不妨，总会开宫门的。”

秋白鹭唤出了小易，跟着女孩穿过几道门，悄悄到达一处更为偏僻的院落。

才进院里就有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迎了出来，见了他们三人一同进来，一喜：“总算接到人了！”

年长的女孩先自我介绍了：“我是青青。”又指着那个只比小易略高些的女孩道：“她是我妹妹红红。”

秋白鹭道：“我们就是要顶替你们身份离宫吗？”

青青红红一起点头：“是呀。”

青青很有成算，打量了小易的身材和容貌：“粉敷厚些，眉画弯些，再把嘴唇形状涂一涂，没问题的。乐班的姐姐们也都会帮忙遮掩，守卫看不出来。”

红红说：“你长得好看，只要和姐姐一样穿戴，他们更不会怀疑啦。”

秋白鹭点头，和青青红红姐妹俩换了衣服，又为他们勾画出今日舞蹈的妆容。

对着铜镜，秋白鹭忽然发问：“我们顶替你们出宫，你们又要去哪里？”

红红巧手在她头顶编着发髻，一派天真：“皇后娘娘会收留我们两天，待风声过去，再悄悄地送我们出宫。”

秋白鹭夷然色变。

如果在没出事之前，这确实是个暗度陈仓的办法，可现在皇后都下了狱，这对姐妹又能找谁庇护？

她眉峰一立：“这不行！”

青青红红姐妹俩人被她吓了一跳，红红嗔怪道：“你做什么？头发都乱了。”

秋白鹭把殿上的变故说给她们听，听得她们两个后怕地拉住了手。

“我们、我们不知道呀。这可怎么办才好。”红红瞠目结舌，“还以为是出了刺客，后面歌舞照常，只道已经没事了呢。”

怎么会没事。

今夜才不过是开始，卫国公府事败，皇后和太子下狱，这是处置不当会血洗朝堂的大事。

青青脸色变了又变，明明怕极了，却说：“还是照原来的打算。这是娘娘托付我们姐妹的事，怎么能半途而废。”

红红全听姐姐的，也说：“我们留在宫内，正好可以想办法搭救娘娘，再好不过啦。”

秋白鹭坚持不许。

青青红红满脸无奈，低下头抠手指，却也绝不让步。

皇后到底对她们有什么大恩？

她们两个弱女子，要说搭救皇后纯粹是天方夜谭，却这样固执要就皇后出狱，可以说是一腔孤勇了。

秋白鹭无法接受叫这一对姐妹为自己丧命，拉着小易就要离开，却足底一软跌坐在凳子上。

秋白鹭万万想不到，她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

她默默运气，只觉下肢酸软，好在双手尚有些力气，她心中一定，问：“是什么药？”

小易倒没被用药，他大吃一惊，还没弄明白这两个美貌又和气的小姐姐怎么突然发难，胡乱打了几拳，也是青青纤弱，竟差点被他逃出去，好在还有个红红，姐妹俩齐心协力，总算把小易按住了。

青青绑好小易，才有空闲回复秋白鹭：“没名字，我们自己琢磨着配的，你若想要分你一包。”

秋白鹭不语。

青青满含歉意道：“我不想伤你，只是娘娘有难，我们更不能不闻不问。只好叫你们俩替我们充个人头，随着乐班出去。”

红红凑过来：“这药伤身体，要不是真怕打不过你，我不忍心给你用的。你出去以后，记得泡几天甘草茯苓汤，把药性散出去。”

青青红红把她和小易扶回椅子上，认认真真装扮起来。

秋白鹭弹动手指，心想，难道为了救她们一命，却要先和她们生死相搏一回吗？这也未免太荒谬了。

她注视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渐渐变成青青的模样，不由得生出一种被命运愚弄的感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