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鸾飞 第133章 踏莎行（二十）

侍女抛下托盘，翻手要来夺剑，反被秋白鹭一手制住。

转瞬之间，两人对了四五招，可惜这个女子功夫稀松，连沈妙金也比不上，没挣扎几下就被秋白鹭拿下。

她恨恨地瞪着秋白鹭，叫道：“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秋白鹭扼住她的咽喉，却顾不上回答她，抬起眼来扫视四方，这次终于从细枝末节中看出了端倪。

后门探头的侍者目光过于锐利，捏着拳头巡视场内的护卫呼吸太过急促，以及，墙边一张赌桌上，有一个过于清醒、过于疏离的赌客。

那是一个身形消瘦，形容落拓，穿着苍青色布衫，头上插着木簪，十指却戴满了金戒指的中年人。

他原本俯身在看庄家开点，随着庄家细长的手指掀开小盅，桌边围拢的一圈人或是爆发出一阵欢呼，或是呆愣愣地望着，软软地倒下去，还有人恍惚一瞬，拍着桌子怒吼“出千了”。

满座喧哗之中，唯有他像是望不到底的深潭，波澜不惊。

他察觉到了秋白鹭的目光，回首对她笑笑，退下拇指上的一枚金灿灿的戒指，也不回头，反手抛回桌上。

一点金灿灿的光落在桌上，在赌徒们惊讶的目光中，桌面霎时四分五裂，骰子、筹码和金银滚落一地，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则径直向秋白鹭走过来。

“秋家小儿，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隔着两三张赌桌和慌忙逃窜的人群落在秋白鹭的耳朵里。

秋白鹭目光一凝，瞬间猜到了他的身份。

如此形容气度，还有这与越容姬相似的眉眼，毫无疑问，这就是徐多意。

当年曾与沈江英，宁都平，秋野并称的“饮浪剑”，漕帮前任帮主，现受沈江英指使来追杀她的徐多意。

他怎么会这么快出现在访圣城？

秋白鹭心头一沉，知道一场恶战不可避免。

她扼住魔教女子咽喉的手不由一紧：“徐前辈有何见教？”

魔教女子呜咽着挣扎，秋白鹭意识到了自己的紧张，微微松开一线，任她捂着脖颈咳嗽。

不过几句话间，徐多意竟已经穿过大半赌场，站在距离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

秋白鹭扯着魔教女子后退一步：“停步。”

她本意并不是威胁，却不想徐多意自然而然地按照他的想法解读。

徐多意停下脚步，微微摇头，对魔教女子说：“圣女，我早提醒过你秋白鹭不是易于之辈，你太冒失了。”

圣女……

魔教自建立起就仿照先朝森罗神宫规制，设圣女之位。

曾经的圣女都是鸾神血脉后裔，也即是离朝宗室女子，神宫陷落后，众多圣女都随扶鸾远走北漠，与鹰神后裔结盟。

魔教寻不到血脉正统的圣女，就以大神官沈不尘的女性亲眷为圣女——他祖上曾与宗室有过嫁娶，到这一代血脉已经十分淡薄，但总好过没有，还算能够服众。

魔教上一任圣女是沈江英的妹妹，也就是沈妙金的母亲。

现在这个想必也姓沈，不知是沈江英的什么人？

不管是什么人，秋白鹭意识到，在她不慎闯入陷阱之后，机缘巧合下拿到了第一张牌。

心思电转，秋白鹭垂眼看向魔教女子，这位魔教圣女呜呜两声，咳出一口血沫，骂道：“我说计划，你不反对，现在却来马后炮！”

徐多意冷笑一声，手捏住腰带，轻轻一抖，一柄软剑落在他手中。

秋白鹭察觉杀意，同样一手按在了剑柄上。

她尚且没作声，魔教女子余光瞥见徐多意的动作，却先急了，声音霎时间锐利到刺耳：“你不想救我？！”

“我一得到消息，立马就通知你来，如果不是我在城中布网，你怎么可能及时在山下截住她？”

徐多意微微一哂，不为所动。

魔教圣女面色骤变，嘴里的字像崩裂的珠串一样滚了出来：“在场都是我们圣教的人，你不救我，自然会有人告诉父亲。父亲不会饶了你的！”

徐多意目光阴沉，他顿在原地，上下打量着秋白鹭和魔教圣女，忽然说：“我替他消灭威胁，拿了宝剑给他，他还顾得上和我计较一个女儿的死活？”

魔教圣女尖叫：“他只剩我一个女儿！连妙金都死了，三代以内我是独传，你必须得救我！”

后门附近的侍者也逆着匆忙逃离的人流，走到了徐多意身侧，他急切地望过来一眼，开口劝说：“徐帮主，我们怎么敢赌教主的心意。还是救人吧。”

是厉加的声音。

徐多意如蛟蛇一样阴鸷的目光粘连在秋白鹭身上：“能除去劲敌的时候，儿子都顾不上，更何况一个女儿。没了再生就是。”

秋白鹭迎上他的目光，冷冷地看了回去：“被女儿囚在地牢里吃蛇鼠喝泥水的时候，前辈也是这样叫骂的吗？”

徐多意脸色霎时变了。

秋白鹭实在很会戳人痛处，这样短短一句话，激得徐多意杀心再起，手中软剑被内力激发，犹如长蛇一般激荡。

徐多意怒道：“秋白鹭，你该死！”

秋白鹭满意地勾起唇角：“前辈乍回人世，还分不清轻重高低，真以为能杀得了我吗？”

徐多意怒火上涌，脸色却愈发阴沉，不发一语猝然出手。

剑如叠浪，一剑既出，四面皆起风雷之声。

越容姬说的不错，他的确不是浪得虚名。

秋白鹭早有准备，挟持着魔教圣女步步后退，伸手摸到了沐天恩，便引剑出鞘，使玉真剑法抵挡。

她说话虽然很狂，动起手来却十分谨慎，一味只取守势。

拖着一个人毕竟处处不便，更不用说魔教圣女尤不死心，一直尝试做些小动作捣乱。

高手对招，往往只在毫厘之间，秋白鹭渐渐感到剑势局限，四面受困。

徐多意的剑势却越发舒展，大开大合，如海浪一般层层叠叠封住了秋白鹭的去路。

秋白鹭如同一尾鱼儿，或是熟惯风浪的海鸟，剑势虽然层层叠叠越涨越高，却总能被她寻到空隙狡猾地溜走。

徐多意也在心底暗惊，却不妨碍他得志猖狂：“只会逃窜？不过如此！”

秋白鹭不服气地冷哼一声。

徐多意的剑又到了，这一次更加密不透风，秋白鹭灵机一动，贯起魔教圣女挡在徐多意的剑前，徐多意却也毫不顾惜，挺剑刺下。

厉加高喊一声：“住手！”

战局中的两个人谁也顾不上他的意见，魔教圣女一声痛呼昏了过去。

秋白鹭借这一瞬机会穿过剑光的缝隙，徐多意再要变招，却被秋白鹭点点剑花迷了眼。

旁边的厉加语气中满是责备：“徐帮主！”

徐多意全不在乎，目光死死锁定秋白鹭，仍在毫不放松地追索。

秋白鹭眉峰压低，小心回防。

现在留着魔教圣女也没什么用，反倒是打起来碍事，索性立刻杀了她，她死了，总能离间徐多意和沈江英的关系。

她下定决心，掌心劲气一吐，就要把魔教圣女推向徐多意的剑尖，在一旁观战的厉加却先一步窥破她的决定，高声叫道：“不要！”

徐多意可以不在意魔教圣女的生死，但厉加不能。

沈江英也许会宽赦徐多意，但绝不会宽赦他。

他向秋白鹭喊：“皇帝在我们这里！不要动圣女，我们交换人质！”

秦岷？

秋白鹭心神一乱，险些被徐多意刺中手臂。

登霞步越过赌桌，她回身掀起赌桌推了出去，沉重的木桌暂且一阻徐多意的攻势，她斜目看向厉加：“交换人质？”

徐多意拍下赌桌，隔着一张横倒的长桌看向秋白鹭，目光中满是不甘之色，含怒瞪视着被秋白鹭提在手上的魔教圣女沈闻竹。

厉加也不管徐多意不满的目光，快速说：“我们抓到了皇帝和平雪剑，用他们来交换我们的圣女，要打要杀，都等到换完再说！”

他又对徐多意厉声道：“徐帮主不肯救圣女，也不要阻拦我们救回圣女！”

徐多意立在原地，含恨左思右想，终究不愿真正触怒沈江英。

他垂手收剑，转身跨坐在翻倒的桌沿，望着不远处的秋白鹭，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冷笑道：“换，立刻换，换完我再把你们都杀了！”

秋白鹭扬眉：“我同意换。人呢？我要看到他们安好。”

徐多意幸灾乐祸：“四肢俱全算不算安好？我们既然抓了他们，为了防着他们逃脱，当然还得上点手段。”

他们受伤了，还是被灌了药？

不及多想，厉加拍拍手，不一会儿从后门处抬上两幅担架。

秦岷和诸葛鱼就分别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地被人放在厉加身后。

两幅担架后面还跟了个畏畏缩缩的胖子，不是别人，正是赌坊老板，他看见秋白鹭眼神一亮，紧接着又黯淡下去。

厉加说：“这胖子你要吗？一起送你。”

秋白鹭看着躺在担架上的两人，心提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厉加说：“接引药。北漠大司祭怕他们闹起来掀翻了天，她控制不住，就给他们用了秘药。你应该知道，这药并不伤人。”

大司祭？

秋白鹭眉心一动，忽然想到，厉加口中的大司祭恐怕已经不是苏尔朵，而是新任的大司祭古尔萨芙。

她忍不住追问：“前任大司祭呢？”

厉加摇了摇头，徐多意却回答了她的问题：“带回王庭受审。她毕竟是皇帝亲生母亲，没有明确罪责不能杀她。”

他不耐烦地摆手：“到底换不换？快点！”

换当然是要换的，只是秋白鹭也意识到了，这同样是魔教早就设好的陷阱。

换回这两个昏迷的人不难，难的是她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带着两块昏迷的死肉逃脱徐多意的追杀！

她捏着沈闻竹的手不由加重了力道。

沈闻竹发出一声痛呼，捂着腰间的伤口悠悠醒转。

厉加看见沈闻竹睁开的眼睛，欣喜若狂，催促道：“别伤圣女！换不换？”

秋白鹭松开手上的力，垂目看过沈闻竹痛得扭曲的脸，陷入了近乎入定般的沉思。

当然要换。

可是，怎么换？

两个中了接引药的人……

况且接引药药性之烈，只有身具鸾神血脉的人才能承受，他们两个真的有望醒过来吗？这一切还都是未知数。

秋白鹭望向厉加，看见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紧迫，忽然一笑。

现在更急着交换人质的是谁？

秋白鹭说：“我有条件。”